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8章

下午, 各科試卷全部發了下來。

分數對大家打擊太大, 班級一片愁雲慘淡。

這個狀态到隔天, 更加嚴重, 直接進化成死氣沉沉, 在下午最後一節課,到達頂點, 氣氛前所未有嚴肅、沉靜。

夾雜一生又一聲接連的嘆氣。

最後一節是生物課。

最後一道試題講完, 離下課還剩五分鐘,老師把粉筆丢回粉筆盒裏, 說:“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剩下時間,給你們做心理建設吧。”

“……”

大家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用更重的嘆息聲回應。

然後懷着忐忑的心情, 迎來了下課鈴。

一下課,任程程就走進教室,讓所有班幹部留下幫忙分作業、分成績單、擺桌椅, 交代完又匆匆走了。

教室外, 已經有家長陸陸續續到了。

許維和韓靜雅臨時化身接待員, 站在門口,有家長進來, 就把他們領到相應座位。

陳雩和謝朗也幫了點小忙。

謝朗家沒有人會來, 他留下是為了陪陳雩。

見有家長進來, 他們就先離開教室。

兩人沿着走廊, 走到盡頭, 這個位置不止能将操場全部收盡,同樣可以看見校門口。

陳雩兩手抓着欄杆,一直盯着校門口,神情像是要糖吃的小孩一樣,充滿期待。

突然,他的眼睛亮起來。

腳都激動地踮起,半個身體往外探。

“危險。”謝朗掐着陳雩的腰,把人抱回來。

陳雩像個做錯事的小孩,但就一會,又興奮起來,臉紅撲撲的,眉眼彎彎,腳也站不住。

謝朗知道,陳雩看到了紀娟。

他不知道陳雩從哪裏來,有什麽樣的過去,但可以觀察。

嚴重社恐,不敢跟人溝通,習慣安靜、妥協,其他人呼朋引伴的時候,總會露出羨慕的神色,生日時也一樣——葉佳并沒有送什麽貴重禮物,就是一份很簡單、普通的禮物,他就那麽高興。

有人為他開家長會,恐怕也是第一次。

所以,他像個孩童一樣,充滿喜悅。

別人對他釋放善意或者一點細微、平凡的小事,就會滿足和開心。

生在黑暗裏,長在陽光下,踏着陽光大步向前,這是他的小魚。

謝朗開口:“我們去接阿姨吧。”

陳雩點頭,“好。”

話落,他就迫不及待拽着謝朗的手腕,快步下樓,燦爛的笑容爬滿整張臉。

謝朗彎着嘴角,任由陳雩拉着他跑。

兩人跑到樓下,紀娟剛好走到。

紀娟愣一下,望見陳雩那雙仿若倒映進星河的眼睛,就了然了,“來接媽媽的嗎?”

陳雩“嗯”一聲,又有點不好意思。

紀娟溫和地笑笑,視線移到站在旁邊的謝朗,沖謝朗點下頭。

謝朗禮貌道:“阿姨。”

陳雩帶着紀娟上樓,走在她身邊,一邊走邊跟紀娟說話,神情興奮。

謝朗落後幾步,注視着陳雩,陳雩一直沒回頭,漸漸的,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下來。

“謝朗?”

聽到聲音,謝朗擡頭,才發現他落下太多,陳雩站在樓梯間等他,紀娟已經先上去。

走到陳雩身邊,迎着陳雩詢問的表情,他沒回答,而是問:“不陪阿姨了嗎?”

樓梯上上下下都是人,不好太親密,陳雩只好用手背貼了謝朗的手一下。

小聲說:“等你。”

謝朗聽到了。

他凝視陳雩,看見那雙澄澈眼底毫無保留的喜歡,嘴角重新翹起來,勾出愉悅的笑。

兩人耽誤了會,回到班級,洛程已經跟紀娟聊半天。

洛程自來熟,腦洞大,一堆稀奇古怪的想法,現在又進化成陳雩小迷弟,跟紀娟聊起來,對陳雩的彩虹屁一波接一波。

紀娟聽洛程說,神情很認真,也會主動問幾句。

謝朗摸了摸陳雩的頭,俯身貼近陳雩耳朵,語氣含着濃濃的笑意,“小魚,你多了個小迷弟。”

