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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能換種死法嗎?

自平國新帝登基後,孟南微從龍有功,深得帝君賞識,在朝會上直接擢升為太師,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都不為過。

這樣晉升速度,在開國以來還是獨一份,一時間孟南微成為街頭巷尾議論的主角,被搶了風頭的群臣們都頗有微詞。不過太師很快就用實力讓他們閉上嘴。

在登基大典上,太師活捉了幾批人,審問之下才知道是周邊小國的士兵。使者們當時的表情十分好看,美酒佳肴還含在嘴裏,城外的軍隊就被神不知鬼不覺給包圍起來,瞬間成了他國階下囚。

還沒等這群衣着華麗的使者朝國家發出求救的信號,他們反倒是被人告知,平國的鐵騎早就踏平了河山,吞并了将近十來多個國家,領土大大擴展。

這是平國沒落三百年後的第一次揚眉吐氣。

百姓們對這位新晉太師奉若神明。

看着孟太師腰間染血的佩劍,臉上卻還是一貫的如沐春風,文武百官都不敢吱聲了。

沒看見權傾朝野的李元天大人都被利落收拾了嗎?蹦跶得再厲害,也不過是一道加急的催命符而已!

況且,新帝與孟太師早為知交,感情甚篤,時常可見兩人相攜的身影,百官們也不敢去觸黴頭,那不是找死嗎?

于是,在種種原因下,孟南微在朝野裏的聲勢愈發如日中天。

作為明皇手下的第一權相,李元天首當其沖,李家成了被發落的第一家,李元天本人也被判處死刑,家眷雖能保住一命,卻也要發配邊疆,一時間李府愁雲慘淡。

而作為娘家的治家同樣也是重點關注對象,家主锒铛入獄,治家樹倒猢狲散,再不複往日四大家的榮光。

其餘三家雖然涉及到了其間的政事,但新帝特意網開一面,只是削了爵位,剪除了一些禍亂的黨羽。雖然勢力與名望大大縮水,但比起連根拔起的兩家也要好上許多,哪裏還敢抱怨?只求戰戰兢兢做好自己本分,讓新帝淡化他們之前的惡劣印象,好重回豪門。

這樣一來二去,分散在世家的權力再度歸攏皇權,底下之人不敢興風作浪,一時間風氣大好,頗有幾分河清海晏的氣象。

不過要真正做到百姓安居樂業,締造盛世太平,那還需要一段漫長的時間去積澱。

作為新晉太師,孟南微身兼丞相要職,是名副其實的百官之首。雖然頭上光環有很多,但這同時也意味着,這雙單薄瘦弱的肩膀上要擔負起更大的責任。

好在國子監裏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窗,又是舊友,知根知底的也不怕出什麽茬子,孟南微直接把他們給拎出來了。随着李墨與沈安在官場上大放光彩,李家、沈家這兩個小豪門也水漲船高,隐隐有取代四大世家的勢頭。

手下給力得很,孟南微像個陀螺一樣轉了幾個月,總算能有喘氣的時間了。

于是有日,趁着這天清氣朗,她舍下了莊嚴大氣的鮮紅官服,特地找了一身十分舒适的寬大青衫。

一座棋盤,兩盞清茶,便是賓主盡歡的一個下午。

“承讓。”

她落下白子,清脆的聲音疊着她淡淡的輕笑。

“你是第一個贏過我的人。”

白衣儒秀歪坐在搖椅上,一手支着下巴,纖細雪白的手指微微插入發間,說這話的時候他細長的眼眸還在懶洋洋眯着,明明是飄逸出塵的玉人,卻揉了幾分入骨的慵懶。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孟南微棋逢對手,一番淋漓盡致的過招之後心情也舒暢,于是有意逗趣道,“作為優勝國師的第一人,不知在下能得到什麽獎勵呢?”

其實也就是一句笑言,如今她坐擁太師府,權財美色幾乎是唾手可得,再名貴的東西放她眼裏也是一般。

“獎勵麽?”搭在烏黑鬓發間的手指滑到了頰邊,他微微蹙起眉頭,認真思索着這個問題,仿佛擺在面前是一道未解的難題。

她忍不住笑了,“莫非國師從未送過他人禮物?”

