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番外一
午夜三點。
姜玥一身冷汗的從夢中驚醒。
她突然做了一個噩夢。
噩夢的內容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件, 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但依然銘刻在姜玥的腦海深處。她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床頭櫃上擺放着的相框, 喃喃了一聲:
“爸爸……”
相框裏是她和父親的合影。
那年, 姜玥十八歲, 剛剛考上大學。
喜出望外的姜爸帶着姜玥第一次出國旅游, 在日本富士山下, 父女倆開心的摟着脖子照下了這張合影。
照片裏的姜爸雖然也很清瘦,但腰杆子直挺, 目光有神,是足以替姜玥遮擋起任何風雨的岑天大樹。姜玥曾經以為,這顆大樹永遠不會倒塌,直到收到醫生的病危通知電話——
然後姜爸就越來越消瘦了起來。
他躺在病床上, 再也無法像從前一樣挺直腰杆子走路;他被病痛折磨, 呼吸稍微用力些身體都會喘。他還是會笑, 因為他不想讓女兒太擔心, 但就連那硬生生擠出來的笑容, 也漸漸無法維持了。
哪怕姜玥無數次向老天祈求,姜爸最終沒能看到她畢業的那天。
這件事是姜玥心裏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這輩子,上輩子, 下輩子,恐怕姜玥到死都會意難平。
重生以後,她看似擁有了一切。
但內心深處,卻始終用一處空蕩蕩的地方, 無法用任何東西填滿。
她也曾想,若是自己重生到了爸爸還沒患病的日子,會是怎樣?
但一切沒有如果,她無法選擇自己重生的時機。她能把握的,只有現在,只有當下。
“呼……”
姜玥用紙巾擦了一把冷汗。
已經很久沒夢到過爸爸輾轉于病床上痛苦的模樣了,不知為何,今天突然又闖入到了夢裏。
姜玥其實不是迷信的性格,但今天的事,她總覺得蹊跷。
因為方才的噩夢實在是太過于真實,就仿佛她又重新回到了爸爸在病榻上的那一天。父親瘦削的身體,渾濁的眼珠,幹裂的嘴皮……一切的一切,包括姜玥嘶啞的哭喊聲,歷歷在目。
會是一個暗示嗎?
姜玥拿起相框,用手輕輕撫着相框上微笑着的父親,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
第二天。
是個罕見的周末。
之所以說罕見,因為對于姜玥她們來說,其實并不存在什麽周末的概念,只要有時間,基本就是在圖書館實驗室裏泡着。
再加上沈慕和徐雙雙都回美國了,姜玥一個人也沒什麽去處,更是把實驗室當成了自己的第二個家一樣。
但今天卻不太一樣,姜玥并沒有出現在實驗室裏。
不過她的目的地倒也和實驗室有一些相似——來來往往的人,全穿着白大褂。
姜玥曾經對這裏很熟悉。
因為這裏是帝都治療惡性腫瘤最好的醫院。她的爸爸,就是在這裏接受了治療,最後走向死亡。
重新回到這家醫院的姜玥感觸頗深,走進大門的時候,她甚至有一絲膽怯。
不過最終,勇氣還是戰勝了膽怯。
走進醫院大門,姜玥詢問導醫臺後,發現這裏和兩年前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按照記憶裏的路線,姜玥走樓梯上了那個熟悉的七樓,然後開始排隊。
等啊等,一直等了快兩個小時,終于排到了她。
護士小姐檢查過她手中的預約號便讓她在門口稍後,等裏面的上一個病人結束後,立刻安排她進去。
走進房間,門咯吱一聲被虛掩住。
姜玥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上前,誰知醫生擡了擡老花鏡,認出了她:
“你是那個姓姜的小姑娘。”
姜玥有些訝異:“是我,郭主任,沒想到您還記得我。”
郭主任笑了笑:“你給我們留下的印象都太深了。”醫院裏遇到過的晚期癌症患者有很多,有錢的沒錢的,有孩子的沒孩子的。像姜玥這樣,不惜一切代價要救父親的孝順孩子,實在罕見。
“郭主任,既然您還記得我,那我就直接實話實說了。”姜玥走到醫生面前,眼角微垂,面色凝重。
“你先說。”
“最近,我一直在夢到我爸去世前的場景。”姜玥聲音哽咽了下,手指微不可見的顫抖:“我在想,會不會是他在提醒我什麽?”
“你這就有些天方夜譚了。”郭主任眉頭不贊同的皺了起來。
姜玥并不反駁他,只是看着郭主任的眼睛,平靜道:“您知道,癌症基因是存在遺傳可能的。”
怔楞了半秒後,郭主任拉開鍵盤,用手指在電腦上開始敲檢查單,一邊敲一邊碎碎念:“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過你父親的病變其實遺傳性并不高,但如果你擔心的話,也可以做檢查讓自己安心點兒。”
“謝謝郭主任,我就是最近不□□穩。”姜玥捏了把人中,略疲倦地說。
郭主任看姜玥這幅樣子,也忍不住唉了一聲。
當年他就很在意這個孩子,從小沒了媽媽,爸爸又生了重病。這孩子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還在上大學,怎麽承受的了這樣的打擊。
一晃快兩年過去了,如今再看到姜玥,其實郭主任是高興得。
至少,這孩子闖過了這一關。
不過……
他很快給姜玥開好了檢查單:“你拿着這些單子去檢查吧,順序不講究,我再給你個號,等檢查完可以直接讓護士帶你進來。”
姜玥接過單子,謝過郭主任:“謝謝您,我這就去。”
“去吧,今天來不及出結果的話,明天來找我,我還在。”
郭主任目送着姜玥,卻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
“您還有什麽話想說嗎?”姜玥問。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郭主任嘆了口氣,然後将眼鏡卸下來,揉着自己疲憊的雙眼:“你爸不讓說,不過我想都兩年了,你有權利知道真相。”
姜玥心裏咯噔一聲,立刻轉身看着郭主任:“真相,什麽真相?您是說,我爸的去世還有別的隐情?”