陳雩:“……”

洛程吹的那些彩虹屁,讓他臉紅到不行。

“媽媽。”

陳雩走進去。

洛程聽到聲音,眼睛亮亮的,想當着陳雩的面,再吹一波,張辰羽掃一眼臉紅到快滴血的陳雩,手臂一勾,把人帶走。

紀娟笑了,“小魚交到很多好朋友呢。”

剛剛,周白、魯平、鐘聞樂、肖曉游、許維、江源都來打過招呼,韓靜雅幾個女生也是。

陳雩把謝朗拉到身邊。

“因為謝朗,他幫了我很多。”

紀娟對謝朗說:“謝謝。”

“不,”謝朗望着紀娟的雙眼,“我才應該感謝小魚。”

紀娟愣了下,又笑了,然後垂眸開始翻閱陳雩的成績單。

沒多久,任程程走進教室。

陳雩不能再繼續呆在教室裏,對紀娟說:“我在操場等您。”

紀娟點點頭,“好。”

天色已經暗下來,操場上所有燈都亮着。

今晚有月亮,但在城市燈火映照下,顯得黯淡無光。

陳雩和謝朗并肩坐在主席臺邊,兩人坐得近,肩膀挨着肩膀,校服長袖下,小指勾着。

不遠處的假草草坪上,并排坐着不少學生。

今天三個年級都開家長會,除開高三有晚自習,現在都去吃飯了,剩下高二、高一很多人都滞留在操場,等父母一起回家。

謝朗拿出一顆牛奶糖,放到陳雩手心,問:“先去吃飯嗎?”

“不了。”小幅度交換踢着腳,陳雩眼睫彎起,一雙笑眼仿佛天上的月牙,“我想在這裏等。”

他轉頭,“你要先回去嗎?”

頓一下,又說:“不然你先回去吧,不知道要開多久,而且待會我要跟媽媽一起回家。”

謝朗莞爾,聲音混在風裏,很輕,溫柔不已,“我要陪最愛的男朋友呢,不回去。”

陳雩耳根染上緋色,表情卻抑制不住歡喜。

他們勾着的小指默契松開,轉而變成十指相扣。

相貼的掌心,溫度傳遞,似乎能觸碰到彼此的心髒。

對視笑開時,連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甜蜜。

七點半,陳雩接到紀娟電話。

家長會開完了。

兩人約定在校門口見。

從主席臺跳下來,陳雩拍拍衣服沾到的灰塵,仰起臉看謝朗,“那我先回去了。”

不夠明亮的路燈下,謝朗一手插在口袋裏,随意地站着,眸色很黑,微揚的嘴角,是一抹習慣挂在臉上的微笑。

他安靜地颔首,沒說話。

明明是在燈光下,卻彷如融在黑夜裏。

陳雩心裏驀的揪起,自責在心中蔓延開。

他的家長會,終于有人來參加,他的位置,不再空無一人……他想着這些,光顧着自己開心,忽視了謝朗。

謝朗是跟他一樣的。

甚至,謝朗陷在比他的過去,還可怕的深淵裏。

不管不顧,陳雩猛地抓住謝朗的手,緊緊握着,又看着謝朗,認真說:“我先送媽媽回家,晚些再來找你。”

謝朗怔了一秒,随即笑開。

嘴邊的笑意逐漸擴大,蔓延到眼角、眉梢,發自內心。

“好,我等小魚。”

晚上八點,陳雩和紀娟回到家。

陳雩心裏惦記着謝朗,拿了換洗衣服,就打算跟紀娟說晚上去同學家住。門鈴先一步響起。

紀娟的聲音從房間傳來,“小魚開門拿一下,是晚餐。”

陳雩從外賣員手裏接過紙袋,放到餐桌,紀娟也換一身舒适的家居服走出來。

“有點晚了,自己做要弄到九點,你會餓壞的。”紀娟紮好頭發,打開袋子,将其中一份套餐放到陳雩面前,“來,坐下吃吧。”

陳雩“嗯”一聲,坐下來。

掰開一次性筷子,他說:“媽媽,晚上我想去朋友家住。”

“謝朗嗎?”

