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01.

下午時候陸征北到了, 他是一個人來的, 沒帶工作室的人, 也沒帶相機。不過他來了, 他的到來本身就意味着一切。

在看到陸征北後葉梓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這句話。

和陸征北在一起久了, 一些瑣碎的東西也有着驚心動魄的力量。

陸征北進來的時候葉梓正在同傅夭說話，她看到傅夭的眼睛突然亮了，然後她轉過身來, 看到陸征北就在辦公室外面沖她微笑。

當時的天空晦暗，光線陰沉, 所以辦公室和走廊都開着燈，白色的冷光四下流淌，他站在走廊裏的樣子就好像一幅畫。

她和他對視的時候, 兩人的目光交織，安靜膨脹開來，周遭的一切喧嚣都被溫柔地包裹起來了。

葉梓感覺自己的心被輕輕碰撞了一下。

她沖着陸征北也點頭，微笑。她感覺空氣流動的速度遲緩，她感覺自己心跳的速度加速, 她看到陸征北也沖她露出微笑，她打了個手勢讓他等一下, 然後轉過身看向面前的傅夭。

今天傅夭在工作時有失誤, 葉梓正在批評她。剛剛批評的話已經說完了，現在留下了一些教導型的話語：“這邊的問題主要就是這些，你現在還年輕，既然選擇了這行就不要擔心去面對新的人, 看透了學透了的話，人際往來一點都不複雜的，很簡單。”

“這和其他人說的不一樣啊，葉姐。”傅夭說道，“大家都說人際往來好複雜的。”

“我說的簡單是指，幾乎所有的人際往來的本質都是為了利益，你要對此有相當的覺悟才可以。”葉梓說道。

“喔……”傅夭點頭，然後忽的問道：“那你和他呢？”

葉梓當然明白傅夭那個‘他’指的是誰了，她微微一笑，說道：“所以我說，‘幾乎所有的人際往來’，不是‘所有的人際往來’。”

陸征北在辦公室外看着葉梓，她今天的眼影是黑紫色的，飛揚出去的感覺像是蝴蝶的羽翼。陸征北記得夜蛾科有種昆蟲，會在夜晚襲擊鳥類，而後以眼淚為食，這種帶有着黑暗美學的聯想在他看到此時的葉梓時就瞬間出現在腦海中了。

她應該是在批評手下吧，神情是冷漠、端莊而嚴厲的，同方才他們對視時她柔軟的目光完全不同。這種反差讓他心裏直癢癢。

黑色的陰影潛伏于她的鬓角，目光所至處光芒凋零。他看到她用指尖将鬓角的發絲繞到腦後，這種富有風情的動作把他的心吸入了黑色的漩渦中。

陸征北忍不住想，她說她迷戀他，她是迷戀他本身，還是因為發現他對她的迷戀而也産生了共鳴？

哦是的，作為一個攝影師，陸征北理所當然地迷戀着自己模特的美麗。但他又相當清楚地知道這種迷戀對于模特本身的不公平，所以他需要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感，克制、再克制。

畫家會愛上自己筆下的女人，攝影師會愛上自己鏡頭裏的女人。

古往今來那種藝術家的風流韻事都數不勝數，在用鏡頭記錄故事多年，陸征北覺得自己也勉強稱得上一個藝術家，他知道自己有很多藝術家共有的毛病，但是他同時也知道，自己一些底線不能丢。

其實葉梓在對他說“我喜歡你”甚至“我愛你”的時候，陸征北心中的煎熬比葉梓還要多。

對于陸征北來說，每一個模特都好像是一條路一樣，他們的喜怒哀樂，他們不同時期有不同的風貌，他拿着相機記錄着一切。他會控制着自己對每個人淺嘗辄止，他明白自己在葉梓這條路上探索的太遠了，走的也太深了。

有些路走久了，是無法回頭的。

到現在兩人身上已經出現了相同的氣味，到現在，他們真的能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明白對方是什麽意思了。

和傅夭說完話後葉梓才出了辦公室，陸征北抱着雙臂帶着笑意看着她：“呦，教訓後輩呢。”陸征北此時的神情動作有點像五年前電視劇裏和女主角搭讪的公子哥炮灰。

“是啊。”葉梓看着他的樣子有點想笑，：“怎麽地，有何見解？”

“不敢當，葉總。”陸征北說道。

“厲害了，陸老師。”葉梓說道。

互相酸了一波後兩人相視一笑，氣氛正好。

02.

傅夭在辦公室裏低着頭整理着文件，眼淚一滴滴的落在桌子上，她抽出那邊的紙巾将桌子上的淚痕擦幹，然後她聽到了辦公室外的說笑聲。

她大着膽子擡頭看了一眼，看到葉梓和陸征北一邊聊天一邊往走廊那邊走去。

傅夭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然後看到了桌子一角的照片。是葉梓的一個照片，泳裝主題的，商業攝影。

褐色的大波浪狂野而妩媚，眉目硬挺而硬朗，凸顯出一種別具魅力的中性美，唇畔有着若有似無的笑，仿佛在挑逗，仿佛在嘲諷，但這一切都構成了她獨特的風格，會讓人誕生一種忍不住想要接近、撕裂她的僞裝、接觸她柔軟內心的沖動。

身後的游泳池在陽光下熠熠發光，宛若星海。黑色，暗金，橙紅，藏藍，條紋大幅度的橫甩在襯衫上，也有細密繁複的花紋攀附于袖口領結，圍脖同款，從裏面探出的下颌微微揚起，帶着傲人的姿态。她一手撐着欄杆，一手随意搭在腰畔，下方的緊身牛仔褲勾勒出完美身形。

傅夭看着這個照片，有點出神。

記憶中的葉梓，在公司裏總是游刃有餘的，表情想來得體，在無人時會神情冷漠，當她擡起眸子對她說：“解釋一下你的失誤。”的時候，傅夭都會感覺自己的喉嚨被扼住了。

有時候感覺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她和那些圈子裏光芒萬丈的人一起，掌管着好多個像她這樣小角色的命運。

傅夭看到過葉梓相當冷漠地将應聘者的簡歷丢到碎紙機的樣子，也看到過她游刃有餘的周旋于領導之間，更不用說她在鏡頭下那麽完美無缺的美好模樣。

還有陸征北老師，陸征北這個名字當然足以代表一切。當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其實沒有多少粉紅色的戀愛感，傅夭想到，他們在一起時會産生莫名的氣場，讓其他人難以插進去的那種感覺。感覺他們好配。而且會産生一種打心底裏湧現的羨慕感。

傅夭将照片放回原處，在心裏想到。

03.

不同的人，不同的想法，共同組成了這個世界。

他們在這個城市裏熟悉，交織。

窗外是巨大的灰色天空，朝四面八方延伸向廣闊的遠方。

有句歌詞很動人，天上多少雲飄過，地上多少故事成傳說。

而他和她，似乎已經成了別人心中的故事和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