郭主任見她着急的模樣,就知道她肯定心裏還沒釋懷。
畢竟是最後一個親人,父親的離世肯定對她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打擊。也正是出于如此考慮,郭主任當時才沒有在姜父去世以後就把事情完整的告訴她。
“先答應我你不會沖動,我再告訴你。”郭主任沉聲道。
他這麽一說,姜玥心裏的情緒更加起伏不定了,但好歹已經是經歷了快兩年,現在的她比從前更加成熟,所以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聽郭主任從頭到尾說完……
**
在姜爸被病痛折磨的失去自主意識之前,曾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維持着清醒。
因為病例罕見,對他的治療很是棘手,幾位專家主任會診都沒會診出什麽結果來。最後,将姜爸的病例傳到了醫學論壇上,有一家美國醫院曾經有過相關治療經驗,願意接收姜爸。
但醫院遠在美國,治療和恢複都需要大量時間和金錢。
而且哪怕去了美國,也不一定就能治愈。
郭主任便來征求病人意見,當時的姜爸狀态還不是特別糟糕,他的妻子也就是姜玥的後媽林秋,也還在他身邊。
當治療方案提出來以後,其實姜爸本人是動搖了的。
畢竟都這個地步了,死馬當作活馬醫,去美國至少還有百分之一的希望。
但沒想到的是,林秋當時就跪在了地上。
她哭着對姜爸說,自己有了兩人的孩子,如果去美國治療,成當然好,但萬一沒成,家裏的錢和房子全搭上了,以後他們要怎樣生活?
當時姜爸的表情很驚訝,也很凝重。
但郭主任清楚地看到了他眼神裏那一閃而過的痛苦與決絕。
大半輩子都在醫院的郭主任從那個眼神裏知道了姜爸的決定,也正如郭主任所料,姜爸選擇放棄了這個治療機會。
他把房子和存款,留給了妻子和尚未出世的孩子。
甚至他也還一再的叮囑郭主任,千萬不要把這件事告訴給姜玥。
起初郭主任不知道為什麽不要告訴姜玥,直到後來當姜爸意識陷入昏迷,藥物很難再起到效果,姜玥卻仍然堅持給父親治療,仍然不斷的從各個地方籌款,郭主任才知道,如果當時站在姜爸身邊的是姜玥,她一定是拼了命也要給父親争取這個治療的機會。
不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選擇,郭主任并不是想苛責林秋什麽。
站在她的角度,雖然這樣的做法十分殘忍,但确實是能讓她們這對兒母子繼續維持生活的唯一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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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主任不想因為這番話讓以後的兩姐弟成為仇人,于是說完以後,立刻就試圖寬慰姜玥:“都過去了,你也不要太恨你後媽和弟弟,他們也是迫不得已。”
“謝謝郭主任告訴我。”姜玥從剛剛起眼神就冷得像冰一樣,但良好的教養讓她并沒有對無辜的郭主任釋放情緒。她心頭的怒火已經熊熊燃燒起來,外表卻不顯露半分:“不過我還是想說明一句,他們沒有半點的迫不得已。”
“這話是什麽意思?”郭主任愣在原地。
“很簡單,那個兒子不是我爸的。”
姜玥笑了笑,說。
那笑容帶着說不出的凄苦,讓郭主任一個年逾花甲的老人都半天沒回過神來,耳邊久久回蕩着那句話:兒子不是我爸的。
“而且,我爸肯定也知道。”
姜玥又道。
郭主任徹底坐不住了:“你爸知道,那他為什麽要放棄機會?”
“我爸……”說到這兩個字,姜玥控制不住地眼眶一酸,眼睛全紅了:“他就是太善良了,所以才沒拆穿那個女人的把戲。”
“怎麽會……”郭主任手也忍不住顫了下。
是啊,怎麽會?
普通人知道自己被妻子背叛了,怎麽還會這麽無動于衷?
無動于衷也就罷了,他甚至還真的把房子和存款都留給了他們。
為此,他甚至于犧牲了自己治療的最後機會。
爸爸是知道的,姜玥越發确定這一點,因為如果自己有這麽一個弟弟,以爸爸的性格,怎麽會不告訴她,要她以後要多多關照弟弟?
從頭到尾,爸爸從沒提起過這個弟弟,姜玥也是後來從林秋的嘴裏,才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存在。
“可惜,我沒有繼承他的善良。”
姜玥紅着眼,咬着牙根兒道。
作為女兒,她自然知道姜爸是怎麽想的。
林秋作為妻子嫁給姜爸也就一年,一年剛到,姜爸就确診癌症晚期住進了醫院。姜爸心裏對林秋有愧疚,認為自己虧欠了她,所以才會對她背叛了自己的事只字不提。
她要房子,要存款,姜爸都給了她。
只有老家那些即将拆遷的地和小樓,姜爸全部留給了姜玥,半點沒讓林秋沾染。
相比姜玥得到的東西,林秋那間只首付了的房子和二十萬存款,其實并不算什麽,姜玥完全不需要眼紅。
但,憑什麽?憑什麽她可以如此輕易的,就用這些東西取代了爸爸的命?
就因為她不要臉嗎?
走出醫院的姜玥臉上沒有半點多餘的表情。
她只是撥通了陳英陽的電話:
“陳律師,我有個問題想咨詢一下,請問您下午有時間嗎?”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有讀者說太便宜後媽了,我覺得也确實有點兒沒報仇,不過當時不好把劇情直接插進去,所以番外補一下,下一章就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