“嗯,我想陪陪他。”

紀娟記起剛剛家長會,全班就只有謝朗的位置空蕩蕩的,沒有人過來,又想到自己看到的陳雩那些過去,猜到了陳雩的想法。

她沒有反對,“好。”

陳雩笑起來。

這時,手機響起,陳雩放下筷子,看一眼手機,發現是洛程發來的微信,點開查看。

【洛程:嗚嗚嗚,我差點被混合雙打了!】

【洛程:親哥,你從明天開始,每天中午固定花半個小時給我補習吧,我付你補習費,貴點沒關系!我母上大人說,如果我下次月考沒考到上次的分數,就要沒收我的全部私房錢,這絕對不行啊!!我全部身家都靠你了!拜托!】

【洛程:對了,再八卦一句,阿姨有沒有獎勵你?!我一直在誇你哦。】

【洛程:還有還有,我跟阿姨說,你現在是校園王子呢,還把你彈琴的視頻給阿姨看了。】

“咚”一聲。

手機從陳雩手上滑落,砸在桌上。

紀娟吓一跳,擡頭看陳雩,發現陳雩臉色突然變得毫無血色,過分蒼白,擔心問:“怎麽了?生病了嗎?”

她站起來,探過身,将手背貼在陳雩額頭。

陳雩的溫度正常,并沒有發燒。

紀娟皺起眉,繞過桌子來到陳雩身邊,拉他,“我們去醫院。”

陳雩沒動,只是不斷冒冷汗,瞳孔微縮,手控制不住顫抖,連同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原主,并不會彈鋼琴。

其他人看到視頻沒關系,因為沒人知道。

可是,紀娟不同。

他被發現了!

陳雩不敢擡頭,不敢看紀娟,兩手緊緊握着,指甲陷入掌心,帶來的疼痛感,讓他稍稍回神。

紀娟抿了抿唇,視線落在桌面的手機。

她拿起來,入目的幾條微信,頃刻就明白了。

看着低着頭,不知所措,害怕到渾身都在發抖的陳雩,她輕輕嘆息一聲。

“我很早就知道了,你不是我的小魚。”紀娟的聲音很輕,“所以別怕,我沒怪過你,也不害怕你。”

她蹲下來,視線跟陳雩平齊,再次重複說一遍:“別怕,孩子。”

耳邊傳來的話語,陳雩震驚又慌張,本能地喊:“媽……”

就一個音節發出聲,後面緊跟着的另一個音節,輕得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

他怎麽還能喊紀娟“媽媽”?

許久,陳雩才又開口:“對不起。”

但依舊沒擡頭。

“你不用道歉,”紀娟聲音輕輕的,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在裏面,“我知道跟你沒關系。”

拍了拍陳雩的肩膀,紀娟說:“陪我去沙發坐坐吧,我告訴你一些事。”

陳雩跟在紀娟身後,在沙發坐下。

他坐得很直,只是頭低着,不知道怎麽面對紀娟。

“我的小魚,沒有你這麽乖和聽話。”紀娟眼眶濕潤了,她直直望着客廳中間,被她放大的母子兩人的合照,“他成績不好,會打架,會罵人,每次我見到他,他總是帶着傷,他跟我不親,也不願意跟我親近。

我知道,是因為那件事,影響了他。

他一直以為,我是被迫養他,我本質跟他父親一樣……但怎麽會呢,他是我的孩子啊。”

陳雩緩緩擡起頭。

紀娟掐着自己虎口,眼睛通紅,“我以為,他不想見到我,我就滿足他,是對他好;我以為,多賺錢讓他過得好,是對他好……但是,我錯了。

我沒有發現,他始終無法從那件事走出來,他始終自責,認為是自己破壞了家庭,害我被抛棄。我也沒發現,他的兇、叛逆,是逞強,是害怕,是自我保護。

他被那段記憶,那些欺淩壓得喘不過來氣,他無法原諒自己,無法釋懷。”

