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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化險為夷大翻身 (1)

前幾個休沐,黎育岷被皇帝抓去辦差,于是夫妻兩人的約定一再延遲,這可以證明皇帝有多看重這位狀元郎,為此,他對童心有些許歉意。

但童心絲毫不在意,她又不是閑閑在家等着丈夫帶自己出門的小媳婦。

她忙着呢,雖然不能親身莅臨,但品味軒開張的大小事需要她指揮若定,也不是說幾個秋丫頭辦不來,而是她們家小姐關太久,腦子快生鏽,再不讓她活動活動,都快悶出朵蘑菇來了。

何況品味軒剛開始生意并不好,第一個月裏有好幾天沒半個客人上門。

誰讓她刁鑽,一開店就挑福滿樓附近,同人家打擂臺,人家好歹是經營幾十年的老店,掌廚的還是從宮裏禦膳房退下來的師傅,那手功夫菜啊,會讓人連舌頭都想給吞掉。

何況人家沒有倚老賣老,見新飯館開張不但沒有輕視,還如臨大敵似的,品味軒開幕那個月,他們天天打折扣,吸引舊雨新知,賺多少不重要,重要是要把對手給狠狠打垮。

知道這個消息,秋桦連忙以紫袖家人的名義進黎府,讓童心拿個章程。

童心聞言,多少擔憂,畢竟她的本錢有限,禁不起人家這樣耗,對方是打着算盤要把品味軒給生生拖倒啊。

不過她更清楚,做生意這種事千萬不能急,一急便落了下乘,于是她讓秋桦幾個反其道而行,若有客人上門,就先問問清楚,是要吃功夫菜呢還是風味菜,若是前者,便建議他們往福滿樓,若是後者,歡迎他們進來嘗鮮。

聽見童心的主意,秋桦整個人懵了,生意難得上門還要往外推,主子這是在高門大宅裏關太久,腦子不靈光了嗎?

可童心是主子,她定下章程,奴婢們只能照做。

童心還規定,這段時間品味軒不賣京城菜,推出的菜肴以新鮮奇巧為主,童心曾經替紫衣搜羅不少各地食譜,這時恰恰派上用場。

果然短短幾天,品味軒不賣功夫菜的事傳揚出去,福滿樓少了假想敵,那個降價求售的法子停下,而有些貪鮮的顧客也好奇,想知道何謂風味菜,于是上門的客人漸漸多起來。

童心對紫衣的手藝相當有把握,只要先攬住部分客人的口味-日後再慢慢推出和福滿樓相似的菜色。

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三跳,禦廚又怎樣,比得上天生就是吃貨的紫衣嗎?唯有天生愛吃的人,才會在食物的滋味上下功夫,而不是一心撲在食譜鑽研,那叫虛榮、叫做嘩衆取寵。

吃這回事,誰說都不準,舌頭的感覺最準。

除品味軒外,天衣烏鳳那邊也得費心思。

致芬說她挑對了市場,雖然年輕女子愛俏、喜歡添制新衣,而家裏為擇賢婿,多少願意在這上頭花銀子,問題是年輕女子本身就青春美妍,有漂亮的衣服增色最好,沒有的話前一季的舊衣改改也能撐場面,而且天衣吾鳳的衣服有口皆碑,過個兩季穿上身一樣鮮活亮眼。

但婦人就不一樣喽,一套能修飾身形、改變膚色、讓人容光煥發的衣服,穿上、脫下,活生生不同的兩個人,婦人們能不心動?

想想,婦人從早到晚操持家務、養育子女,把自己變成黃臉婆,還得擔心傷了丈夫的眼,怕丈夫往外發展,只好尋來美妾把丈夫的心給拴在家裏。

就算心頭難受,誰敢多說一句?說了,就是嫉妒、就是犯了七出,要被休棄。

眼看自己容顏老去,再看丈夫依然生龍活虎,和一只只爬上床的狐貍精在床上翻滾,多少淚水只能往肚子裏吞。

于是致芬推出一個口號——寵愛女人,寵愛自己。

男人不寵,咱們便自己寵,寵得自己開心、寵得自己歡喜、寵得自己光鮮亮麗,讓男人滾床時,腦子裏還會想起自己的嫡妻又賢慧又美麗。

要知道,執掌府裏權利的正是這一群需要自寵的女性,所以,生意能夠不好嗎?

