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同床共枕
邵茹忐忑地回到家中, 張婆婆坐在院子裏的樹下納涼,看見她回來了, 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皺紋都堆到了一塊兒。
“茹娘, 安小娘子又讓你回來了?”
邵茹回過神,沖張婆婆溫柔一笑,道:“是啊, 婆婆。”
張婆婆颔首:“安小娘子是個好人,知道你我孤寡, 所以讓你三天兩頭就回來一趟。那李家和張家就不是好相與的,不僅想着連同仆從的家眷都使喚,即便都是在同一條村子裏,一個月也不給回家一趟的。”
邵茹聽着張婆婆絮絮叨叨的話,也不覺得煩,畢竟這近二十年來她和張婆婆相依為命,雖然沒有血緣關系,可也生恩不及養恩大,她早就将張婆婆當成了至親來對待了。
“眼瞧着昨天夜裏起風了,婆婆可拿出厚的被褥來了?”邵茹體貼地問。
“都還熱着呢,沒關系。”張婆婆道。
邵茹默默地去将她的被褥都搬出來曬, 一邊拍打一邊道:“白天雖然還熱, 可夜裏就涼了。小娘子便是夜裏沒有蓋被子, 結果着涼了。婆婆你可更加要注意, 我就只剩下婆婆這麽個親人了。”
張婆婆連忙應好, 随後又去廚房将藏了兩天的糖果拿出來給邵茹:“這是前兩日江郎君托人送過來的,我牙齒壞了,吃不了,你吃。”
提及江晟安,邵茹的心忽上忽下的,她問張婆婆:“婆婆,你不覺着江郎君對咱們太好了嗎?”
張婆婆嘆了一口氣:“他一向都很照顧我這種老骨頭,但是我也沒有老糊塗,看得出他對你的心思。不過從前他和安小娘子有婚約,雖說安小娘子也是好相與的,可你若是給他做了妾,怕也不怎麽好過,我總是擔心你動了情。如今他們退了婚,我也就更加不放心了,你若是嫁過去,可有得受了。”
邵茹和江晟安的事情不僅是瞞着村裏的人,連張婆婆也瞞住了,因為江晟安擔心張婆婆會說出去。
邵茹冰不想白白受江晟安的好,故而一直都反對他總是往家中送貴重之物,所以江晟安送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吃食、布帛等。
而江晟安一向都對村裏的孤寡之戶不錯,所以他偶爾往張婆婆這兒送東西,別人也并沒有太多想法。
不過張婆婆顯然知道的事情比邵茹想象中的多,她也明着反對,畢竟自己已經老了,在自己離去之前,邵茹能找到一個體貼和照顧她的人,她也就無憾了。唯一擔心的就是邵茹給人家做妾的話,必然要受很多委屈。
至于江家和安家的恩恩怨怨,她是管不了那麽多的。
邵茹在天黑前回到了安家,而許相如則早她一步回來了。她還記得許相如的話,所以心中藏着氣,回到安家後也不願意到許相如的跟前去。
安桐驚詫地問許相如:“你對邵茹做了什麽?”
“我連碰都沒碰過她,能對她做什麽呢?”許相如微微一笑。
安桐将信将疑:“可是她似乎朝你翻白眼了!”
“翻白眼?”許相如從未聽過這樣的詞。
安桐發覺自己又無意識地将她在信箋上學來的話說與許相如聽了,面對許相如的好奇,她只好做了一個相同的動作,還附帶解釋:“就是這樣。”
許相如用手背掩着嘴輕笑了出來,直到安桐又做了一個這個動作,她才慢慢地止住笑,道:“确實白了,安小娘子打哪兒學來的話?”
