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1.
很難界定什麽是真正的大城市, 生活在這裏的人因為習以為常所以對此下個定義, 外來者桎梏于不同的姿态和身份, 所以也只會有着相當局限性的認識。
這裏是A市, 是廣義上的“大城市”。
這裏24小時不曾停息, 每天早上四點,甚至是三點,街邊賣早餐的人就開始忙活了, 而這個時候宿醉的青年們才剛剛從酒吧出來。
再晚一點太陽冒了個苗頭的時候,身穿藍色制服的環衛工人帶着厚厚的口罩, 他們讓他們這個職業成為完全成為一個群體,一個符號,他們手中的笤帚将這座城市的每一塊土地掃過, 盡管他們一個月的工資幾乎都不能買一塊他們此時此刻腳下立足之處。
偶爾也能在小巷子裏看到妝已經有些花了的年輕女孩們在牆邊嘔吐,她們身上會有香水味,按理說香水經過一夜的沉澱應該達到了最美好的尾調,就如她們此時此刻應該是處于最美好的年華一般。可惜香水不是,她們也不是。
街上還會有晨跑的人, 大部分都是大叔大媽,年輕人并沒有多少晨練的時間, 即使鍛煉也一般會在晚上。
另外就是, 像葉梓這樣的白領。她們一邊踩着高跟鞋一邊拿着一杯豆漿或者熱牛奶,用手護着可以抵她們三四個月工資的包包,急匆匆上了地鐵。然後在地鐵上再争分奪秒看一會兒今天最新的新聞,好讓自己不那麽毫無防備地進入戰場。
事實上對于很多白領來說, 他們唯一充電的時間就是早上坐地鐵去公司的這點時間了。在加班常态化的今天,晚上回家倒頭就睡已經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即使不加班,那麽應酬和酒局等着你,恭喜恭喜。
葉梓與他們相比還是比較幸運的,不過她也是熬出來的,當年她也經歷過加班到昏天黑地的時候。但現在五年時間——即将六年,坐到副經理的位置,而且也有提升為經理的苗頭。放在小說裏挫爆了,一般來說在小說裏電影裏她早就該是副總了才對,但是在現實中這已經是相當傑出的存在了。
每天有許多人帶着肥皂泡一樣的美好夢想來到這個城市。
每天也有許多人帶着沉重的眼淚離開這個城市。
這個城市24高速旋轉着,将跟不上她的人統統甩開。一些人茍延殘喘着攀附着往上爬,而一些人則站在大樓頂端冷漠地俯視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而後,他們可能會用谄媚的語氣接起一個電話,嘴裏說着:“x總,別來無恙。”
“其實我一直在想,所謂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區別究竟在哪裏?”羅宇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黃昏說道。他手中拿着幾個簡歷,是人事那邊篩選過來的最新應聘信息。盡管那些簡歷承載着幾個年輕人的膽戰心驚的夢想,但羅宇只是很簡單的用兩根手指捏着它們,搖晃。
“更完善的基礎設施,更好的醫療條件,更多的就業機會。”葉梓說道。
“看起來你大學成績一定很好。”羅宇失笑,“很有條理的答案……這些人都不合适,簡歷丢了吧。”
“羅總說笑了。”葉梓說道,她走過去從羅宇手中間接過簡歷放入旁邊的碎紙機中,碎紙機攪碎了很多人的希望,葉梓突然覺得有點殘忍,但是她明白,無論是她還是羅宇,都沒有理由去滿足其他人的希望的。——他們是可能很可憐,但與他們無關。
想到這裏後葉梓感覺更不舒服了。
羅宇當然沒有發覺這個,他繼續說道:“除此之外呢?你覺得還有什麽區別?”
葉梓呆了兩秒,才想起來方才他們是在讨論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問題:“還有更多有趣的人吧,遇到更有趣的人概率大一些。”
羅宇笑了,他轉過身看向葉梓:“很浪漫的說法。”
葉梓想了一下,說道:“浪漫是種選擇。”
“的确,想要過什麽樣的生活最終還是自己選的。”羅宇點頭,“畢竟世界上幾乎一切事情只要努力總能獲得成果的,念念不忘必有回響……當然,除了感情。”
“呀。”這個問題和上司讨論的話就有點過界了,所以葉梓只是笑了笑,沒有提那個話題,而是繼續說道:“其實感覺城市越大,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或者說階級與階級之間的差別就越明顯,越殘酷。 ”
“當人與人變成階級與階級的時候本身就象征着殘酷。”羅宇笑了笑,很自然地說道:“可那又有什麽辦法呢?”
理智,成熟而冷酷的大城市的人。羅宇。
葉梓心中有些凜然,她垂眸道了聲:“是,畢竟世界已經給過他們機會了。”
其實到現在才明白讀書的重要性——讀書可以跨越階級。
羅宇點頭,他返回辦公桌前。有時在一起辦公的時候羅宇偶爾也會說一些工作不相關的事情,一般這個時候,他回到辦公桌前時就意味着這個話題結束了。葉梓想着自己和他說聲出去了,去下面部門看一看,然後就聽到羅宇說道:“你要把傅夭調過來是吧?”
