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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柳暗

許相如被山賊所殺的消息傳到瞿川時, 已經是開春了,而來傳信的正是許仁昶身邊的推官蔣從毅。

那時候安桐正在田裏敦促佃農們耕種,為了起到積極的作用,她以身作則, 親自下地。有她的敦促, 佃農們耕地時便更加賣力了。

“娘子、娘子!”安心匆匆趕來,着急地叫道。

“安心, 你都成婚了, 怎的越發毛躁了?”安桐笑問。

雖然安心在前兩年一直都沒有成家的打算, 不過在去年也就是成康六年的夏天, 已經二十有一得他在安裏正、李錦繡、財叔和安桐的輪番“轟炸”之下,終于動了成家的心思。

他自幼在安家長大,故而為他主持婚姻大事的是安裏正和李錦繡,而無需媒人再另外說媒,他便已經選擇了餘生一起走下去的人。

安桐還打趣了他一番,畢竟當初她撮合他與任翠柔,他還不樂意, 可到頭來,他還是接受了任翠柔。

安心選擇任翠柔,一來是任翠柔這些年确實是默默地為他付出, 他感受到了她的感情。雖然談不上愛她, 可若是要和她厮守終生, 他還是願意的。

二來他們成親後,任翠柔極大的可能性會留在安桐的身邊。安桐習慣了任翠柔在身邊,若是他們都能在安家, 這自然是最好。安心想,只有找一個知根知底, 對安桐沒有異心的妻子,将來他們的孩子才能依舊忠誠于安家。

“江、江寧來人了!”安心氣喘籲籲地道。

安桐聞言,放下農器跑到田邊,一邊洗腳一邊問:“可是許相如來消息了?”

安心面有異色,但是安桐沒發覺,她穿好鞋子後便往家中趕。當她趕回家時,發現氣氛有些怪異,堂上除了安裏正和李錦繡外,便只有蔣從毅一人。

她的心頭浮現一絲不安,問道:“爹、娘,這是怎麽了,蔣推官帶來了什麽消息?”

李錦繡沉默不語,安裏正則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蔣從毅倒是沒有什麽顧慮,畢竟在他的眼裏,安桐與許相如不過是很好的朋友罷了。

“今日我來是奉漕使的命令,為安小娘子帶消息來的。”

“什麽消息?”

“許家娘子……在回江寧之際,被山匪所殺,她已經,沒了。”

安桐的腦袋一脹,旋即像有什麽炸開了來一樣,她的身體搖搖欲墜,而回過神的黃靜宜和任翠柔連忙上前去扶助她。

李錦繡伸出的手又停了下來,良久,她才嘆了一口氣。

她本想着這是否是許相如的什麽詭計,可是從安桐的表現來看,安桐也是難以接受許相如的死訊的。只是可惜許相如那等聰慧又有自信的女子,竟然會為山匪所殺,可真是世事難料。

“怎麽會、怎麽會呢?不會的,她那麽聰明,又能洞察先機,怎麽會為山匪所害?”安桐質疑道。

蔣從毅心想誰能料到這些?棺材和屍身是許柔親自帶回來的,她也證實了,許相如當時道:“落入這群山匪的手中,我們必然沒有好日子可過,與其備受淩-辱,倒不如拼死一搏。你護着郡夫人先撤。”

許柔護着燕姝先行,雖然她沒有看見許相如被殺,可事後她又回來了,于是便看見了與護衛們的屍身躺在一起的許相如。那時候的她已經奄奄一息了,然而大雪封山,她還未等到援兵,許相如便沒了氣。

如此貞烈,讓蔣從毅也萬分佩服。

不知為何,他如今看見安桐的反應,竟然覺着許相如或許是真的死了。沒有想明白自己的這種想法從何而來,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便離開了安家。

他想,餘生沒了許相如和安桐這一樞紐,許家和安家或許再無私下的往來了。将來或許還能在汴京遇到安家的人,不過都是從公事和利益的方面的往來了吧!

_____

熟知安桐與許相如的感情的李錦繡沒說多少寬慰安桐的話,她想看看安桐接下來會怎麽做,這也是檢驗她的內心最真實的感情的時候。

當然,她已經不是很擔心安桐會因此而一蹶不振了,畢竟這一兩年,安桐已經不是當初還處處讓人擔憂的孩子了。

她已經接管了安家大部分家業不說,即使北上賣糧沒有安二叔在身邊,她也能獨自處理好了。

還有她辦的義學如今也是瞿川數一數二的學館,去年八月秋闱便有三個學子得解舉人,寒冬時便到汴京去參加春闱了。一個縣能出幾個解舉人便已經很是不錯,而義學一出便出三個,名聲大噪。當然,這些解舉人進京趕考的盤纏也都是義學資助的。

因這件事,瞿川的人對安桐的名字都有所耳聞,當然,她的名聲之所以傳的如此之廣,也不乏“安裏正對她寵愛到将家業都給她”的原因在。

畢竟不管是哪兒,百姓都喜歡聽八卦聊是非。更有人想着,若是能娶了安桐,便是得到了安家的家業。這種不勞而獲的想法促使更多的人去了解安桐和安家,于是乎,安桐的名字便越傳越廣。

即使安裏正聲稱要為安桐尋找上門女婿,孩子将來也是姓安,雖然因此而打消了不少人的念頭,可仍舊有好些人都奔着那偌大的家業而去。

當然,傳聞如此而已,安裏正和李錦繡都絲毫沒有要為安桐找上門女婿的準備。

安裏正倒是有想法,可是每回他與安桐談及這些,安桐便會借着事務繁忙為由,要麽去采薇居避風頭,要麽将話題轉移到安定的身上,有時候幹脆遠遁汴京。久而久之,安裏正也熄了這心思了。

“我怎麽覺得桐兒似乎很難過?她與許相如的感情有到能讓她如此難過的地步?”安裏正疑惑地問李錦繡。

安桐這幾天哭過一場後,便顯得很是失魂落魄,眼看着她日漸消瘦,安裏正還是擔心了起來。

李錦繡嘆了一口氣,決定将真相告知一直都沒往磨鏡這方面想的安裏正,安裏正聞言,愣是許久都沒回過神來,他搖頭道:“怎麽可能,她們都是女子,怎麽可能呢!”