自己的事就夠她忙的,因此童心并不介意黎育岷的失約,但她也不介意利用他的罪惡感,他越是愧疚,她能得到的好處就越多,比方……

一塊讓紫裳幾個自由進出的腰牌,奴婢有自由,童心可以辦的事就更多了。

今兒個終于能出門,兩人坐定,這是童心第一次上品味軒,真可憐,自己的鋪子呢,還得躲躲藏藏、見不得人。

打進門起,她就四下張望,一雙眼睛貪婪得緊。

所有布置全是按照她意思做的,感覺不差,和當初構想的一樣,幾個穿着同色同款衣裳的女子,端着盤子在各桌中間遞菜送酒,還有一名專門穿梭在客人當中,不斷往他們杯裏添注菊花茶的年輕女子,她一面柔聲問:「還需要茶嗎?」一面遞給他們紙條和小巧的墨硯、毛筆。

那是致芬出的主意。

菊花茶是奉送的,有時候送仙楂茶、有時候送果茶,每天都有不同口味,見到客人停下筷便得上前添水,并将墨硯、毛筆和小紙片送上,言道:「如果您有任何的意見請寫下來,寫完後可以換得一張兌換券,下回再上品味軒,會送您一盤小菜。」

致芬說,賣吃食不能只賣飽,最重要的是賣服務,服務越好,客人便越樂意上門,茶水是小錢,卻能讓客人感到貼心,意見卡更不必花什麽錢,卻會讓客人感受自己被重視,而那張兌換券則是他們下次再度光臨的門票。

童心終于明白,致芬為什麽能把生意做得這麽大,她果然是個聰明妙人,不過童心也不差,明白互利的重要性。

于是在京城天衣吾鳳舉辦周年慶時,童心免費提供各家店鋪的點心、菜肴及茶水,讓客人自行取用。

那是筆為數不少的銀子,但再心疼她還是會拿出來。

一來天衣吾鳳生意好,她的荷包也會豐盈不少。二來,那些點心菜肴前頭她會擺上一張卡片,寫下點心的名稱以及出自哪家店鋪。當中品味軒的小點會占一半,另外一半則向其他家訂購。

秋丫頭們懷疑,為什麽不全用自家的東西,這樣可以省很多銀子。

童心笑道:「若是全用品味軒的小點,怎能分辨出好壞?」

她要借着天衣吾鳳的周年慶,再打響一次品味軒的名氣。

這回能收到邀請函的,都是每年在天衣吾鳳購買超過二百兩衣服的女子,能花得起這些錢,代表家世不壞,這樣的嬌養女子嘴巴定也挑剔,若同樣大小的盤子裏,品味軒的小點全被吃光,而其他店家的東西還留下一大半,優劣自可分曉。

為此,紫衣接連幾個日夜沒離開過廚房,果然,那次的周年慶後,品味軒三個字在貴婦千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現在不是用膳的時辰,店裏卻有近五成的桌子坐了客人,對這個狀況,童心很滿意。

秋桦親自過來招呼,将兩夫妻迎到二樓廂房,她們早知道今天小姐和姑爺要過來,人人都整裝以待……比較切合的說法是,她們都很想看看自家姑爺。

所以迎客的是秋桦,點菜的是秋杉,送菜的是秋桐,讓童心訝異的是,性子最跳脫活潑的秋棠居然沒出面?

那丫頭好奇、貪鮮,碰到沒見過的事非要跑第一個,怎地今天這樣安分,竟沒想辦法湊上來,看一眼傳聞已久的新姑爺?