紀娟捂住臉,聲音哽咽,“他一直,都想離開這個世界,想要解脫,活着的每一天,他都很痛苦。可是,我還自以為是的做着,我以為對他好的事。”

陳雩想抱一抱紀娟,手伸出來,卻又頓住。

不知所措。

好半晌,他才拿過茶幾上的紙巾,伸到紀娟面前,音量很低,“您擦擦吧。”

紀娟擦掉眼淚,重新看向陳雩,嗓音依舊夾着哭腔,“其實開始幾天,我也以為,是小魚他變了,我一度為我們母子關系緩和感到高興。

但是啊,沒有一個母親會認不出自己的孩子,我慢慢就知道了,你不是小魚。”

陳雩喉嚨幹澀,“對不起。”

“傻孩子,我說過,你不用道歉。”

陳雩很難受。

抿着唇,不知道該說什麽。

許久,他的嗓音微小,“您不怪我嗎?我——”

“你知道嗎?我夢到小魚了,”紀娟忽然開口,打斷陳雩後面的話,語調很輕,“他站在太陽下面,陽光耀眼,暖光攏在他身上。

他在笑,從那件事發生以後,我第一次看他笑得那麽開心。

他是來向我告別的,他說,他要離開了,讓我不用為他擔心,能夠離開,他很開心。

他擁抱我,又對我說,會有人代替他,繼續活在這個世界,請我一定別為難代替他的那個人。”

紀娟看着陳雩,輕輕摸摸陳雩的頭發,眼角露出的皺紋,是一位偉大母親的慈愛和溫和,“聽起來很神奇對不對?可是,它是真的,也不是一個夢,因為第二天醒來,我在床頭看到了一本日記,是小魚寫的,他把所有的不安、痛苦都記在裏面了,我認得,那是小魚的字跡。”

陳雩立刻就明白,是小十七做的。

“您……”

“喊我媽媽吧。”紀娟眼眶通紅,依舊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對我來說,你也像是我的孩子。”

陳雩望着紀娟,被她溫柔地注視,抑制不住鼻頭的酸澀,眼淚滑了下來。

“媽媽。”

小聲,但很堅定。

陳雩和紀娟坐在沙發,聊了很久。

紀娟說了很多原主小時候的事,那本日記,她也拿出來,給陳雩看了。

看到日記的瞬間,陳雩就認出是紀娟總是放在包裏的本子,她一直随身攜帶着。

将近是十一點,紀娟才停下,珍惜地把日記本、相冊都收起來,又對陳雩說:“你剛才是想去找謝朗,對嗎?

去吧,你能交到朋友,和朋友關系這麽好,我很為你高興。”

把陳雩送到門口,她交代:“現在很晚了,路上小心一些,到了,告訴我一聲。”

陳雩颔首,“嗯,您放心。”

在車上,陳雩叫出小十七。

他輕聲問:“媽媽說夢到陳雩,是真的他,還是你?”

小十七沉默了幾秒,才說:“是真的,這個世界的陳雩拜托我讓他向紀娟做告別。”

“那請媽媽對我好,是你讓他說的嗎?”

“不是。”小十七嘆了聲,“當時,我想救活他,但他不想活,我就找到你,他和我一起看完你的記憶。

你應該知道,他也是你,無論是書的世界,還是現實世界,你們都擁有善良的心。”

陳雩攥緊褲子,“你還做了什麽嗎?”

小十七又安靜下來。

陳雩等了許久,小十七才終于開口:“我不放心,也不能冒險,世界線已經不能再偏離軌道。所以,我讓紀娟也看了你的記憶,她了解你在現實世界經歷的全部。”

直到下車,陳雩的心情還是很沉重。

遠遠望見謝朗住的小區,他加快腳步,後面幹脆大步奔跑。

一口氣跑到門口,陳雩拿出謝朗給他的鑰匙,開門進去。

客廳亮着燈,謝朗坐在沙發上。

聞聲,他轉頭。

下一秒,陳雩就撲進他懷裏。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