安桐覺得許相如不一定會想知道那個混沌的世界以及她們存在的真相,于是道:“一個你完全想不到的地方。”
許相如認真地沉思了起來,不過想了許久也沒能想出什麽名堂,便幹脆不想了,畢竟在她的記憶中,安小娘子的想法一向都這麽奇異。
吃過了晚食,安桐在等廚院燒熱水時,邵茹走了進來。她躊躇的模樣落在安桐的眼中,讓後者有些驚奇:“邵茹你這是怎麽了?吞吞吐吐的模樣可不像你,是否有什麽難言之隐?”
邵茹試探道:“小娘子,有一言我不知當問不當問。”
“問吧,我心情好的話可以不與你計較。”
邵茹鼓足了勇氣:“小娘子何以一定要與江郎君退婚呢?”
安桐的動作停頓了片刻,才幽幽地道:“自然是因為江晟安的心中并無我,而我也只當他是兄長。”
邵茹吓了一跳,以為江晟安傾心自己的事情已經被安桐知曉,不過後面那句話來看,是她多慮了。她又問:“小娘子是如何得知江郎君心中沒有小娘子的呢?”
安桐望着她笑了笑:“日久見人心。翠柔待在我的身邊不過半年她就瞧出了江晟安的心中無我,我和他相識那麽多年,又怎能看不出來呢?”
安桐這話自然是摻了假的,畢竟她真正知道江晟安心中無她是死後通過信箋得知的,這件事她無法跟別人說。
邵茹思忖道:“那江家和安家又何以——”
涉及烏煙瘴氣的争鬥之事,邵茹都諱莫如深。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們兩家曾經是世交,互助互利,祖父們也希望通過聯姻來維持百年的交好。先翁自然是希望江家能庇佑沒有官職在身的族人,而江家先翁既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也有為他的子孫謀算的成分在。祖父們逝世了十幾年,我和江晟安又未成婚,這倆家的感情自然就淡了。”
緩了緩,安桐繼續道:“交情慢慢變淺,也只能依靠利益來維系了。不過對于安家而言,江家索取太多;對于江家而言,是安家薄情寡義。立場不同、利益沖突,我們兩家也只能走向如今的地步。”
“當初若江家提出退婚,小娘子會、會報複江家嗎?”邵茹問出了心底最想知道的問題。
安桐詫異道:“我對江晟安無意,自然是巴不得他們退婚,否則也不必總是找理由拖延婚事了。不過江家顯然不這麽想……上回安家提出退婚後,江家不就立刻在夏稅之事上為難了我爹麽?”
邵茹被噎住了,雖說上次安家想退婚反而激怒了江晟安,她也覺得安家這麽做實在是太折損江晟安的尊嚴了,也難怪江家會動怒。她至今都覺得安家明明可以好好地提出退婚,安桐卻偏偏要聯合娼妓來誣陷江晟安,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如今安桐這麽一說,她便覺得,在這事情上,倆家都有錯。只不過她的心裏依舊向着江晟安,顯得很是搖擺不定、左右為難。
“你今日怎麽忽然對這些事情這麽好奇?”安桐察覺到了不對勁。
邵茹壓下心底的慌張,笑了笑:“婢子只是、只是看見小娘子又病了,不由得回想起曾經小娘子病了,江郎君總是來探望小娘子,而如今……”
安桐擺了擺手:“都過去了,以前他在我心中便是親如兄長,可當我知道他做的事情後……”
邵茹想起許相如說的事情,心中一緊,便問:“江郎君做了什麽事情?”