念頭一閃而過,黎育岷開口後,童心就把秋棠給忘到腦後。

「大通票號的事,我已經向皇帝提及。」黎育岷道。

「皇帝有沒有喜出望外、喜上眉梢、喜不自勝,覺得喜從天降?」字字句句都是喜字,可她嘴角那個酸吶,酸得讓人想笑。

黎育岷順着她的話說:「有,皇上樂不可支、喜笑顏開,好像天下掉下銀角子。」

「皇上真是客氣,掉的哪是銀角子?分明就是金角子,還一季掉一回,掉得他前頭掃金子、後頭得趕着建倉庫。」

她滿口酸,想到那一大筆錢就要變成人家的,舍不得吶、心疼吶,何況那個票號,她自個兒也辛苦過的。

「真那麽不舍?」見她一副財迷樣兒,他笑得桃花朵朵開。

「不然呢?你讓皇帝把大齊國土劃一半給我,看他慷不慷慨得起來?」她狠瞪黎育岷一眼。

在商言商,她承認爹爹這是個好計謀,不但招攬了個強而有力的大股東,永遠不必擔心強權為禍,還避開風口浪尖,讓觊觎童家財産之人不敢輕舉妄動。

但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這兩者往往對立沖突,讓人心裏難平。

「皇帝不會把大齊國土劃一半給你,但他願意用銀子将五成股份買下。」

「別挑重點說,巨細靡遺地說。」她加強口氣補上後面那句。

「起因是南方幹旱,朝廷開倉赈糧,新稅未入,國庫吃緊,祖父向皇帝提及你的嫁妝,皇上便讓我入宮詳談。」

童心癟嘴,好端端的老太爺會向皇帝提起孫媳婦的嫁妝?還不是他向老太爺透露消息。

「然後呢?」

「皇帝驚訝岳父居然如此疼愛你,願意用一大筆嫁妝換我終生不納妾,他稱贊岳父是慈父。」

哼!要是那五成股份不送給皇帝,贊美?怕是要批評她家爹爹不識大體。想到這,童心臉色更難看了。

見她滿臉不甘願,他接着往下說:「我說這季紅利清算下來,身邊有點銀子,可以為朝廷略盡棉薄之力。皇帝便道:『總不能朝廷缺錢就同黎府伸手,不如你把大通票號的股份讓給朝廷,五成股份、三百萬銀,分六年時間,一年給你五十萬兩。』

「這個價錢比岳父所估還高,我便順勢點頭同意。皇帝還給岳父一個從五品的閑官,從此岳父不再是白身,做生意能更順手。」

他沒把話說透澈,事實上,他一開始是說把票號「送」給朝廷的。

皇上樂得哈哈大笑道:「朕是該說愛卿不懂經濟,還是視銀錢如糞土?你可知道大通票號一年獲利多少,你這樣輕輕松松把妻子的嫁妝往外送,不怕回去以後被罰睡大廳?」

到最後才說:「雖然愛卿一心為朝廷,朕也不能白拿愛卿的東西。」然後定下三百萬兩之數。

皇帝話說出口,他心底通透,皇帝對大通票號早有想法,否則不會那麽清楚收益,連價錢都開得這麽「公道」。

果然,皇帝的公道讓童心很有意見。

「皇帝好算計,大通票號五成股份一年至少可以收到七十萬兩利銀。換句話說,爹那個五品閑官是用前六年的二十萬兩,加上以後無數年的七十萬兩給買來的。賣官這麽好賺,以後朝廷也別征稅,不時賣個官位,國庫自然就滿到溢出來。」

品味軒生意漸好,一個月的利收也不過四、五百兩,還得一群人忙裏忙外、腦筋動不停,才能得到這樣的好收益。

算算,她在這頭辛辛苦苦、一年不過攢個幾千兩,黎育岷卻在那頭一丢七十萬兩,能不心痛?

