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紀娟在重症監護室觀察三天, 過了危險期,就轉到普通病房。
警察來做完筆錄, 她就又睡着了。
紀娟被安排在一間四人間,隔壁床是剛剛住進來的一位老人, 見他下床不方便, 身邊也沒人照顧, 陳雩自然地把手伸過去。
“我來幫您。”
扶着老人去完廁所, 陳雩重新坐下,捧起習題集,繼續邊翻邊寫。
安靜做一會題,病房匆匆跑進來一個中年男人,男人西裝革履, 大步走到老人病床前。
“爸,您沒事吧?”
老人睨他,氣呼呼的, “有事, 大事,你來的慢吞吞, 我想上個廁所, 都動不了。”
中年人連忙要背他,“我現在就送您去。”
“不用了,旁邊這個小朋友已經扶我去過了。”老人說完, 轉頭看陳雩, “小同學, 你從剛才就一直在做題,你哪個學校的啊?”
陳雩奇怪看一眼老人,但還是乖巧回答:“十一中。”
老人眼裏沒偏見,“高幾了?”
“高二。”
“哦,高二,那馬上高三了,你得加油啊。”
陳雩沒再說話,點點頭,又看一眼紀娟,發現點滴馬上要見底,立刻去按床頭的呼喚鈴。
耳邊傳來老人和中年男人的對話。
“爸,您不跟我回去,那我替您換一間單人間吧。”
“去去去,不換!換了幹嘛,你天天那麽忙,我一個糟老頭子想找人說話,都找不到,這裏挺好,小同學還能幫我,也能陪我說說話,不嫌我唠叨。”
最後中年男人拗不過老人,沒再提換病房的事。
陳雩出去打水,中年男人站在門口,看見陳雩回來,不好意思朝陳雩笑笑,走過來。
“同學,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陳雩提着水壺,不解地看男人。
“剛才那位,是我父親,他就是個老小孩,怕寂寞,你如果在,能陪他多說說話嗎?”
陳雩覺得莫名其妙,“你可以自己多來陪陪他。”
中年男人:“我肯定會,只是我在B市工作,有時候會趕不過來。”
對方确實風塵仆仆的模樣,又只是陪老人說說話,力所能及,陳雩沒拒絕,“好。”
中年男人遞給陳雩一張名片,“這是我的私人號碼,如果有需要,可以打給我。”
陳雩接過名片。
中年男人還想說什麽,電話忽然響起,他皺起眉,快步離開。
“小魚。”
陳雩低頭看名片,聽見謝朗的聲音,擡起頭,笑容爬上臉頰,眼睫彎成月牙狀。
“你來了。”
謝朗提一個保溫壺,走到陳雩面前,摸摸陳雩的頭,“剛才誰再跟你說話?”
陳雩把事情說一遍,将名片給謝朗看。
目光落在名片上,看到名字的瞬間,謝朗臉色立刻沉下來,眸底沒有一點光,冰冷一片,渾身戾氣控制不住,争先恐後溢出。
陳雩抓住謝朗的手,“怎麽了?”