“嗯。”葉梓說道,“那小姑娘能力到位,而且跟了我挺久的了。”她也沒虛與委蛇,說的倒是很明白,傅夭跟了她挺久的了,而且能力夠,所以她要提拔她。
“行。”羅宇點頭,“還有什麽要求你一并說了,下班前走個流程提交過來。”
葉梓有點驚訝:“羅總你太寬容了吧。”
“‘寬容‘這個詞沒用對。”羅宇搖頭,他的目光已經移到了電腦屏幕上:“你先去忙你的吧,順便給人事說一下,讓他們好好篩選簡歷,別什麽人都往我這裏推。”
“好的羅總。”葉梓點頭,“要不羅總,部門簡歷我先過一遍?”
“成。”羅宇說道。
從羅宇辦公室裏出來葉梓心裏有着諸多滋味,對方畢竟是副總級別的存在,其實有些談話也能讓她受益匪淺,她明白自己在被羅宇影響着,她知道這樣的話自己可以在企業裏活得更輕松一些,更得心應手一些,可是……
02.
“你在想什麽?”
陸征北的話讓她回神了。
葉梓有點抱歉地笑了笑,說道:“我想起了羅哥。”
“他啊。”陸征北說道,他似乎挑了下眉,“我記得羅宇現在是你的上司吧?”
“咦?你怎麽知道的?”葉梓有點意外。
“你提過一次。”陸征北說道。
“是嗎?我自己都忘了。”葉梓說:“得虧你記得。”
“是啊,得虧我記得。”陸征北說道。
這句話被重複了一遍後有了點莫名的喜感。
此時他們是坐在酒吧裏的,這裏的空間有些混亂和逼仄,偶爾來一下這樣的場合也別有趣味,葉梓覺得。她和陸征北提起的時候發現陸征北也有相同的想法,當時她還有點驚喜來着。但是老是去的話當然不行,太吵了,就沒意思了。
酒吧裏煙草的氣味總是相當濃烈,而鼎沸的人聲和爆炸般的音樂聲刺激着所有的感官,讓她可以做與平時完全不同的思考。
面前的酒杯裏注滿了酒液,葉梓盯着酒看了幾秒,突然仰頭一飲而盡。
陸征北怔了下,“你不能這麽喝。”
“我想這麽喝。”葉梓說道,“想。”
“別這樣,對身體不好。”陸征北微微皺着眉說道。
“我一直對我身體很好的,就讓我偶爾對自己身體不好一次嘛。”葉梓說道。
陸征北依舊在皺眉,但沒說什麽了。
葉梓直接又要了一瓶烈酒。
陸征北微微嘆了口氣。
葉梓給自己倒滿一杯,直接拿起杯子,然後被陸征北握住了手腕。
“你要阻止我嗎?”葉梓問道,她此刻已經有點醉了,那個酒的度數太高。
“是。”陸征北說道:“我其實本來不該阻止給你自由的,但我看不下去。”
“你剛剛明明說了你不阻止的。”葉梓說道,“你食言了。”
“我沒說。”陸征北說道。
葉梓費力地想了想,發現他的确好像沒說。“好吧。”葉梓說,“我以為你默認了。”
“好了。”陸征北用安撫的聲音說道:“放下酒,葉梓。”
葉梓果然放下了酒,她繼續盯着酒液看:“你不在意嗎?”
“在意。”陸征北回答。
“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麽嗎?”葉梓問道。
“我當然知道。”陸征北說。
葉梓不信:“我說的是羅宇。”
“我知道。”陸征北說,“他對你不一樣,我知道,我也在意。”
葉梓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你騙人,你根本不在意。”說完後她又直接端起杯子一口氣喝了一半——剩下被陸征北奪走了。
“葉梓。”他提高了聲音。
“……喔。”葉梓輕聲說道。
陸征北看了她一會兒,嘆氣:“那麽,你想這麽喝?”
“是。”葉梓說道。
“我喝給你看,行嗎?”陸征北問道:“就這麽喝。”
“可是……”
“就這樣吧。”陸征北這麽說道,将杯中的酒倒進自己的杯子,一口喝下。
葉梓自己都看着有點辣。
然後又是一杯。
“開心一點了嗎?”陸征北問道。
葉梓點頭,“開心一點了。”
又一杯。這一瓶沒有了。
“現在呢?”陸征北問道。
“還好。”葉梓說道。
“服務員。”陸征北提高了聲音,“再來一瓶。”
葉梓有點點吃驚,她用手撐着下巴看着陸征北再次給他倒上,然後她說:“陸征北,你很有錢嗎?”這酒不便宜來着。
陸征北聽着葉梓這話就知道她醉了,他彎了彎唇,“是,可有錢了。”
——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偶爾也不理智一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