面前的人實誠得讓她咋舌,“我不喜歡那些人,為什麽要送?”他一臉的理直氣壯。

就是這麽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家夥,某些方面卻坦率得驚人。

孟南微總被他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語給嗆住。

“唔……有了。”

他漫不經心拂過了衣袖,響着極為細微的摩擦聲音,舉動間自有淡看雲卷雲舒的閑适。

孟南微便見那人微微仰着下巴,眯着眼,細長的手指靈活轉動着,一副算命先生的架勢。

“七月流火,适宜出行。”他睜開了眼。

然後,她聽見國師大人一本正經地說,“大幽的琴葉櫻此時開得正好,君何不與我同賞這片繁美花色?”

“……”

國師大人你是點滿了撩妹技能嗎?

然而,孟太師早就看穿了一切,她面無表情地說,“誰那麽不長眼來找你麻煩了?”

玉谪仙笑而不語,“你猜?”

好想打死這個家夥怎麽辦?

孟南微忍住了自己心裏蠢蠢欲動的惡魔,又見那人一臉靜靜看着落了滿地的花瓣,幽幽地說,“孟太師,你可信命嗎?”

“……”大哥你話題轉得略快啊,考慮一下還懵逼的我好嗎!

他好像也不需要立即得到答案,自顧自地說,“自古天妒英才,難道如此才驚豔絕的我,也逃脫不了宿命的糾纏?”

孟南微繼續沉默。

對方久久不見回應,玉谪仙一臉含蓄溫雅的笑容,慢條斯理地開口,“怎麽不說話,你是耳聾了嗎?”那模樣,好像十分擔憂她的身體狀況。

“……請說人話,謝謝!”

他看了孟南微幾眼,慢吞吞地開口,“這是一個比較憂傷的故事。”

“從前,山上有座廟。”

“然後,廟裏住了群和尚。”

孟南微炯炯有神看他,國師優雅啜了口茶水。

“再後來,有個老和尚給我算了回一生命數。”

“十六歲,為國師,身居高位,顯赫四方。”

“二十六歲,遇情劫,神魂颠倒,食髓知味。”

如蔥白似的手指輕輕摩挲着杯面。

“三十歲,卒。”

這的确是一個憂傷的故事,孟南微囧了。

一般而言,位子坐得越高的人,就沒有人不想長命百歲的。尤其國師大人如今還風華正茂,乍然聽聞自己以後的悲慘命數,怎麽說也會有幾分小心思吧?

她正想說話緩和這凝滞的氣氛,就聽見他淡淡地說,“那個老和尚,是伽藍寺的得道高僧,平日不輕易給人算命,一算,一語成谶,從不妄言。”

感覺悲慘等級又增加了一個系數。

還沒等她想些安慰的話語,就見那人直直看過來,就在她以為對方要說出一些“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霸氣宣言時,他來了一句,“這種死法太風流了,有礙聲譽,能換一個嗎?”

“……”

她真想給這厮跪了!

☆、58

“聽完了,有什麽感想?”男子認真詢問她的聽後感。

“……”

能有什麽感想?孟南微心底翻了個白眼,她想說您老死得确實有些不體面,但這話她能說出口麽?

“你說,有人會為了一個區區女人舍了這番榮華,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他手指撫着眉間,似乎是有些費解,“我……以後也會成為那種人嗎?”

對一個女子深情不悔?

他眼底含笑,卻透着霜雪般的寂冷。

孟南微擡眼看他。

一縷烏發垂在男子的頰邊,他斜眉入鬓,唇如塗朱,偶爾眼波流轉,都是一處絕世風華。這樣谪仙般的人物,真有人能走入他的心底?她都忍不住想要見見他的“情劫”了。

“那國師大人,可做了準備?”孟南微看他擡手為自己斟茶,七分滿,不多不少,剛剛好。

這個細節很好透出了此人的性格。

既能運籌帷幄致千裏決勝,又能洞若觀火而滴水不漏。

如果他得知自己的宿命,沒有一番謀算,她定是不信的。不然,他也不會在兩人獨處時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了。

這位大幽國師十六歲便已懷金垂紫,眼光非比尋常,她應對起來也是頗費心思。此時聽他這樣說道,自己也開始盤算起來對方的意圖了。

他有求于己。

“太師高見。”國師将杯盞輕推到她面前,眼神掠過一絲暗光,“那老和尚說,本人情劫應在一個胸口繪着牡丹的女人身上。”

孟南微訝然。

她不期然想起了那天自己闖進迷疊殿時,那帝妃二人衣不蔽體,而天香左胸上的一朵牡丹花也入了她的眼簾。

“……”

