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周垚很狼狽, 身上的衣服是破的, 左半邊臉髒兮兮的都是血污, 額頭綁着紗布,左手緊急處理過,固定着夾板, 鞋子還掉了一只。
他扶着牆壁站起來,紅着眼眶看陳雩, 死死咬着唇, 嗓音沙啞,“對不起, 都是因為我。”
陳雩的臉色更白了一分。
他眉頭擰出“川”字, 緊緊盯着周垚, “什麽意思?”
“阿姨, 是為了救我,”周垚蒼白着臉, 扶着牆的手緊緊攥成拳, “那些人是沖我來的, 阿姨為了救我, 讓我搭她的車, 後來……後來他們就開車,朝阿姨撞過來。”
他朝陳雩鞠躬,“真的對不起, 是我害了阿姨。”
陳雩抿緊唇, 沒說話。
他擡起頭, 怔怔望着手術室亮着的紅燈,下意識握緊謝朗的手。
紀娟,會沒事的!
她那麽好,一定會沒事的!
謝朗更緊的環住陳雩肩膀,這會什麽語言都是徒勞無用的安慰,他無聲地給與力量。
過一會,陳雩的視線回到周垚身上,“……你,坐下吧。”
“謝謝。”
周垚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但看到緊閉的手術室大門,咽了回去。
“小魚,坐下等吧。”謝朗輕聲說完,拉着陳雩的手,将呆呆的陳雩拉到椅子坐下,緊緊牽着他。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無限長。
陳雩一直盯着手術室的門,目不轉睛,随着時間推移,臉色越來越蒼白。
期間,警察來了。
周垚作為事件當事人,被帶去詢問,陳雩眼睛沒動一下,一個姿勢僵着,仿佛成了雕像。
謝朗不敢離開半步,眉頭緊鎖,擔心地注視陳雩。
沒過多久,周白、魯平、鐘聞樂、洛程、張辰羽、許維、肖曉游、葉佳、韓靜雅、江源都來了。
周白提着謝朗讓他幫忙帶的熱牛奶和外套。
“謝了。”謝朗從周白手裏接過熱牛奶,放到陳雩手裏,輕聲說,“小魚乖,喝點暖暖胃。”
然後,又把外套披在陳雩身上。
陳雩注意到大家都來了,又聽到謝朗的聲音,視線終于移動了。
他捧着杯子,緩緩喝了口牛奶,又看向大家,“謝謝。”
洛程說:“我們是朋友,你還跟我們客氣什麽?”
他頓了頓,雖然覺得語言很蒼白,但也想不出什麽安慰的辦法,喉嚨幹澀,“阿姨吉人天相,一定沒事的。”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說安慰的話,盡管每個人都知道,這時候,它們都是廢話。
周白沒開口,他母親重病時,他就經歷過這種無能為力,明白再多的話也是廢話,說與不說,其實陪伴最好。
漸漸的,走廊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焦急地望着手術室,真心祈禱。
被帶去問話的周垚悄無聲息回來了,許維第一個注意到他,看清他的模樣,驚了半天。
“你……”
周垚搖搖頭,又指指手術室。
許維愣了一秒,恍然大悟。
重新安靜下來。
又過去半個小時,手術室的燈終于暗下來,大門打開,醫生走出來。
陳雩迅速站起來,跑到醫生面前,語氣忐忑又恐懼,“醫生,我媽媽她怎麽樣?”
