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一出好戲
趙惟才被告發謀逆之事經過兩個月的徹查已經是水落石出, 雖然沒有謀反,可是有結黨營私的行為。所有和趙惟才交往過密的官員都被貶官,或革職查辦。而在此案中起了積極作用的許仁昶等人也被皇帝越看越順眼而升了官。
皇帝為了展示自己的寬宏大量,沒有借機殺了趙惟才, 而是降了他的郡王爵位, 改為“江夏侯”,不僅是俸料祿米減了三分之二, 連身邊可以攜帶的随從都少了。
不過趙惟才雖然被降了爵, 可燕姝卻因早前沒有被趙惟才請封诰號“國夫人”, 故而皇帝看在燕副相之功上, 破例封她為“荥陽郡夫人”。
加封在燕姝身上的頭銜被視為皇帝對趙惟才的仁慈和榮恩,故而燕姝不僅沒有受到趙惟才結黨營私的影響,反而比趙惟才更加自在。
趙惟才郁悶之極,他知道自己今後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皇帝看在眼裏,故而只能裝作志氣被消磨,同時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加自暴自棄,他讓人去将秦韶茹接來汴京。
燕姝想念自己的孩子, 而且那孩子也得入宗正寺的趙氏族譜,她便要回到錢塘将孩子帶回來。
她自然知道眼下是敏感的時期,可她沒有被禁足, 她的身邊又有皇帝的人盯着, 故而她才要親自走這一趟。
她比趙惟才派去接秦韶茹的人要慢, 不過她到錢塘時,秦韶茹卻還未從臨安出發。她後來打聽後才知道,原來是秦韶茹想與她一同回汴京。
燕姝并沒有貿然同意, 反而先去找了許相如。
許仁昶升了官後,是必然要先回汴京述職的, 而如今趙惟才沒了威脅,他也不會再讓許相如一個人繼續待在臨安,故而她需得在許仁昶回京之前先到江寧彙合。
“夫人希望我與你一同北上?”許相如看着燕姝,“夫人可知,郡王——哦不,江夏侯之所以會如此,真是為我所害?”
燕姝道:“與你往來這麽久,多少能猜到。雖然一開始不知道你的目的何在,不過後來也想開了,正如你所言,依靠他是靠不住的,還是靠自己最實在。”
“夫人愛過江夏侯嗎?”
“以前我可以回答你,可如今,我也不知道了。”
“在我看來,夫人愛自己甚于愛江夏侯。不過,若非夫人受江夏侯之妻的身份的阻礙,将來興許能遇到一個愛他甚于愛自己的人。”
燕姝笑了笑:“我不否認我愛自己甚于愛他,這是你教我的,沒有他,我也能活得好好的。其實要與他和離倒也容易,不過眼下這樣的關頭容易讓燕家背負落井下石的罵名,我是燕家的兒女,我不能這麽做。有得便有失,在往後的日子裏,我會讓自己過得更加舒坦和自在的。”
燕姝要離開的時候,許相如面上顯得有些悠哉:“我幫夫人那麽多忙,夫人是時候報答一下我了吧?”
燕姝一怔,以前她找許相如幫忙時,許相如的臉上也是一副淡泊的模樣,仿佛不在乎得失,更是從未提過要求回報。不過,許相如能提出這個要求,讓她松了一口氣。沒有尋求回報的幫助,她才不會這麽放心地與之合作下去呢!
“你想要什麽?”
“我希望夫人能配合我演一出戲。”許相如道,“夫人知道為何秦韶茹要等到你才肯上路嗎?”
“擔心一個人上路會有危險?”燕姝試探地問。
許相如搖了搖頭:“夫人到底還是天真了些。夫人便沒想過,她傳出有喜已經兩三個月了,可是她一直不曾踏出過秦家送予她的別苑,難道僅僅是因為她是受江夏侯的牽連需要避風頭?”
燕姝細想了想,道:“我不如許娘子那麽有能耐,能眼觀四方耳聽八方,更沒有許娘子的聰明才智,也沒有去關注不重要的人的閑工夫,所以,許娘子還請直言吧!”
“她不出來,那是因為她根本就沒有孩子,那不過是她保命之法罷了。只要有了孩子,江夏侯才會看在孩子的份上,不會對她做些什麽。”
燕姝瞪大了雙眼:“可苪兒也是他的孩子不是嗎?”
“這怎能一樣呢,燕副相是擁戴官家登基的人,是奪走了本該屬于他的位子的人。夫人所生的孩子體內還流淌着一部分燕家人的血液,他如何會喜歡這個孩子?”
燕姝抿着嘴唇,因為許相如說的是實話,她早就明白了的,不過是一直沒有放在心上。
好會兒,她才道:“秦氏敢騙他,便不擔心他知道後會大怒?”
“她自然擔心,這不,她得為了騙過江夏侯,騙過世人而想辦法找一個替罪羔羊麽?”
“……那羔羊便是,我?!”
“夫人明鑒。”許相如笑道,“只要在路上出了什麽意外,她自然可以将罪名推到夫人的身上,屆時江夏侯不會原諒你,世人也只會以為你是嫉妒她,所以趁着在路上對她下毒手。當然,若是她設計得巧妙,連夫人的孩子,也可能會因意外而夭折。”
提及孩子,燕姝的眼神一冷:“她敢?!”
“橫豎是死,眼前有一條生路,夫人覺得她是就此等死,還是會抓住生機?”
