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紀娟身體一點點恢複。
除夕這天,終于能夠出院了。
家裏雖然幹淨, 已經大掃除過, 但一點年味都沒有, 這段時間陳雩要照顧紀娟, 幾乎整天都在醫院, 沒時間買東西布置。
看着冷冷清清的房子,紀娟說:“我們去買年貨吧,這是我們一起過的第一個年, 要熱熱鬧鬧的。”
買年貨啊。
陳雩驀的又想起曾經,他一個人,靜靜看着母親、繼父、繼弟開開心心布置家裏,他覺得難受,離開家裏。
他行單只影, 在街邊長椅坐下,一呆呆一天,街上張燈結彩,從早到晚, 他看到無數家庭。
他們擰着大包小包, 不管是開車、擠公交、擠地鐵, 臉上都是滿足的笑。
都是家人。
現在, 他也開始有真正的家人了, 以後過年, 他不用一個人坐在長椅, 在街頭看人來人往了。
陳雩笑起來, “嗯,媽媽。”
紀娟聽出陳雩話裏藏着一絲顫抖,愣了下,想起夢裏見到的那些,神情更柔和了。
“好孩子,都過去了。你想怎麽布置房子,想吃什麽,想要什麽,都跟媽媽說。”
陳雩點頭。
和紀娟一起出門,走到樓下,想起謝朗,陳雩幾次想開口跟紀娟說,他想邀請謝朗跟他們一起過年,都不知道怎麽說。
謝朗在x市,沒有親人,他當初獨自離開B市,來到這裏,一直都是一個人。
季明安過年也回了B市,現在就剩謝朗自己。
紀娟突然開口,“小魚,你幾次欲言又止,想跟媽媽說什麽?”
“我,”陳雩擡起頭,看見紀娟柔和的表情,她淺淺的笑,笑紋讓她看起來溫和極了,心一下就安下來,那些不知道怎麽說的話,忽然順了,“我想讓謝朗跟我們一起買年貨,一起過年。”
語氣輕輕的:“可以嗎?”
紀娟笑着,“可以啊。”
她看着陳雩,語調溫和,“小魚,我們是親人,親人之間,本來就不需要拘謹和客氣,你想說什麽,不用猶猶豫豫,可以直接說。”
紀娟的真心和溫暖,讓陳雩心底暖洋洋的,對上輩子的全部,徹底釋懷。
他彎起眉眼,露出大大的笑,用力點頭,“嗯!”
紀娟挽起陳雩手臂,“來,讓媽媽挽挽,我兒子又帥又乖,別人看着多羨慕啊。”
陳雩給謝朗打電話,約在商場。
不過陳雩跟紀娟下車,卻看到了謝朗。謝朗還是像上學時那樣,只要陳雩回家,就在車站等他。
謝朗朝他們走過來。
“小魚,”又看紀娟,“阿姨。”
紀娟問:“這麽冷的天,你怎麽在這裏等啊,小魚不是讓你在商場裏等嗎?”
謝朗莞爾,“我不冷。”
紀娟又看謝朗一眼,沒再說什麽。
今天是除夕,商場人很多,一走進去,就聽到嘈雜熱鬧的聲響,而商場音樂,正在循環播放《恭喜你》這類賀新年的歌曲。
喜氣洋洋的。
超市在負一層,本來是要下樓,但走到電梯口,紀娟又拉着陳雩,往樓上走。
陳雩喊:“媽媽?”
“先給你買身新衣服。”紀娟回頭,意有所指,“那些不好的,就跟今天的舊衣服一起,洗掉吧。”
男裝在三樓,這一層人不多。
紀娟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櫥櫃的衣服,想象它們穿在兒子身上的樣子,購物欲起來了,摩拳擦掌,拉着陳雩就往店裏走。
然後一口氣挑了一整套衣服,放到陳雩懷裏,“去試試。”
陳雩從來沒有經歷這些,一時懵的厲害,下意識望向謝朗。
謝朗手插在口袋裏,笑一下,然後轉身,沒過一會,也拿一套衣服過來,放到陳雩手裏。
“一起試試。”
陳雩:“……”
陳雩進去換衣服,紀娟繼續挑選,很快又找到一套,走到謝朗面前,“孩子,你也去試一套吧。”
謝朗怔住。
紀娟說:“去試試,阿姨沒什麽文化,但眼光還可以,不會差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
紀娟笑了,“我知道。”
頓一下,她的語氣更緩,“你家裏的事,我不知道,不過小魚說,你在x市沒親人,今年你在我們家過年,就也是我的孩子。
小魚有新衣服,你也有,你們換上新衣服,在新的一年,做更好的自己。”
她眼底有滄桑,眼角的笑紋明顯,因為送餐總是風吹日曬,有些黑,皮膚也并不好,她比跟她同齡的傅景鳶老很多,可此時此刻,謝朗卻覺得,紀娟比傅景鳶漂亮多了。
“我……”
紀娟又把衣服往他懷裏推一推,搖頭打斷他,只說:“去吧。”
謝朗沒再說話,抱着衣服去了另外一間試衣室。
換完衣服,兩間試衣間同時打開,陳雩和謝朗視線對在一起,而後又默契去看彼此身上的衣服,緊接着,笑起來。
紀娟給他們選的衣服,款式非常類似,除了顏色不一樣。
陳雩是米白的顏色,謝朗是暗色。
兩人相貌出衆,又手長腳長,身材比例很完美,衣服穿着,還把衣服襯好看了。
并肩站在一起,誇張一點說法,就是帥的人眼睛都要被閃瞎。
店員嘴甜,以往說出口的話,更多是違心,但這會,誇得真心實意,“非常适合你們。”
又看紀娟,“您的兩個孩子真帥。”
紀娟笑眯眯的,挺直了腰。
她問:“就這套吧,你們喜歡嗎?”