醫生年紀比較大了,他擡頭,面容有些疲倦,但很慈祥,“放心吧,手術很成功,麻醉過去就會醒了。”
陳雩松一口氣,如釋重負,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因為原先繃得太緊,一放松下來,一時腳軟,整個人晃了晃。
然後下一秒,他就落進一個熟悉的懷抱。
謝朗扶他站好,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阿姨沒事。”
陳雩點點頭,蒼白的臉,有了一點血色。
很快護士推着病床出來,紀娟是做開顱手術,打了全麻,她臉上沒有什麽有一點血色,陳雩跟着走,直到目送紀娟被推進重症監護室。
他不能進去,只能站在外面玻璃看,他安靜注視紀娟,許久才回頭。
大家都還陪着他。
陳雩心底柔軟成一片。
能遇到大家,真是太好了。
飛快擦一下眼睛,眼眶還有些紅,陳雩打起精神,對大家說:“謝謝你們過來陪我,我媽媽沒事了,現在很晚了,你們先回家吧,不然叔叔阿姨也會擔心。”
手術做了三個多小時,現在已經11點多,快12點了。
紀娟沒事,大家也都放下心。
這會确實晚了,聽完,大家沒再繼續逗留,跟陳雩道別,就先走了。
魯平聯系了司機來接他,順道送韓靜雅和葉佳兩名女生,其他幾人也各自結伴,離開醫院。
謝朗留下來陪陳雩,周垚也還留着。
陳雩對謝朗說:“你也先回去吧,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謝朗輕輕掐了下陳雩的臉,“不行,我陪你。”
陳雩拗不過謝朗,同意了。
剛剛他們的心都在紀娟身上,現在紀娟沒事,放下心,理智也回籠,兩人看向周垚。
周垚似乎也一直在等他們。
——周垚有點奇怪。
陳雩和謝朗對視一眼,都明白對方想什麽。
這裏并不是說話的地方,偶爾醫生護士會來,謝朗指了指不遠處的安全出口,“去那裏。”
周垚沒意見。
現在很晚了,樓梯一個人都沒有,悄無聲息,他們頭頂的燈光泛着冷白,襯得整個樓梯都陰深深的。
三人剛站好,謝朗就直接開口,單刀直入,“你有話要對我們說,想說什麽?”
周垚擡起頭,眼神堅定,“謝朗,我想找你。”
“找我?”謝朗皺眉。
“對,找你,我一直想告訴你一件事。”周垚說,“我原來也住B市,我的父親是名出租車司機。”
他舔了舔幹燥的唇,直視謝朗,很慢很緩地問:“你還記得六年前,七月十二號那場大雨嗎?”
謝朗臉色瞬間沉下來,漆黑如墨的雙眸盯着周垚,手臂肌肉隆起,暴戾的氣息藏不住。
那場雨。
那場雨!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出來,帶着濃濃的寒意,“什麽意思?”
陳雩略微一思索,就明白周垚說的是哪一天,他重新牽住謝朗的手,另一手撫上謝朗背脊。
同時鎖着眉,他觀察周垚。
周垚迎着謝朗狠戾的目光,并不膽怯,“那場車禍,不止帶走你的親人,也帶走我的父親,是我父親開的車。
我本來以為,那是意外,誰都沒辦法阻止,直到後來,我母親也出事。
我母親出事前,一直疑神疑鬼,情緒很不對勁。突然有一天,她把我送到x市老家,囑咐我爺爺奶奶照顧我,自己就消失不見了,我怎麽都找不到她。
半年後,警方聯系我和爺爺,讓我們去認領屍體——她死了。警方給出的結論是,自殺。
她死在出租屋裏,被發現的時候,屍體已經高度腐化,書桌上放着她的遺書,寫着對不起,她堅持不下去了。我了解我母親,她不可能自殺,她很堅強,我父親去世,她獨自照顧我!
那封遺書不對,完全不對……可是,那确實是我母親的字跡。
直到有一天,我找到我母親留下來的日記,日記掉在床底下,原來她一直在查那場車禍。”
周垚眼睛通紅,音量拔高,“當年大雨的那場車禍,不是意外,是人為!”
謝朗本來就黑的眸色更深,更是藏進了風暴,他盯着周垚,一字一句,“那場車禍是什麽,再說一遍。”
周垚重複:“不是意外,是人為,那是一場蓄意謀殺!”
“砰——”
謝朗的拳頭重重砸在牆上,留下一個血印。
陳雩抓住謝朗的手,看着血肉模糊的骨節,心疼無比。
謝朗卻毫不在意,他周身寒氣肆意,下颚繃得很緊,面無表情,聲音冷得仿佛南極的冰:“誰?”
“曾夢瑤。”
—
醫院走廊。
謝朗一身戾氣,眸色被墨色染盡,臉色陰沉,路過的護士,都覺得恐怖,腳下不自覺加快。
謝朗受傷的手已經讓護士包紮好了,陳雩緊緊牽着他另外一只手。
“小魚。”他啞着聲喊。
手上更是用力握着陳雩的手,依靠陳雩的體溫,壓住心中要沖出牢籠的冰冷和殺意。
陳雩任由他握住,又靠近他,将他的頭壓入自己肩膀。
“嗯,我在。”
謝朗靠在陳雩肩膀,仿佛又回到那天,他的氣息壓抑,周身寒意冰冷充滿陰鸷,如同有深淵惡龍,要沖破禁锢。
他的聲音,像從牙齒間擠出來的,“我以為,那是一場意外。”
然而不是。
不是!!