李錦繡意味深長地看着他:“正因你不相信世上除了男女之情,還有別的感情,所以你才一直都未能發現她們的事情。”

“……”安裏正看着李錦繡,“這麽說,娘子你早就知道了?”

“沒有你這般眼瞎吧!”

安裏正吹胡子瞪眼睛:“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我?”

“我很早就告訴你了,是你愚鈍。更何況,告訴你了又能如何?将此事鬧大,鬧得人盡皆知,然後讓她們分開?又或許是強迫桐兒嫁給一個不認識的男人?”

“我怎麽會這麽做呢!”

“所以你早知道與晚知道,都無濟于事。連我都拿她們沒辦法,你又能如何?”

安裏正竟無言以對。須臾,他釋然地道:“罷了,許相如都死了,再來說這些也遲了。”

安裏正說完,又絮絮叨叨了起來:“不過,咱們的桐兒之所以一直不想找上門女婿,便是為了她?那沒了這一個許相如,還有下一個許相如怎麽辦?桐兒當初如此反對和江家的婚事,該不會是那時候開始,她們便已經……不可能,那時候的桐兒還總是針對許相如呢……”

見安桐最近早出晚歸,還常常一個人待在書房裏發呆。安裏正擔心安桐會想不開,于是跑去開解她:“桐兒,天涯何處無芳草,這人呢,沒了便沒了,你還有大好的人生,還會遇到許許多多的人,天底下那麽多人,總有一個你會真正愛上的。”

“……爹,你這是在說什麽呢?”安桐問。

“說什麽?爹這是擔心你,開解你呢!”

“讓爹擔心了,我沒事。”安桐道。

“真沒事?”安裏正懷疑。

“真沒事!”

安裏正松了一口氣:“我便說你和許相如相愛之事不是真的。”

安桐抿了抿唇,拍了拍安裏正的肩膀:“爹,是真的哦,我愛她,她也愛我。”

安裏正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你、你說什麽?”

“我說,我愛許相如。”

“……”安裏正一噎,良久才道,“不行,我不允許!”

安桐嘆了一口氣:“爹,她人都沒了,你允不允許,有區別麽?”

“……對哦!”安裏正發現有些不對勁,可是他又說不出哪裏不對勁。

“不對,你既然真的愛她,那你不傷心難過了?”

安桐想了想:“我有沒有傷心難過,爹看不出來麽?”

“頭幾天我看見确實很傷心,一副随時都會随她去了的模樣,可今日看來,你已經不難過了?”安裏正總算是回過味來了,安桐這情傷走出來走得也太快了吧!

“那就對了,我的傷心和難過已經随着她的離去而被掩藏在心底裏了,爹,你最好不要提及此事,否則我會痛上加痛,更加難過的。”

看見安桐吃好睡好,仿佛真的走出了許相如的死給她帶來的陰影,安裏正也放心了。

不過他有些迷糊了,便去找李錦繡商議:“娘子,你看我都糊塗了,我到底該不該反對桐兒和許相如呢?說反對吧,許相如又沒了,要是不反對,萬一還有下一個許相如怎麽辦?可真是愁死了!”

李錦繡沒理他,他不得勁了:“娘子,你在做什麽,我在與你說話呢!”

“你有空想這些有的沒的,倒不如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這就是正事!事關桐兒,事關安家,哪怕浮丘村出了天大的事情,也得等我處理完安家的事情再說!”

“我發現桐兒長大了,也變聰明了,倒是你,越發沒腦子了,你的聰明都一并被桐兒繼承了去吧?”

安裏正不悅:“做甚拐着彎罵我?”還好是在私底下,否則他真的是太沒面子了。

李錦繡拿出一封書信給安裏正,道:“一開始我也被桐兒給騙了過去,以為許相如真的死了。不過……”

安裏正急急忙忙地看完這封書信,不禁瞪大了雙眼:“這、這還能是假的?”

“桐兒當初的難過是真情流露的,不過她比我們更加了解許相如,所以她應該知道我們不清楚的事情,故而她派人去查了。果不其然,被她查了出來,許相如并沒有死,運送到江寧的屍身,也不過是她們買來的一具女屍罷了。”

“許相如為何要這麽做?”

李錦繡道:“為了兌現諾言。當初我發現她們的事情後,曾讓她離開桐兒,我說過,即使安家能接受她們,可許家也不會接受,世人也不會接受。畢竟桐兒只是一個鄉村富戶的小娘子,而她卻是朝廷大官的小娘子。”

這二者的身份相比,自然是後者要更受壓力和非議,她們的事情一旦傳了出去,便容易成為許仁昶被攻讦的地方,甚至會上升到禮法的層面。可若只是在鄉間,影響力有限,即使有非議,也只是在鄉裏間傳播。

“沒想到她還有放棄一切的毅力和決心。”

“那許相如如今在哪裏?”安裏正問。

李錦繡垂眸:“這怕是只有桐兒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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