江晟安和華典的關系之事,安裏正和安桐等人都沒有向外透露,所以邵茹不知情也不奇怪,不過安桐也不希望邵茹知道太多,免得惹禍上身,便道:“反正做的不是什麽好事,你知道的越少便越好。”
邵茹的心中越發矛盾,一方面她想去信任江晟安,可另一方面又被許相如和安桐的一番話給挑唆了,忍不住去懷疑江晟安是否并不是她心中所想的那般正氣凜然、高風亮節。
安桐不知邵茹心中被許相如種下的懷疑的種子已經悄然發芽,她只琢磨着快些養好病後再到金蘭館一趟,畢竟她阿娘說得對,鄭楚兒這樣的女子救下來對安家也只會是好事。
至于給許相如喝毒雞湯一事則因她自己都還在病中,不能和別人同食,故而只能盛一碗讓邵茹端去給許相如。
邵茹本來就想避着許相如,說是端雞湯去給她,實際上發洩似的将雞湯倒在了溝渠中,拿着個空碗回去複命了。
夜晚安桐睡下後,除了鼻子、喉嚨頗為不舒服以外,昨夜困擾了她一晚的燥悶感覺又來了,不過她不想再加重自己的傷寒,于是緊緊地抱着被褥。
輾轉了好會兒,她一骨碌地爬起來,見任翠柔還未睡下,便道:“翠柔,你幫我去偏院瞧瞧許相如是否歇下了。”
任翠柔不明所以,不過還是快步走去找許相如,恰巧許相如的房中還亮着燭火,而她的身影則印在窗上,随着燭火的搖曳而晃動。
“許娘子可歇下了?”
許相如打開門,她只穿一件單衣,不過披了一件外衣在身上。
“翠柔?這麽晚了,還有什麽事嗎?”
“小娘子讓我來看看你是否歇下了。”任翠柔道。
“只是看我是否睡了?”許相如有些疑惑,不過她還是收拾了一下,熄滅了燭火,道,“我随你去看看她有何打算吧!”
到了安桐的房中,便見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被她掀開在一邊,而她望着床帳似乎在發呆。任翠柔不由得提醒道:“小娘子,許娘子過來了。”
安桐糾結地看着許相如,心裏矛盾了片刻,問道:“你怕被我染了病氣嗎?”
許相如道:“我的病氣似乎比較重。”
一個是病了兩個月,一個病了一天但是會反複,倆人可以說是半斤八兩。
安桐聞言,便攏着被子的一角,滾到了床的內側,旋即拍了拍床:“那上來吧!”
許相如笑了笑,坐到了床邊,而任翠柔站在一邊對眼前的發展有些無語。
“除了阿娘和小岚,我還未與別人試過同床共枕呢,你可是頭一個。”安桐道。
“如此說來,是我的榮幸了?”許相如道。
安桐想了想,嘀咕道:“我這是讓你來幫我蓋被子的。”
許相如道:“我睡覺安分,保證不會讓小娘子睡着後掀了被子。”
倆人在這裏斤斤計較,任翠柔發現沒有自己說話的餘地,幹脆幫她們吹滅了蠟燭,而後關上門出去了。
許相如剛躺下,屋內便一下子暗了下來,随即是任翠柔關門的聲音。
屋外挂着的燈籠仍有些光芒從窗口透進來,許相如似乎對這樣昏暗的環境很是适應。不過她聽見旁邊沒有動靜,便伸手去摸被褥,這一摸,便恰巧摸到了安桐溫暖的手。
“許相如你一點都不安分。”安桐趕緊把被褥給許相如遞了過去,免得她又到處亂摸。
許相如啞然失笑,不過和安桐同床共枕的喜悅卻越發明顯。
她蓋好被子後,又問背對着她的安桐:“小娘子可蓋好被子了?”
安桐有些熱,然後悶悶地回答:“蓋好了。”
許相如伸手将安桐撈入懷中,吓了安桐一跳:“你做什麽?”
“如此一來,小娘子亂踢被子,我才能立馬察覺啊!”許相如說話的風吹在安桐的耳朵上,她的那只耳朵瞬間變得熱乎乎的。
“你靠我這麽近,可是會得病的!”安桐道。
許相如卻不再跟她糾結這件事,而是道:“只要你別亂動,碰到我的腿,那就沒什麽好擔憂的。”
安桐還真的擔心自己會碰到許相如的傷口,于是就這麽窩着不動了,盡管還是感覺到熱,但是卻因自己混亂的思緒和心思而無暇去顧及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