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言
她竟然能理直氣壯地質問我自己究竟哪裏不好,以她的機敏聰慧難道察覺不出半分我對她無來由的讨厭麽?還是說,她就是等着當衆人的面博取同情。
這日是五皇表兄二子的周歲宴,方卿柔可真會挑日子。
我抿着嘴嘴唇沒說話,寧娴以手肘拱了拱我,壓低聲警告:“沉默等于默認,還不出聲辯解?”
韓家姐妹中尤屬韓婧文與我素來不對盤,看我的眼神已滿含嬉笑,而其他姐妹迫于她的積威,歷來在任何場合謹記着不吭聲不惹麻煩不做出頭鳥的規矩。
想必方卿柔已經衡量已久,終于衡量到足夠與我撕破臉皮的地步才敢明目張膽地質問。
可我既然做了,沒有承受不起後果的道理。以現在的情況來看,與其等她與景池珩成親後再跟我翻臉,不如沒成親前翻臉先,既然我不痛苦了,也要叫她不痛快。寧娴說的沒有錯,我何必委屈自己,讓她好過。
“戲弄?本郡主戲弄你什麽?你有什麽值得本郡主費心費力戲弄的資本?”
方卿柔估計從來沒想到我能這麽刻薄反問,手抖得更加厲害。
“你想當着衆人的面證明什麽?證明本郡主蠻橫歹毒?你扪心自問,對海鮮過敏是你前兩天才知道的事麽?而我與你素無交集怎麽知道你的喜好?你再随便打聽打聽,本郡主打小最愛吃的是什麽?當日點菜從頭到尾你沒有說明半句話,試問究竟是本郡主在戲弄你,還是你故意傷已诋毀本郡主的名聲?你委屈?有什麽可委屈的?難道最委屈的不是本郡主麽?”
衆姑娘目瞪口呆,寧娴啞然半響,倒是韓婧文率先開了口,“真看不出來,原來樂清郡主還有颠倒是非黑白的能耐。”
“你也不差啊,本郡主把話都說得這麽明白都辨不清對錯。不過你素來與本郡主關系不融洽,不管本郡主怎麽說在你眼中都是颠倒黑白。你有又有什麽資格下定論?”
韓婧文連着三個你字,你不出個所以然來。
或許是這小湖邊沉靜的氛圍讓席地而坐在竹林邊的幾位表兄感受到異樣,雖仍是侃侃而談,餘光卻是幾次刻意停留。
這其中,尤屬景池珩最心不在焉。他應付人的能力一貫很強,縱然無心客套,裝起認真交談的摸樣絕對毫無破綻可言。非朝堂不論國事,素來最遵從大榮禮制的幾位表兄在如此場合所議論的話題必然無關朝政。今日既然是周歲宴,所談亂的話題八/九不離十便是妻兒。
以我對景池珩的了解,毫無疑問他不可能對這些話題感興趣。論當今最有實力可繼承大統者,非四皇表兄即二皇表兄。我這五皇表兄由始至終才學平平,又毫無統治者的風範,皇帝舅舅向來是不看重他繼承帝位的。我至今想不通能推就推的邀請他為何不推。反正以前連二皇表兄長子的周歲宴他都能雲淡風輕地找理由推辭,怎麽偏偏到五皇表兄這卻接受。而接受了,又是這般心不在焉,還不如拒絕得好。
我就着湖邊草地撫衣坐下,“其實你根本沒有信心本郡主兄長會相信你的片面之詞不是麽?當日他也在場,你說是本郡主刻意戲弄你,難道兄長也與本郡主串通一氣了麽?方雅柔,你不過是想借着這些人閑不住的嘴讓本郡主臭名昭着罷了。”
方雅柔激動到神情抽搐,“我沒有,世子他......他并不知情所以......”
在大榮,姑娘家身體羸弱或有些隐疾都是不願讓他人知曉的事,有些挑剔的人家難免要嘀咕命格不好。方雅柔在人前必定萬分小心。我無法準确猜測她當日是否真抱着今日攤牌诋毀我的心機,或許她當真只是想給景池珩好印象。在師姐給我看的話本中曾講述過,女子若有心上人,便一心一意只希望他看到自己的好,哪怕在任何人看來微不足道的醜态都不願意在他的面前出現。可實話說難道她不知道這些實則毫無必要,是否知曉不過是遲或早的問題,遮掩的意思并不大。然而這一切便說明,她心中仍然缺乏底氣。
“哦,你也知曉本郡主兄長并不知情,他都不知情的事,本郡主便更不知情了。”
這一回她徹底無辯解之地。
方卿柔是方卿雅嫡親的堂姐,我欠方卿雅的不止他棄官相助,更是八歲那年的舍命相救,換做別人,或許絕不至于對方卿柔如此。這世上很多事情都很沒有道理,就像楚随一門心思纏在寧娴身上。誰叫她偏偏要與景池珩成婚呢?