「銀子夠花就好,要那麽多作啥?放出五成股利,保童家一世平安,不劃算?」

從小就看着白花花銀兩長大,他不信她真有那麽在意,何況提過此事後也沒見她再說什麽,可見得心裏也是明白的,明白這做法不管對黎府、對童家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就不能留給我的子子孫孫,讓他們躺着吃、趴着喝、睡金卧銀,比當皇子公主更暢意?」童心忍不住碎念。

黎育岷失笑,「兒孫自有兒孫福,過分養尊處優,說不定會養出一群廢物,聰明的爹娘最好別事事打算,得讓孩子有機會自己努力才好。」

「哈,你也會說兒孫自有兒孫福?真不知道是誰要我洗白商戶女的名號,好讓他家兒孫能在人前擡頭挺胸。」

黎育岷笑逐顏開,掐了掐她的臉、揉揉她的頭發,滿臉滿心都是滿意。

她果真不是普通厲害,才短短數月,許多官家夫人提及童心,不再是帶着鄙夷口氣的「商戶女」,而是誇她有見識、有看法、有胸襟。

許多官家夫人樂意與她相交,府裏的名帖收下不少,她周旋在夫人小姐中,不見半分窘迫,反而結交不少閨中密友。

其實将股份雙手奉上那天,皇帝還打趣他,問他喜房裏讓林尚書家千金下不了臺的事,他刻意憋紅臉,微愠道:「那天不該讓她們進喜房的,她們看不起童氏的出身,字字句句都是刻薄言語,童氏嫁給我已然委屈,她們還當面讓她難堪,臣無法忍氣吞聲。」

皇帝撫須大笑,「沒想到愛卿是個疼媳婦的。」

「把人娶進門,臣自然要護她一世。」

「童氏嫁給你,滿京城都說是高嫁,愛卿怎說她委屈?」

「本是鴻鹄自在人,嫁給微臣後就得束縛于後院,她不說委屈,可臣心底是明白的。」

一句明白、一句委屈,黎育岷替童心在皇帝跟前争得诰命,數日後,聖旨下,封童心為三品淑人。

此為後話。

黎育岷替她布菜,笑道:「別生氣,反正早晚要送出手的東西,我要是你,寧可花精神好好想想,要利用這五十萬兩銀子做什麽?」

聞言,她的小心肝猛地一顫,一把拽住他的手、精神奕奕地問:「你的意思是,這五十萬我可以随意支配?」

「錢本來就是你的,想做什麽說一聲,為夫的幫你出頭。」

前面那句讓她擴大笑容,但後面那句讓她的笑容在最短的時間內消滅。

「怎麽了,又不開心?」

怎麽開心得起來?她比較喜歡自己出頭!

見她那副氣悶模樣,他輕聲勸哄,「說說看想做什麽,我們商量商量。」

「如果我說,把錢拿來開幾間鋪子呢?」童心沒好氣道。

明知道不成,她不過是随口問問。

果然,童心的回答讓他下意識擰起眉頭,悠閑過日子不好嗎?他不懂,所有女人想要的生活,怎就讓她倍覺憋屈?

他清楚剛成親那段日子她很悶,言不由衷,笑不由衷,可後來她不也漸漸習慣,生活過得有滋有味,怎地想到生意又是這副欲罷不能的模樣?

「你嫁妝裏的鋪子已經夠多,不需要更多的鋪子。」

童心嘴上沒應,心中卻道:可那些鋪子不經我的手呀,沒挑戰就得來的銀子也就是銀子,與成就沾不上邊兒。

倘若以前,她還會同他辯駁幾句:為什麽是你來決定我需要什麽、不需要什麽?

