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紀娟出院, 不再需要陳雩照顧, 謝朗也聯系了一名專業的心理醫生。
初三, 他們一起飛往B市。
從飛機下來,他們先回一趟酒店。
洗掉一身匆忙, 換上幹淨的衣服,陳雩盤腿坐在床上擦着頭發, 看着坐在落地窗旁的謝朗。
室內開着暖氣,不冷,謝朗只穿了一件毛衣,背靠着牆,曲着腿,視線落在外面。他們住在30樓,往下看,任何事物都非常渺小,謝朗一直沒說話, 就盯着外面,下颚線條繃緊。
陳雩知道,謝朗是害怕的。
曾經的所有記憶,都是他痛苦的來源,他為此墜入過深淵,全世界沒有一點光,在黑暗踽踽獨行, 現在的鎮定, 都是假裝。
因為他心底有堅持要做到的事, 就逼着自己。
同時,也不想讓他擔心。
陳雩心疼地走過去,在謝朗身邊坐下,輕輕地把手覆在謝朗放在膝蓋上的手。
謝朗回過神,反握住陳雩的手。
他沒說話,也還是看着外面,但陳雩感覺到,他繃緊的身體,一點點放松下來。
又坐一會,謝朗準備好了,牽着陳雩站起來,“走吧。”
陳雩拉住他,語氣很輕,“真的準備好了嗎?”
“嗯。”謝朗拉過陳雩,抱了他一下,“你在我身邊,我不怕。”
他捧起陳雩的臉,凝視陳雩,“等見了醫生,治療開始,你一直握着我,讓我知道你在,我就能堅持下來。”
陳雩點頭,“好。”
謝朗約的心理醫生,其實是季明安的表叔,季簡。
季簡少年時代就是天才,15歲進入科大少年班,擁有自己的實驗室,16歲埋頭研究數學課題,17歲公布研究成果,論文發表在《Annals of Mathematics(數學年刊)》。後來,他朋友出事,抑郁症,從八樓跳下來,當場死亡。
這次事件給季簡帶來很大的打擊,沒多久,就申請出國,讀了心理學。
學成歸來,已經是很有名的專家人物,謝朗當年自殺,被季明安救起以後,季明安就找來季簡。
不過心理治療,不管醫生多厲害,病人需要配合。
謝朗不配合,季簡也沒辦法。
就不了了之。
季簡很忙,只有初一到初七會待在B市,之後就會飛美國,謝朗初三過來,他剛好有空。
謝朗直接帶陳雩去季簡家裏。
門鈴響起,季簡來開門,“來了?進來吧。”
他沒給陳雩他們準備拖鞋,反而一人遞了一雙襪子。
他家裏整個地板,都鋪着地毯,踩上去很舒服,而且從裝潢到布置,處處透着舒适和溫馨。
季簡穿一件非常休閑的衣服,給陳雩和謝朗一人倒了一杯溫水,“你們坐會,我去準備一下。”
差不多半小時,季簡換了一身衣服,也戴上了眼鏡。
“跟我來吧。”他把謝朗和陳雩帶進一間房間,裏面有床,床頭有花,角落放着植物,陽光從敞開的窗戶淌進來,滿滿的光。
季簡示意謝朗去床上,“什麽姿勢舒服你就什麽姿勢,要足夠放松,才能繼續下去。”
謝朗沒說話,拉着陳雩走過去,又讓陳雩躺上去,自己才跟着,也躺下。
然後,他緊緊握着陳雩的手。
季簡沒有驚訝,也沒有意外,陳雩本來還覺得有點尴尬,但對上季簡那雙平淡的眼睛,漸漸放松了。
季簡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你要找回的記憶,發生在你4歲,4歲确實太小了,我沒試過,不一定能成功。”
謝朗看向季簡,“盡全力就好。”
季簡颔首,“嗯。”
陳雩在謝朗被催眠以後,慢慢坐起來,他一只手被謝朗緊緊抓着,另外一只手,很輕地摸着謝朗的頭發。
季簡在旁邊,用很平緩的語氣,引導謝朗去回想4歲那年發生的事。
謝朗感覺自己,回到了4歲。
他的視野變窄,手變小,腳變短,成了小小一團,他穿着小西裝,坐在對他而言,大上很多的鋼琴前,一遍又一遍的彈奏。
他的手疼,很疼,可他記得母親對他的要求。
他想,不能讓母親失望。
于是他咬着牙,一遍遍彈奏,不說疼。
陳雩眉頭鎖成“川”字,看着謝朗額頭滲出來的冷汗,他很痛苦。
換個姿勢,将謝朗抱進懷裏,讓謝朗的頭,枕在自己大腿,又用袖子,擦掉謝朗額上的冷汗。
季簡在繼續,聲音又輕又緩,“今天是十一月六號,你像往常一樣,去幼兒園……”
謝朗循着季簡不徐不慢的語調,來到出事那天。
那天是陰天,沒有太陽,天陰陰沉沉的。
他鬧脾氣了,不想彈琴,不想學習,不想寫大字,他今天在幼兒園,老師讓他們講一講媽媽帶他們出去玩的趣事。
有人說,上周媽媽帶他去水族館,看到好多魚。
有人說,她媽媽每周都會帶她去逛商場,她想要什麽,就給她買什麽。
有人說,媽媽帶她去動物園,看熊貓,這周還會去。
後來,輪到他,他支支吾吾,答不出來。去年開始,傅景鳶就沒再抱過他,更別說出去玩。
同學們見他答不出來,就笑話他。
老師還給他安排作業,讓他晚上跟媽媽出去玩,走一走也好。
放學,他給傅景鳶打電話,說了作業任務,傅景鳶半天說一句,“我會讓司機帶你出去。”
失落地回到家,他看到保姆帶着她的孩子從外面回來,比他大幾歲的小孩懷裏抱着玩具,眼睛亮晶晶。
那小孩還刻意在他面前炫耀玩具。
他特別難過。
所以在見到外公的瞬間,就撲到外公懷裏,纏着外公帶他出去玩,要買很多跟小孩一樣的玩具。
外公疼他,不會拒絕他,就帶他出門了。
那天在商場,外公滿足了他所有要求。
買完,他們準備回家。
下雨了。
在後門等待司機把車開過來時,一輛面包車忽然沖過來,在他們身邊停下,然後一個男人下來,直接把他抱上車。
外公被推到,倒在地上。
見謝朗四肢僵硬,緊緊咬着唇,流出血,眼角流下了淚,身上的衣服更是被冷汗浸濕,陳雩用力抱着他,心疼到無法言喻。
許久,季簡引導的聲音停下來,喚醒了謝朗。
謝朗睜開眼,還是茫然的,直到視線清晰起來,看到滿臉擔憂的陳雩,他才清醒。
季簡拿紙巾擦汗,聲音帶着疲憊,“有想起來嗎?”