陳雩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又看旁邊的謝朗,覺得就像是情侶裝,嘴角彎起,“喜歡。”
“謝朗呢?”
“喜歡的。”
紀娟跟店員去結賬,陳雩和謝朗把衣服換回來,走到紀娟身後。
買完一套衣服,紀娟顯然還意猶未盡,望着一層樓的店,躍躍欲試地想把所有逛完。
陳雩哪裏能讓紀娟花那麽多錢。
“媽媽,我們去買年貨吧,現在已經兩點多了,今天商場只營業到六點半。”
紀娟拍拍腦袋,“也是,差點忘了。那走,先去買年貨,等下次有空了,你們再陪我逛。”
紀娟顯然很高興,進超市就推兩部手推車,對聯、福字、燈籠、窗花、紅包袋……她仔細挑選,然後丢進車裏。
陳雩和謝朗一人推一輛,走在紀娟身後,說說笑笑,真的是一家三口。
從商場出來,已經下午五點多了。
他們買了太多東西,三人六只手都提得滿滿,謝朗攔一輛出租,一起回家。
一到家,陳雩就有些迫不及待,他把窗花、對聯、福字都找出來,臉上挂着純粹的笑,像個孩子,來來回回貼。
紀娟說:“小魚,布置就交給你們,媽媽去準備年夜飯了。”
陳雩從房間裏探出腦袋,眸底印着溫暖的燈光,“好的!”
說完,他又收回去,繼續把“福”字放在門上比。
謝朗見陳雩這麽高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
陳雩仰起臉,朝他笑了。
謝朗勾起唇,接過他手裏的福,溫聲說:“你站遠點,看看有沒有對齊。”
陳雩高高興興跑到牆角,認真的模樣像是在做課題研究,又“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比劃一通,總算貼好一個福字。
最後一盞燈籠挂好,不大的房子變了樣。
冷冷清清散去,多了年味。
謝朗掐一把陳雩的臉,讓他坐在沙發,說:“我去廚房幫幫阿姨。”
陳雩站起來,“我也去!”
謝朗想到陳雩的廚房破壞能力,“……不用了,你如果無聊,就看電視。”
他輕笑,“今天是除夕夜,年夜飯我們還是要吃的。”
陳雩臉一紅。
瞪着謝朗,陳雩抱着手臂,“哼。”
他的小魚怎麽這麽可愛?謝朗往廚房看一眼,就忍不住彎腰,飛快在陳雩嘴唇親一口。
陳雩愣住,謝朗已經直起腰,進了廚房。
謝朗挽起袖子,“阿姨,我來幫您。”
紀娟沒有拒絕。
廚房不大,卻透着十足的溫馨,紀娟忽然說:“小魚這孩子,完全沒有料理天賦,上次跟我學煮長壽面,花了一上午。
既然你會做飯,那我就放心了。”
謝朗擇菜的手停頓一下,眼神有幾分動蕩。
他回頭,啞着聲:“阿姨?”
“阿姨當年,也轟轟烈烈愛過。”紀娟眉眼盈滿慈愛,“而且你們兩個,從來沒有刻意隐瞞,何況,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
你的眼睛,你的表情,你的動作,都會告訴別人,你喜歡他。”
謝朗停下來,轉過身,目光堅定地望着紀娟,“阿姨,我喜歡陳雩。”
“我知道的,小魚也喜歡你。”紀娟不知想到什麽,眼眶有點紅,幾秒後,才說,“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或是未來,對小魚一直都只有一個要求——做個善良有原則的人,然後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有愛人,有家,不會孤零零一個人。”
她看向謝朗,“我本來還是擔心的,但是,小魚遇見你,我能感覺出來,他很開心。”
謝朗抿緊唇,認認真真說:“您放心,我會讓小魚這輩子,都開心、快樂、平安。”
紀娟搖搖頭,“這承諾,說出來太容易,要做到卻很難,你不用向我承諾什麽,我如果不信你,你說得再多,也還是不信你。
你真心實意對小魚好,将他捧着手心照顧、喜歡,我看得到這些,就足夠了。”
重新開火,牛肉入鍋爆炒,紀娟的聲音混在炒菜聲裏,“快把菜洗好吧,再晚晚會都開始了。”
陳雩一個人在客廳,小倉鼠一樣吃完一包薯片,盡管電視開着,仍然覺得有點孤單。
他站起來,跑到廚房門口。
紀娟看他,“你怎麽過來了?”