可現在夫妻經過磨合,該試探的試探、該确定的确定,她心知肚明他的底線在哪裏,更何況自己正處于陽奉陰違中,還是乖一點、少嗆一點,免得他懷疑什麽、暗地調查,倘使順藤摸瓜,摸出她是品味軒的幕後老板……

她是不确定他會不會雷霆震怒,但到時她要保住品味軒,大概難了。

「換個話題吧。」搖頭,她擋下會讓兩人不愉快的題目。

他順着她的意思,道:「前面有間新開的首飾鋪子,要不要去看看?」

童心搖搖頭,沒意思啊,之前,她才把一堆首飾給熔了換成銀子。低下頭,心情不好,只能用吃來彌補,她把菜一筷子、一筷子夾進碗裏。

「要不,去天衣吾鳳看看,我聽清丫頭說,那裏進了新布料。」

她笑笑又搖頭,知道他想待她好,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童心打心底明白,丈夫能幹、負責、溫柔體貼,還不肯納妾收丫頭,這樣的男人打着燈籠都找不到,竟讓她運氣好給撈上門,若是還不知足,連老天都要憤怒。

她其實知道,問題不在育岷身上,他很好,離了他,自己再也找不到更好的男人,有時候她會想,倘若自己像普通女子那樣教養長大,是不是就不會滿腦子奇思怪想?不會感覺無所事事、不會埋怨生活缺乏意義、不會在乎成就自信,只會一心一意地想,怎樣為他生下兒子、孝順長輩。

她心底矛盾,并且随着時日過去,矛盾日日拉鋸着。

她經常對自己說:「你已經很好,嫁給一個上進男子、前途無量,有黎府這塊大招牌護着,加上婆婆溫良,再有要求,貪心太過。如果你是真聰明,就趕緊結束生意,全心全意依附育岷。」

可總有那麽只饞蟲時刻曬咬她的心,對她說道:「你有一身好本事,卻要終老于黎府後院,算着吃穿住行,計較那點小錢?你不是曾經立誓,要海闊天空、游遍山川五岳,不是志比石堅,要闖下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傲視群倫?」

然後,骨子裏熱血沸騰,促使她加把勁兒,當個像致芬那樣的女人。

「我去找過紫衣。」

聽他這話,童心猛然一驚!擡頭問:「為什麽找她?」

他不明白她驚愕的反應。「我想找她回來替你做飯,福滿樓的菜,你似乎膩了。」

童心松口氣回道:「不必了,我會慢慢習慣,品味軒的東西不錯,以後改吃這裏的。」

「總會膩的,我問過紫裳,她說紫衣清楚你的口味,經常變換菜色。我想,如果她的丈夫願意,就讓他們一起進黎府,不想簽賣身契也沒關系,可是我找到紫衣老家,她的爹娘說紫衣沒有回去。」

講到這裏,黎育岷眉心微緊,好好的一個人會跑到哪裏去?莫不是當初離府時,給她銀子卻遭人觊觎?

童心聽得面上一陣冷一陣熱,心底暗罵自己大意,當時應該讓紫衣回去同爹娘套好話的,要是他知道紫衣現在就在品味軒的廚房裏……

早就說過,對自己人說謊不是好事,謊話只會越說越多、越描越黑,總有一天失去信任。

她是錯在哪裏呢?錯在不該對他說謊,還是錯在将他當成自己人?

苦笑兩聲,她皺眉說道:「我回去問問紫袖她們。」

「你先別擔心,應該不至于出事,我已經請縣官幫忙,若是有年輕女子的案子,立刻知會我一聲。」

他說得隐晦她卻聽得明白,他意指紫衣有可能遭到意外。

可紫衣好端端的呢,這樣說好像詛咒,她急道:「不會的,那丫頭比誰都機靈。」黎育岷點點頭,握握她的手道:「沒錯,那丫頭機靈得緊。」

被丈夫安慰,她益加心愧,良知在心底叫嚣,她忍不住吐出實話,「如果不娶我的話,你會有更好的選擇。」

不提喜房裏那幾個不友善的姑娘,不說想強買強賣的徐靈雪,就說皇帝有意賜婚這件事——那是二嬸特地帶過來的「謠言」,是真是假不确定,但她想,無風不起浪,而祖父又在這時候向皇帝提起大通票號,未必沒有解決此事的想法。