“有。”謝朗緩緩從陳雩腿上起來,坐直,嗓音啞的厲害,“我都想起了。”
他眉眼染上冰冷,一字一句,“我想起來,那天我為什麽一定要纏着外公帶我出去玩了。”
陳雩看着他。
季簡沒聽這些辛密的習慣,他留下一句“我先出去”,就站起來離開,又将門關上。
謝朗又把陳雩的手拉過來,一下下摸着陳雩的手,借用這樣的肌膚接觸,減緩心底的暴戾。
陳雩陪着他,輕聲說:“謝朗,我在。”
幾秒後。
“是一個局。”
謝朗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憤怒,努力用平緩的語氣,緩緩開口,“我那天會纏着外公帶我出去,是有人刻意設計的。那個人的計劃,很完美,他算計的剛剛好,知道我一定會跑出去。
他先讓老師故意在課堂,提起和母親出去玩的趣事,讓我們每個人都說一件事,他知道傅景鳶對我嚴格,根本不允許我出去玩,更別說帶我出去玩。所以,他讓老師給我布置今天和家長出去玩的作業。
然後,是保姆,保姆帶着兒子出去玩,又刻意在我回家的時候,讓對方刺激我。
到這裏,局已經布置好,對方确定我一定會纏着傅景鳶或者任何一個人帶我出去,綁匪是早就聯系好的。我前腳拉着外公出門,後腳保姆就通知綁匪,一路尾随。”
陳雩皺眉,“如果是這樣,那這個人,非常了解你,知道你的性格,知道你母親對你的态度。”
“是。”
謝朗的眸色,黑的透不進去一點光。
“不是張謙。”
如果是張謙,那他得調查到什麽程度,才能這麽了解他?可是,那塊土地要競拍,才确定下來沒多久。
陳雩想到一個名字,剛要說,謝朗已經脫口:“是曾夢瑤。”
“謝啓那一年為了哄傅景鳶,幾乎沒去找她,她害怕謝啓不要她,更害怕,她的孩子沒了繼承權。”
與此同時,謝朗的手機響起來,來電顯示,是一串陌生號碼。
不過謝朗知道是誰。
——張謙。
盡管張謙給陳雩那張名片,他只掃了一眼,但上面的號碼,他牢牢記住了。
謝朗點外放,張謙說:“15年前的綁架案,我查到了。你來一趟B市,我告訴你真相。”
“我就在B市。”
張謙聲音頓一下,繼續:“那約個地方。”
“好。”
他們約在市中心的咖啡廳,這次,陳雩跟着一起去。
推開門進去,張謙已經先到了,桌上擺一臺電腦,他邊喝咖啡邊辦公。
謝朗和陳雩走過去。
張謙擡頭,看到陳雩,沖陳雩溫和地點點頭,他還記得陳雩在醫院的一次舉手之勞。
謝朗給陳雩點了一杯熱牛奶,自己要一杯咖啡,看着張謙,表情依舊冷冷的,不過不再像過去,充滿戾氣和恨意。
想起4歲那年的記憶,他基本能夠确定,張謙确實是無辜的。
張謙也不拖拖拉拉,對上謝朗審視的目光,就開口:“綁架你的人,是你繼母。”
“你怎麽查到的?”
“巧合。那天跟你談完,當晚我就聯系人,着手查那起綁架案,本來事情已經過去十五年,現在再查,非常困難,可就是非常巧,十五年前,我開除了一個員工,我在酒店重新遇見了他,他是找曾夢瑤的,曾夢瑤似乎很忌憚他。
我覺得奇怪,就查了他,就發現,他當年用張氏的名義,從道上找過幾個人。
他找到那些人,就是當年綁架你的綁匪。我已經把他關起來了,你随時可以去問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