是蓄意謀殺,而他放任兇手,逍遙過了這麽多年!
那個會為他精心準備禮物,對他最好,将他視為親生兒子的人,時間永遠定格在那場大雨裏,躺在冰冷的地下,他居然這麽多年,才在別人口中,得知真相!
“我沒去查,我居然沒去查!”他充滿自責。
陳雩抱緊謝朗,掌心輕柔地按在謝朗頭頂,溫柔說:“不是你的錯,哥,不是。”
輕輕捧起謝朗的臉,望着那雙通紅,卻哭不出來的眼睛,陳雩湊上去,小心翼翼吻了吻,“現在不晚,只要把兇手繩之以法,就不晚。”
謝朗睫毛顫了一下,嗓音很輕,“繩之以法?”
陳雩定定凝視謝朗,“是,找到證據,繩之以法。他們是故意殺人,情節惡劣,會判死刑的。”
謝朗忽然問:“如果我找不到證據,控制不住自己,你會離開我嗎?”
他眼睛冷冰冰的,裏面全是掙紮和偏執。
“不會。”
陳雩從來不怕謝朗,即便現在的謝朗,表情再恐怖,氣息再駭人,也是他最喜歡的人。
不顧走廊會有醫生護士來往,陳雩很溫柔地吻了吻謝朗的冰涼的嘴角,“我會拉住你,死死拉住你。我不會讓你做出,不好的事。”
他認認真真說:“我們約定好,要一起上B大,要永遠在一起的。”
謝朗呼吸一怔。
緊接着,用力将陳雩重新抱回懷裏。
他閉上湧動着戾氣的眼睛。
謝朗一遍遍在心底告訴自己:他跟曾夢瑤不一樣,他不是她,将人命視若蝼蟻。他不能,讓他的光失望。
紀娟是第二天才醒過來的。
麻藥退後,傷口疼得厲害,她本來就蒼白的臉,更加沒有血色。
陳雩換上無菌服,帶着口罩,進到重症室,紀娟看着陳雩,那雙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放在陳雩胳膊上。
“對不起小魚,媽媽害你擔心了。”
陳雩搖着頭,又用棉簽沾了水,一點點将紀娟起皮的嘴唇沾濕,她現在還不能直接喝水。
注意到陳雩眼底的青色,紀娟緩緩說:“回去休息一下,媽媽現在沒事了,而且媽媽這裏,有護士看着。
你太累了,會生病。”
陳雩一直沒說話。
他抓着紀娟的手,指節泛白,心底的害怕、不安全部顯現出來。
他好不容易才擁有親情。
紀娟是一位真正的母親。
幸好,幸好紀娟沒事。
紀娟費力地擡起手,摸了摸陳雩的頭,“傻孩子,媽媽沒事,媽媽還想看你上大學,有美好的未來呢。”
陳雩終于開口,聲音哽咽,“嗯。”
陳雩又陪紀娟一會,紀娟就睡着了。
從重症監護室出來,陳雩洗幹淨手,對倚在牆上等自己的謝朗說:“我們回家。”
“好。”謝朗走過去,跟陳雩并肩。
陳雩要回家收拾紀娟的常用品,不放心謝朗自己回去,就拉着謝朗跟他一起。
謝朗沒來過陳雩家,走進門,視野所及:米白色的窗簾,客廳鋪着一塊地毯,舊沙發鋪着沙發套,邊邊角角是各種愉悅心情的小東西,牆壁上,挂着母子兩人的照片。
不大的房子,滿是溫馨。
陳雩把謝朗帶到自己房間,指腹壓了壓謝朗的臉,“你睡一覺,我去幫收拾一些東西。”
“別走。”
謝朗啞着聲,拉着陳雩的手腕。
把陳雩拉到自己身邊,謝朗圈着他,“你也很累,跟我一起休息。我找了一個人,她會替你暫時看着阿姨,等你醒了,我們再一起去醫院。
你是人,不是神,不能不休息,我會心疼,阿姨也會。”
陳雩猶豫一會,點了點頭。
兩人簡單洗漱一下,就一起爬到床上。
面對面,被下四肢纏繞,他們擁抱着,給與彼此溫暖,帶着濃濃倦意,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