謠傳,誠國公有個嫡女,年十八,貌美聰慧,極得國公爺與國公夫人的喜愛。

三年前定下親事,本欲待嫁,豈知男方父親突然過世,守孝三年,本待孝期一滿便迎娶,誰知道今年初男方居然一場病、殁了,眼見女兒過了議婚年齡,誠國公心急不已。

上個月,誠國公千金到寺中禮佛,回程馬車壞了,育岷對她伸出援手。

以他那副禍國殃民的容貌,加上一場英雄救美,姑娘怎能不芳心暗許?回京探聽,方知黎四少爺已娶妻,而妻子不過是個商戶女、身份低下,便讓父親求到皇帝跟前,請皇帝賜婚。

皇帝賜婚是怎麽回事?就算不能當嫡妻,至少也是個平妻,到時兩人都是黎育岷的妻子,可出身卻天差地別,日後童心憑什麽争得過別人?

莊氏提及此事時,嘴角帶着幸災樂禍的笑意,只差沒擺明說:你有本事擋得了徐靈雪,還能擋誠國公的女兒嗎?

聽完此事,童心無多話,笑咪咪地将莊氏給送出康園。

後來,她并沒有向黎育岷提及此事,童心相信,他不會欺瞞自己。

也不知道哪裏來的信心,她自問:既然自己都能說謊欺他,憑什麽認定他不會騙自己?這是理智推論,但是……沒有答案,她就是相信。

「為什麽突然這樣說?」他揚眉問她,「你聽說了?誰告訴你的?二嬸?」

她才說兩句,他立刻做出正确推論,這是很可怕的能力,要是一個不小心,所有秘密都會被掀開。

「聽說什麽?」她挑挑眉,笑得惹人厭,一雙美目在他身上轉圈圈。怎麽辦吶,她嫁的這個男人是千年人參,誰都想嘗上一口。

「誠國公的女兒。」

她還是笑,笑得嘴角飛揚,手肘擱在桌面上,手背撐住下巴,左右扭兩下脖子,笑問:「你是指英雄救美還是皇帝賜婚?」

「英雄救美是子虛烏有的事,真要算上,救美的是禮部尚書家喬公子,不過我與黃姑娘倒真見過一面。」

「黃姑娘?!見一面?在哪裏?什麽時候?身旁有誰?你們說什麽、聊什麽、談什麽?話不投機還是相談甚歡?」一把丢出無數個問題,她口氣有點急、氣度缺了沉穩。

直到看見他安适的笑意,童心發現自己失态了。

暗嘆一聲,她退步了,以前天天對敵,虛虛實實、實實虛虛,首先要練就的,是不教人看出真心,現在不過聽他叫一聲黃姑娘,心就亂得失了序……人果然都是生于憂患死于安樂,舒服的日子過太多,會變笨。

咬牙,強忍焦心,她喝口茶,掩飾。

見她失控,黎育岷滿肚子開心、惬意,不可言喻,有人對他說:女人之所以嫉妒是因為上心。

那麽一次、兩次,他證明出自己已在她心裏落地生根。

可即便如此,他不介意多證明幾次。

「黃姑娘說,她的嫁妝雖然不及你,但若我娶她為平妻,誠國公可以助我仕途更進一步。」

童心倒抽一口氣,好啊,千金小姐把條件端到他跟前了呢!