孟太師忍不住看了看面前一派清風朗月猶如天仙的國師,心裏有種詭異的違和感。

那天香早年是滿芳院的搖錢金樹,一邊風情萬種吊着富商貴人,又欺騙了沈安的一腔癡情,就連三皇子、四皇子甚至是明皇都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她默默地想,假如這個宿命是真的話,那他三十歲英年早逝也就有理由了。這麽一想,她又覺得合情合理,畢竟,在她接觸過的文官武将裏,這些人可算得上是天子驕子了,家財千萬,侍妾成群,卻對這個美嬌娘戀戀不舍,不時從她這裏探聽消息,更有些與天香有過魚水之歡的恩客們委婉讓她高擡貴手。

哪怕天香關到地牢裏,看守的侍衛都極為憐香惜玉,不惜自掏腰包去改善她的生活。

這樣的一個女人,媚眼如絲的時候,說是禍水也不為過。

像是國師這般的人,會動心也很正常?孟南微略微走神想着,是不是男人都喜歡這種嬌媚纏人的女性?

就聽得那人淡淡一笑,“把你那惡心的想法都給玉某打住。”

好吧,她有錯,怎麽能把國師大人想得這麽低俗呢?此人不食人間煙火,已經快修煉成精了,不是普通人能輕易就降住的!

她剛才走神,這家夥肯定記仇了。雖然一張臉笑起來是挺好看的,但她總有種要被算計的涼飕飕感。

“咳……”

孟南微輕咳幾聲,趕緊回歸正事,“恕南微魯莽,不知國師有何吩咐?”她說的很是誠懇,“您盡管說,南微若能辦到,定不推辭。”

之前她能神不知鬼不覺包圍那些使者的軍隊,要多虧了這位國師大人的鼎力相助。經此一役,兩人也算是暫時達成了合作的意圖,更通俗來講,都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他有事自己也不能坐視不管,免得寒了盟友的心。所以該上的時候她是義不容辭的。

“我見見那個女的。”

他骨骼分明的大掌搭在石臺上,食指微屈,輕輕扣出聲音,“總要見最後一面。”

國師大人微勾起唇角的時候,那當是十裏風光都難以描繪。輕飄飄的話語,仿佛要赴一個平常的宴會。

孟南微聽出了他話裏的深意。

心底對那個傾城絕色的女人略有憐憫。

兩人都是雷厲風行的主兒,這話才一落地,孟南微就帶他去自己的書房。

說是書房,擺設十分簡單,兩座書架幾乎占據了大半空間,檀木桌上還擱着一本尚未看完的書籍,細聞還有幾分墨汁的味道,幹淨得不像是一個勢位至尊的太師的書房。

國師斜了一眼。

不過,這看似普通平常的書房,卻是太師府的一處要地,除了心腹,沒有人能進得來。

在他的面前,孟南微倒沒有避諱,直接走到一座書架前,飛快觸動了幾處暗格,只聽見細微的擰動聲過後,書架被劃成了兩塊,中間露出一道口子,剛好能容一人通過。

“請吧。”她比了個手勢,率先走了進去。等他走了進去,她才關上了機關。

最開始的一段是比較狹窄的小道,她輕車熟路點燃了擱在門後的一盞油燈,勉強照亮了前頭的路。畢竟孟南微才剛剛走馬上任,這座太師府邸到她手裏也不久,地牢才弄了個雛形,很多地方并沒有完善。

因為種種限制,國師大人拐角處被落下的一些工具絆了下。

孟南微眼明手快,一手提燈,一手抱人。

對方的腰身竟意外的清瘦。

“地牢新建不久,讓國師見笑了。”她略微腼腆扶住了對方。

“無事。”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神仙容顏有些模糊,就這樣挨着對方的肩膀站直了身體。

接下來的路程,孟南微不敢再讓他出醜了,于是小心翼翼把他換到了自己的裏邊,好能直接顧看。大概是他的容貌過于絕美,欺騙性太高,讓孟太師一時忘記了對方也是個絕世高手的身份。

最後兩人順利抵達了地牢。

國師也見着了天香。

畢竟是跟過明皇的女人,孟南微雖然把她關在地牢裏,但卻沒有虧待她,睡得是柔軟的床榻,吃得是溫熱的食物,所以幾個月下來她也就是因為不能見到陽光而臉色蒼白,而這點蒼白讓她更加楚楚動人。

天香當了娘娘之後,早就習慣了高床軟枕與山珍海味,孟南微對她的待遇她根本不屑一顧,也并不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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