“就我一個人閑着,好像不太好,”陳雩不太好意思,“雖然我不會做飯,但能說話呀。”
他睜圓眼睛,一本正經,“我保證,我就站門口,不搗亂。”
紀娟噗嗤一聲,“你這孩子。”
後面,陳雩就真站在門口,三人說着話,是很平常的話題,但氣氛越來越融,溫馨蔓延。
窗外,天寒地凍,而在家裏,歡聲笑語,溫暖如春。
吃完年夜飯,陳雩、謝朗、紀娟都坐在客廳,偶爾說說話,視線落在電視的春節聯歡晚會上。
春晚雖然越來越不好看,越來越沒有新意,每到過年,年輕人們嘴上也會說無聊不看,但最後還是會守在電視前。
因為,它就象征着年,象征團圓和家。
紀娟給自己倒杯紅酒,慢慢地喝,幾個主持人開始倒計時時,她起身,回了一趟房間。
再出來,她手裏拿着兩個紅包。
一個給陳雩,另一個給謝朗,她溫柔地看着他們,“你們都要好好的,要一年比一年好,越來越優秀。”
陳雩珍惜地收起紅包,彎起眉,“謝謝媽媽。”
謝朗也說:“謝謝。”
“好了,你們要是不想睡,就去玩吧,可以去樓下放煙花,我有點累,先去睡了。”
等紀娟回房間,陳雩才擡起臉注視謝朗。
謝朗說:“我們去放煙花。”
陳雩眼睛亮了亮,迫不及待拿好煙花,又把外套穿上,拉着謝朗下樓。
謝朗目不轉睛望着陳雩背影。
他總是很乖,明明才十幾歲,卻一點沒有少年的活力,這時終于像這個年齡的人,生出玩心。
謝朗反握住陳雩的手,分開五指,換成十指相扣。
小區樓下,很多小孩子。
x市是不許放煙花的,但類似仙女棒這樣的小玩意,倒是可以。
陳雩和謝朗兩個是大人,又長得好看,幾個小孩玩着玩着,就湊過來,于是陳雩給他們每人分了些小炮竹。
後面,圍過來的小孩越來越多,就玩起老鷹捉小雞。
謝朗當老鷹,陳雩護着身後那群小雞。
滿滿歡快。
玩了幾次,小孩被各自父母叫回去,陳雩和謝朗并肩坐在長椅,陳雩手裏拿着一根仙女棒。
火光閃爍,謝朗定定注視陳雩,眸底印着他的臉。
陳雩點完所有仙女棒,又把冰涼的手塞進謝朗口袋,冷冰冰的手握住謝朗的手,歪頭,他調皮一笑。
謝朗湊過去,親了親陳雩。
“要回去了嗎?”
“再坐坐。”陳雩望着亮着的燈的每一戶,原本冰涼的手已經滾燙起來,跟謝朗相貼的掌心,都出了汗。
不過他沒拿出來。
過一會,陳雩偏頭,“我一直有個問題,你成績那麽好,高二分班,怎麽會分到14班?你說過,有機會會告訴我,現在可以說了嗎?”
“這個啊。”
謝朗緊了緊握着陳雩的手,“一開始,我就是為你轉到14班的。”
陳雩震驚,“……啊?”
“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小魚還記得嗎?”
陳雩點點頭。
“當時我就想,你跟傳聞完全不一樣,是個有趣的人,剛好林東陽跑去跟程程說要換座位,不願意當你同桌,我就順勢說要跟你當同桌了。”
謝朗緩着聲,深深凝視陳雩,另一只手摸了摸陳雩的臉,“幸好,那天我跟任程程說了,要做你同桌。
這樣,我才沒有錯過你。”
謝朗說完,低下頭,貼着陳雩的嘴唇,舌尖探入,吻得缱绻又輕柔。
分開時,他眼底盈滿溫柔,與陳雩額頭相抵,呼吸交纏,“我愛你。”
陳雩心跳有點快,臉頰是紅的。
他忽然又湊上去,吻一下謝朗,從眼角,到眉梢,再到嘴角,臉上的每寸肌肉都勾出笑容。
“我也是。”
漸漸的,他們又靠近彼此。
呼吸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