只是,不都說大家千金最懂禮儀規矩嗎?怎麽她這個商戶女還不敢到男人跟前求嫁,國公千金倒迫不及待啦,這樣的女子不教她幾分道理,好像對國公爺有點過意不去。

見童心因生氣而微眯雙眼,看她臉上的兩分惡毒、三點邪氣,他敢保證,黃姑娘……下場凄慘。但會是個怎麽樣的凄慘法?會比郭禦史家的滿臉紅豆還嚴重嗎?他有些期待。

回過神,童心酸酸的道:「這麽好的事,相公有沒有應下呀?」

「你說呢?」他的手指在她滑潤的臉上勾勾畫畫。

「我說,不應的是傻瓜。」她一把抓下他的手指頭,嘴巴說着反話,卻不知道自己咬牙切齒的模樣多可愛,可愛到他想将她「就地正法」。

「當初就是防範皇帝疑心,才選你當黎四少奶奶,若娶她,不就前功盡棄?」他伸出另一只手繼續在她臉上輕滑。

呵呵,原來她是「前功」?童心癟嘴,發現自己滿口都是醋味兒。

見她的怒意一層疊上一層,只要沾點火星子,立即能夠燃出熊熊大火。

太可愛了!黎育岷忍不住揉揉她的頭發、捏捏她的臉頰,一把将她拉過,把她抱到膝間,雙手環住她的腰,讓她緊緊貼在自己身上。

「別胡思亂想,不管是黃姑娘、白姑娘、藍姑娘,我的仕途不需要女人幫忙,我要的前程會自己争取。」

何況他又藉票號一事,把自己不納妾的訊息在皇帝跟前透露,皇帝還得靠岳父替他大把大把掙銀子呢,怎會同銀子過不去?

「我該誇你一聲有志氣嗎?」她用力推開他,但下一瞬又被他拉回懷中,施加力氣,他的雙臂頓時成為堅固牢籠。

「若娘子心情不差,我不介意聽你誇獎兩聲。」

「可我不想誇人,想罵人。」掙脫不開牢籠,她氣得在他胸前咬牙切齒道。

「心裏有氣是該說出來,別悶着憋着壓抑出病來,罵吧!」他低下頭,滿眼寵溺地看着懷中攥緊拳頭的妻子。

是他要她罵的,可別嫌她潑婦,反正她的貴婦樣就是裝的。

童心深吸口氣,開口罵道:「這些女人怎麽回事,不敢搶驸馬爺,老愛搶我家相公?難不成是瞧不起我出身低?拜托,去打聽打聽,姑奶奶我打從出生起就被教導一件事——掠奪!從來只有我搶人的分,沒有人能搶得贏我!」