寧娴環抱着雙手瞅着圍觀又假裝不是圍觀的姑娘們一個個借口離去後,也撫了撫裙裾在我邊上就地坐下,啧啧稱贊,“她今天肯定被你吓到了,七天之內估計不會再出現。”
我撇了撇嘴,“看起來又是我欺負了她,能掉眼淚的人就是厲害。”
寧娴作勢挽袖子,“贏了還不開心你想怎樣?”
“這又不是贏不贏能解決的事。贏了怎樣?輸了又怎樣?你看她像是會主動退卻的人麽?除非景池珩拒絕。”
寧娴笑道:“你現在知道景池珩的重要性了?我之前是怎麽跟你說的,既然對方雅柔不滿意,這種問題甩給他解決不就好了麽?你以前最擅長做的事就是把所有麻煩都推給他,不僅推得順手還理所應當,怎麽現在不知道這麽做了麽?再說他本來就是你的兄長,推給他其實就是理所應當的嘛。”
“......你以前可不是這麽看景池珩的......”
“人總要有所改變,經歷了那麽多的事,突然發現其實景池珩還挺好的。”寧娴頓了頓,又道:“你現在不就幫着楚随說話了麽?”
我愣愣地摸了摸下巴:“所以你說了這麽多其實就是想說我現在偏心楚随?”
寧娴從地上竄起來:“我這是就事論事啊!”
“我也是就事論事啊——”
“哎我這暴脾氣,你現在是要跟我吵架嗎?我是方雅柔麽我得罪你了嗎?我看你不僅對方雅柔不滿意,誰嫁給景池珩你都不會滿意的吧?”寧娴繃着臉甩下一句話,“還有你對韶絮然也不過如此,看着也沒有多喜歡。幹脆你和他別成親,跟景池珩,你們倆兄妹過一輩子算了。”
她這翻氣話直接導致我接下來一連數日精神更加不濟,受絮然之邀去東郊游玩心不在焉到極致。最終被沉重擔憂的他中途送返回府。
而這幾日方雅柔未曾出現,景池珩也大多在書房或者院中看書,一切又像回到從前。唯一不同的,便是我與他都即将婚嫁。
與此同時,老管家看我的則眼神一天比一天憂愁,最終忍不住念念碎,“小郡主最近是有什麽煩心事嗎?不方便講給世子聽可以講給老奴啊,老奴一定想盡辦法幫小郡主解決煩心事。哪怕是老奴解決不了的事,小郡主還是可以講出來的,多個人分擔就不會那麽煩心了啊。”
景池珩翻了一頁書,道:“有什麽事是不方便講給我聽的?不方便講給我聽的,能方便講給老管家你聽麽?”
我躺在美人榻上翻了個身,拿了幾顆葡萄塞進嘴裏。
老管家壓低聲兒道:“世子您明明想問得不得了卻偏偏忍着不問,老奴只好給您代勞了麽不是。”
我又聽到輕微的翻書聲,後面傳來景池珩溫溫的嗓音,“是韶絮然讓缇缇不高興麽?”
這顯然是不大可能的事。
能夠讓我精神不濟、郁郁不歡的除了你還能有誰?無需悉數過去的種種事跡,單是這幾個月來,所有令我不高興之事九成與你密切相關。
沒有得到我确切回答的景池珩破天荒地沒有深究細問,而他似乎也不怎麽在意方卿柔被我戲弄的事。
“不喜歡方卿柔?”
“咳咳咳......”我忙不疊吐出咬了一半的葡萄,很快有一只寬大的手撫在後背輕輕拍打,“你聽誰說的?這都誰造的謠?”
“楚随。”
“胡說八道!”我氣急敗壞地跳下榻,衣裙掃落一地晶瑩圓潤泛着水澤的葡萄,腳底一滑險些摔倒,他眼疾手快接住我的身子。
“你別聽他胡說他懂什麽啊他!”我心裏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要幫楚随說好話并且明天必然要登門楚府讓寧娴好好教訓楚随要他以後再也別在景池珩面前露嘴。
我被他摟抱在懷中,眼睛掃了掃四周,老管家不止何時已經不見,不由地心驚膽戰,卻又不知在心驚膽戰什麽。
“看來楚随說的是真的。”
我默了片刻:“對,就是不喜歡她,你要怎麽着?”
他輕輕握住我的手,指腹摩擦着我的手心,文不對題道:“我也不喜歡韶絮然。”
我眨了眨眼睛:“你從頭到尾就沒有對他滿意過這點我早就知道了不用強調真的。”
“楚随說你喜歡我,這是真的麽?”
我徹底說不出話,若非手中的觸感那麽真實,還以為此刻身處于一個荒唐至極的夢境中。
“不管怎麽樣,”他低首,從未有過的凝重與真誠:“我愛你,缇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