謝朗開口:“張謙,就是當年綁架我威脅謝啓的人。”
陳雩呼吸一怔,那場綁架,害死了疼愛謝朗的外公。
緊緊抓着謝朗的手,陳雩突然轉身,把謝朗拉到旁邊的樓梯,九樓的高度,沒什麽人會爬樓梯,樓梯間靜悄悄的。
他抱住謝朗,“對不起。”
謝朗搖搖頭,啞着聲,“不用道歉。”
抱緊懷裏的人,謝朗将頭埋在陳雩脖頸,陳雩身上幹淨、清爽的氣息,安撫了他暴戾的情緒。
兩人在樓梯間靜靜抱着,等謝朗的情緒緩和,才一起出去。
在病房門口,正好撞上出來的張謙。
陳雩迅速站到謝朗身前,張開手臂,像一只小獸,警惕地盯着張謙。
張謙已經要走了,本來還想跟陳雩說幾句話,拜托他多照顧老人,見陳雩忽然變得警覺又夾雜厭惡、憎恨的模樣,皺眉停下腳步。
他又注意到被陳雩護在身後的謝朗。
張謙認出謝朗,怔了一秒。
然後看陳雩一副老母雞護崽的模樣,明白過來。
以前在B市,謝朗就對他懷有濃烈恨意,幾次見到,謝朗那冰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總讓他覺得下一秒,謝朗就會提把刀沖過來。
他雖然不明白原因,但謝朗就是個小孩,還有謝啓這麽個渣爹,非常可憐,沒必要較真。
可是現在。
他回頭看一眼因為跟他置氣,一定要待在醫院裏,又堅決不肯換病房的老人,嘆口氣。
他父親一個人留在這裏,他真擔心誤會不解釋清楚,謝朗會傷害到老人。
給秘書發條微信,讓他改飛機航班,張謙朝陳雩和謝朗走過去,他看着謝朗,“我們談談。”
謝朗眉目陰沉,目光滿是戾色。
張謙年長謝朗這麽多,自然不會怕謝朗,就板着臉跟他對視。
謝朗拳頭攥得緊緊,冷笑,“好啊。”
他倒是要問問,虧心事做多了,這些年來,夜裏有沒有鬼怪入夢向他索命!
陳雩拉住謝朗衣袖,“等我一下。”
話落,他轉身走進病房。
紀娟還沒醒,陳雩把熱水瓶和保溫壺都放在床頭,又檢查點滴,确定沒問題,就跑出病房,回到謝朗身邊。
用手背輕輕碰了碰謝朗的手,陳雩仰起臉,“我陪你。”
謝朗這次卻搖搖頭,“你陪阿姨。”
陳雩擰眉,“我——”
謝朗打斷他,“聽話,阿姨現在更需要你。”
他跟張謙要談的,無非是當年那起綁架,他不能讓張謙知道,陳雩知情。
這對陳雩而言,太危險。
“可是——”
謝朗搖頭,再次打斷,垂眸凝視他,目光柔和下來,“乖,我保證,二十分鐘就回來。”
陳雩抿緊唇,可對上謝朗的雙眼,明白謝朗不會改變主意,猶豫着點頭,“好,二十分鐘。”
他注視謝朗,卻是說給張謙聽,“二十分鐘你不回來,我就報警。”
住院部不是适合說話的地方,家屬、醫生、護士來來往往。
謝朗和張謙來到樓下,在花園角落,對立站着。現在冬天,外面氣溫低,沒多少人,很安靜。
張謙點一根煙抽,沒說話。
謝朗也沒先開口,誰都不動。
許久。
謝朗的嗓音混在冷風裏,比風更寒,更冰,“你想談什麽?”
張謙摁滅了煙,沒有惱怒,更多是疑惑,“我就好奇一件事,你為什麽對我這麽有敵意?”
張謙雖然人到中年,但身材還是保持的很好,沒有發福,頭發也還濃密,他身上有股謝啓沒有的斯文氣質,文質彬彬,不像做生意的,倒像個做學問的。
“為什麽?”
謝朗冷笑一聲,“張總貴人多忘事,15年前那場綁架,我永遠不會忘記!”
張謙眉心一跳,“綁架?”
謝朗勾起唇,眼底沒有一點笑意,“看來張總壞事做多了,已經忘了是哪一件。”
“……”張謙按眉心,“等等,你的意思是,我綁架了你?”
謝朗壓抑心底的戾氣,下颚繃得很緊,低沉的嗓音帶出一聲諷刺,“何必,你知道,我當時才4歲,根本沒有證據。
你沒必要在我面前裝無辜,我現在奈何不了你。”
他語氣平靜,藏着滿滿深仇,“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找到證據,親手把你進監獄。”
張謙聽着,緊緊皺起眉,嚴肅說:“不,我沒有綁架你,我做什麽綁架一個四歲的小孩?”