他用力點頭、用力豎起大拇指,贊一聲,「豪氣!」

這是鼓勵?鼓勵她再接再厲?行!她有滿肚子火呢。

「我這人,別的本事沒有,修理人的功夫一流,誰要再敢多看我家相公一眼,左眼看、刨左眼,右眼瞧、挖右眼,哪只不要臉的爪子敢碰我相公一下,馬上給剁了,做三杯狗爪。」

她的冷嘲熱諷讓他樂不可支,原來他在她心中這麽重要,重要到她不介意對別人暴力相待。

「知道了。」黎育岷輕輕撂下話。

他捧起她的臉,朝她唇間烙下熱吻,一個吻,便吻掉她的忿忿不平,吻去她的怒氣沖天,吻得她平心靜氣,吻得她一陣陣心悸。

他的嘴唇在她唇間輾轉流連,雖然殺風景,可她有疑問,「你知道什麽?」

「知道再有女人敢觊觎我,我會先問問她的爪子、肉夠不夠多。」他的唇貼在她唇間說話,舍不得放開她,也舍不得她嘴角的甜蜜。

童心輕輕一笑,「不對,你要問她,全身上下有幾兩重,夠不夠我做一鍋紅燒肉。」

黎育岷失聲大笑,沒想過有人為自己吃醋竟是這麽快樂的事。摟緊她,他想對她說:被你喜歡,我很幸福。

可惜他沒有機會說出口,因為她很主動,主動地攀住他的脖子嘴往上湊,唇齒貼合、纏綿旖旎,讓他的幸福化為沖動。

早就說過,她當他的妻子、當得很努力,滿足他的身、滿足他的心,讓他願意無條件投降,許諾專一與疼惜。

數日後,宮中辦夜宴,誠國公府嫡女和商戶女碰在一起,嫡女盯着商戶女的雙眼中冒出火焰,因為誠國公請旨賜婚,卻被皇帝打回票。

嫡女站到商戶女面前道:「你別得意,我一定會嫁給黎大人。」

哦喔,這個話很挑釁哦,商戶女下意識從上到下瞄她好幾眼,确定切一切夠做一鍋紅燒肉,不過臉上敷粉太厚,爪子有點蠟黃,肉質不大好。

她笑兩聲,挑挑眉,回道:「哈哈,這年頭什麽東西最好?銀子,你想進門,得問問我家的銀子肯不肯?」

童府獻上大通票號的事人盡皆知,感念童府愛國愛民、效忠朝廷,皇帝下旨,令黎育岷終生不得納妾,三品淑人的诰命已經下來,黎家門坎,有皇帝把關,她想嫁……童心陡地笑得滿臉詭谲。

「皇帝只說不能納妾,可沒說不能迎平妻。」

哎唷,鑽聖旨漏洞,有幾分腦子哦。童心笑道:「黃姑娘說得極是,本淑人倒是打心底歡迎黃姑娘進門,我那幾個丫頭喜歡和女子搞暧昧,可惜皇帝下旨,讓我不能從外頭弄幾個女人讓她們樂一樂,黃姑娘進門,我們院子可就熱鬧了。」說完,轉頭就走,留下她滿臉錯愕。

宴中,黃姑娘衣服弄髒、下去更衣,臨行前朝童心一笑,那個笑容更加挑釁,童心眼皮突突跳兩下,心頭一顫,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事。

果然宴席未罷,淑妃在德貴妃耳邊說了幾句話,德貴妃皺眉讓她下去,淑妃娘娘點了幾個人随自己同行,當中就有童心。

一行娘子軍走得飛快,不久,她們在一處宮殿前停下,打開門,黃姑娘被捆綁了手腳,而捆人的那個還「來不及」離開現場。

事情發展得很快,兇手審沒兩句就「俯首認罪」,說黎育岷心喜黃姑娘,可皇帝下旨不允他納妾,落花有意、流水有情,無可奈何之下,黎育岷決定造成事實先斬後奏,便綁了黃姑娘到此,至于「到此」之後要做什麽,任君想象。

兇手說完、黃姑娘說,兩人證詞吻合,淑妃只好滿臉無奈地看童心問:「童淑人,你說這事該怎麽辦才好?」

「淑妃娘娘說呢?」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淑妃。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咱們當女人的,總得顧慮男人的面子,不能把事情給鬧大了,不如童淑人賢慧些,把黃姑娘給收進後院,以後姐妹相稱,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至于和和美美之後,正妻會不會意外身亡、侍妾會不會扶正,就不是她能決定的了。

童心看看兇手,再看看黃姑娘,嘆道:「臣妾疑惑呢,既是男歡女愛相傾心,何必一條繩子把黃姑娘給捆了?約個花前月下豈非更适宜?再者,兇手怎就恰好知道黃姑娘會打濕衣裙,離席到後頭更衣?難不成是事先約定?

「三來,兇手定有一身好武藝才綁得了人,因黃姑娘神智清楚、言語清晰,肯定沒有被下藥。可沒下藥,若是遭人擄綁,應會盡全力掙紮,怎麽釵镮依舊、衣衫整齊,連頭發也不見半分淩亂?不會是黃姑娘伸出雙手求人捆綁的吧?

「最後一點,這位兇手大哥好面生,黎大人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就那幾個,臣妾從未見過你,不知道幾時這位大哥開始為黎大人效命的?不過……這位大哥唇紅齒白、皮膚細膩、年紀雖大臉上卻無須,看起來有點像宮中內侍,黎大人不過是三品官,非皇親、非國戚,應該沒資格支使公公吧?」

童心說得飛快,不容人插嘴,一篇話說下來,跟着到場的夫人們也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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