“那我去拒絕她與我同行的要求。”
燕姝說完,似乎想起了什麽,她疑惑地看着許相如:“許娘子與我說這些,是又幫我了一個大忙,可許娘子說的報答……”
“我說了,我希望夫人配合我演一出戲,可是若沒有秦韶茹,這出戲怕是不好看。”
燕姝擰眉:“許娘子這是希望我與她同行了?”
“屆時不僅夫人會與之同行,我也會。随後我們會遇上山匪,而我會被山匪所殺……”
燕姝一驚,猛地盯着她看,嘴唇嚅動了好會兒,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只有我‘死’了,世人的目光才會放在山匪這兒,至于秦韶茹是否小産,左右都怪不到夫人的身上來。”
燕姝終于緩過神來:“我想你必然不會想要尋死,可是你這是要策劃自己假死,你為何要這麽做?”
眼看着許相如有大好的日子可以享受了,她若是假死了,便是要放棄到手的榮華富貴,也放棄了至親、摯友。
許相如轉頭看着天際,那是西邊瞿川的方向。
“我有一個可以讓我愛她甚于愛自己的人。”
燕姝心頭一震,久久不能回過神來,她算是明白了許相如為何會與她說那番話。
只是為了一個心意随時都能變的人,而做出不可挽回之事,有必要嗎?
許相如看向她:“夫人心中一定疑惑,人會變,人的心意也會變,沒有人能保證對方永遠都不會變心。而為了這樣一個不确定的心意,便選擇放棄自己大好的日子,有必要嗎?”
燕姝沒否認,畢竟她的心裏确實這樣想。
“可是如果不親身和她走一趟,又怎知她将來的心意會變呢?況且,我并不覺得我的人生只有這些身外之物,榮華富貴可以靠自己得到,我放棄的也并不是我想要的‘好日子’。”
燕姝思忖了許久:“你為何要與我說,便不怕我屆時說漏嘴了?”
許相如笑道:“除了相信夫人不是一個會忘恩負義的人之外,我也相信夫人是一個能權衡利弊的人。畢竟夫人也不希望江夏侯與宗親知道小公子的真實身份吧?”
燕姝的心中再度掀起驚濤駭浪來,她緊緊地盯着許相如,有些怒氣:“你這是在威脅我。”
“我只是希望,我假死的事情永遠都不會傳出去罷了,正如夫人也不希望小公子的事情傳出去一樣。我希望夫人明白,一個‘死人’是不會洩密的。”
“我可以讓你變成一個真的死人。”
“夫人能說出來,便是答應了我不是?而且,我既然能發現小公子的秘密,小公子到了汴京,發現的人自然會越來越多,屆時江夏侯和秦韶茹他們該高興了。”
燕姝對許相如這胸有成竹的模樣是又氣又惱,卻又無可奈何。
不過她也不會因為許相如拿孩子的身份來威脅她,她便會與之反目成仇,畢竟許相如确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況且自己也掌握着她假死的秘密,将來,她們興許還有合作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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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康六年冬,大雪将江南覆蓋,山路也被徹底封住。
而為了過冬,逃入山中為匪的山匪也都紛紛下山劫掠百姓。時逢荥陽郡夫人攜子與江夏侯之妾秦氏、許漕使之女許氏進京,路過此道。山匪見一行人多財帛、婦孺,又少扈從,便攔路搶劫。
許漕使之女不畏強敵,提刀應對,卻因敵衆我寡、武力懸殊而被誤殺。秦氏則因貌美,被山匪所擄,只有荥陽郡夫人,因許氏相護,得以脫身。
因大雪封山,官兵兩日後才能趕來剿匪,殺山匪數十,救出之前被擄的良家婦女,以及同樣被擄走的秦氏。官兵又花了數日才尋到被雪覆蓋住的許氏的屍身,在荥陽郡夫人的指揮下添置了一副棺材,收斂了這具屍身。
許漕使得知愛女被殺,悲恸地大哭了一場。等許氏之屍體送到江寧之時,許漕使見她的臉上、身上皆是刀痕,又因屍身運送了大半個月才到江寧,早已開始腐爛,故而面目全非,他更是大恸。
皇帝也為此事而震驚,認為天底下竟然還有如此窮兇極惡的山匪,于是下令各地徹查山匪,如有發現,便立即逮捕,不可放任山匪繼續作亂、為禍百姓。
為了安撫許漕使,許氏被下令厚葬,許漕使其妻西門氏被封命婦封號中的第三等“淑人”,其子雖然只有十歲,可也得以入國子監為學生。
與此同時,荥陽郡夫人與其子在路上也受到驚吓,身子變得很是孱弱,在入了趙氏的族譜後,荥陽郡夫人便不肯再讓郎中之外的人看見。
江夏侯也顧不得荥陽郡夫人和其子如何,只因其愛妾因受此劫難,小産了不說,還得受諸多流言蜚語所傷。流言是因她被劫走兩日,饒是她聲稱山匪并未對她做什麽,可是相信她的人并不多。
江夏侯不離不棄地照看她,有人說江夏侯是有情有義,但也有人說江夏侯是寵妾滅妻。
荥陽郡夫人因身體差,孩子又孱弱,故而開春之後,以調養身體為由,帶着孩子又回到了錢塘去。江夏侯對他們母子倆不管不問,不是寵妾滅妻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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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管外面如何說,燕姝這一路都因朝廷這段時間下達了剿匪的政令,衙門嚴陣以待,巡視的弓手和官兵也變多了,故而路上并未遇到什麽危險。
從今日開始,她也可以算是獲得了新生,在這兒遠離朝堂的紛争,遠離了趙惟才與秦韶茹,她有嫁奁,又有在錢塘置辦的田地,還有她的封號。她相信,在這裏,她定能好好地将孩子撫養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