他看着謝朗,“誰告訴你,是我綁架了你?謝啓?傅景鳶?”
張謙氣得罵了聲娘。
謝朗面無表情看着張謙。
很快,他發現張謙眼底有實實在在的不解,不像是說謊,謝朗暴躁的情緒,忽然冷靜下來。
被綁架時,他才4歲,實在太小了,記憶模糊,唯獨記得被綁走,以及外公去世。
可被綁走這段時間見到誰,綁匪長什麽,已經都不記得。
他後來安全回家,警察詢問他,他都回答不出來,身體、大腦本能地保護他,屏蔽了這段記憶。
是謝啓調查後,告訴傅景鳶,是張謙擔心競争不過,就綁架他威脅謝啓,想讓謝啓退出後面的土地競拍。
然而因為沒證據,根本奈何不了張謙。
傅景鳶也是因為這件事上謝啓的态度,徹底對謝啓失望,真正跟謝啓離婚。
傅景鳶後來單獨調查過,線索指向張謙,卻依舊沒有确鑿的證據,最終,也只能放棄,沒法追責。
綜合現在張謙的态度,再仔細回想當年那件事,謝朗覺得,哪裏透着一股不對勁。
他那天是臨時決定出門的,去的商場也是随機的,為什麽張謙會知道?
而且既然綁架了他,張謙就該切實得到好處才放人,可當時跟謝啓競争的那塊土地,他丢了。
——張謙大費周章綁架他,最後什麽都沒得到。
張謙臉色不好,原先的溫和褪去,換上森森寒意,非常惱怒,他盯着謝朗,“你就因為這個,每次見到我都恨不得殺了我?”
謝朗沒說話,依舊冷冷看着張謙。
盡管他察覺到不對勁,張謙也表現的像完全沒做過,但誰能肯定,張謙不是在演戲。
張謙沉着臉,神色淩厲,他來回踱步,停下來,直視謝朗,“我張謙是個市儈商人,在商場上确實使過不光彩的手段,可從來不做違法亂紀的事,這屎盆子扣我頭上,我不能忍。
謝朗,不管你信不信,我沒綁架過你,15年前的綁架案,跟我沒關系,你找錯人了!”
張謙說完,快步離開。
又打電話,讓人過來,一定把老人帶走。
他本來以為,跟謝朗間的誤會,并沒多嚴重,或許是他曾經無意間傷害了少年的自尊心,又或許是什麽時候得罪了少年。
沒想到遷出一場莫須有的綁架案。
謝朗認為他是幕後主使,對他懷着恨意,他不能再把父親放在謝朗眼皮底下。
陳雩在病房裏,焦急又擔心,視線一直望着門口。
老人挺喜歡陳雩,想跟陳雩聊聊天,可是他發現,陳雩打完水回來,就不理他了。
友善的态度也變了。
他眯起眼,觀察陳雩,發現陳雩盯着門口,神色擔憂,想到剛才門口一晃而過的另一個少年。
他沒認錯的話,那少年,是謝家的小孩,謝朗。
那陳雩不理他,就跟張謙有關系。
老爺子更生兒子氣了。
陳雩忐忑不安地等了二十分鐘,看到謝朗和張謙一前一後回來,懸着的心才總算放下。
他們後面,醫護人員進入病房,張謙彎腰,跟老爺子說了幾句話,老爺子臉色變了變,不再置氣。
将老人放在輪椅上,張謙推着他離開,與陳雩他們擦身而過時,老人擡眸,他望着謝朗,渾濁的眼睛帶着鄭重其事的承諾,“我們張家,不會替人背黑鍋,這件事,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他們離開,病房安靜下來。
陳雩飛快跑到謝朗身邊,把謝朗從頭到腳看一遍,輕聲喊:“謝朗。”
“怎麽了?”
謝朗垂着眼睑,沒說話,只是牽起陳雩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貼,熟悉的幹淨氣息和溫暖包圍他,他心中的燥郁,被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