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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幸也

陳錦歇下,一夜無話。

第二日,陳錦巳時到了北君樓,她沒有帶任何人,只有一個車夫在樓下等着。未幾,窮酸的書生來了。

兩人臨窗而坐,說了一小時辰的話,陳錦自北君樓裏出來,回府。

窮酸書生看着那輛青油黃頂馬車走遠,這才施施然下了樓。

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麽,就像沒人知道北君橋兩岸究竟有多少紅花綠柳。

自那日起,北君橋畔再不見那位擺攤的窮酸書生,原本支攤的地方很快被一賣槟郎的小販占了去,每日高聲叫賣,不亦樂乎。

轉眼到了年節,年事是一早就治辦好的。

年節那日東、西府上裝飾一新,丫頭婆子們穿上新制的衣裳,整個府上一派喜氣。

祠堂一早便派人打掃一番,一大早,陳知川帶着陳珂進祠堂上香祭拜,然後便是壓歲,陳府是商賈之家,最不缺的就是銀錢。

陳府的壓歲錢依照舊例,用碎金子鑄了小锞子,各種各樣的款式,裝在龍鳳呈祥的小荷包裏,由老太太發給後輩們。

年節的這幾天,東、西二府不再各自開食,全部在老太太院子裏吃,一來熱鬧,二來寓意團圓。

陳府向後輩發放的年物也都是些好東西。

陳錦得的是一對玉如意,老太太親賞的,否則這樣的好東西只怕落不到她頭上。老太太讓她夜裏不得安枕時将這玉如意放在枕邊,有助睡眠。

陳錦謝過了,讓音夏将如意好好收着。

除了陳淑和出嫁的陳茵,陳府諸人都到齊了。

老太太因問陳淑怎麽沒來,莫氏說不到兩句便哭起來,左不過就是她家淑兒命不好時運也不好雲雲,惹得老太太一陣煩厭。她都已經沒有再追究丫頭的命案了,他們就該知道回門自省,現在倒好,這些人一個一個似不知道自己犯下的是怎樣的罪孽,還敢在她面前訴苦。想到此,老太太便是多一眼都不想再看到莫氏了。

陳錦的手近日也已拆了布,卸了夾具,那十指看着雖是傷痕累累,但到底傷口已經愈合了。老太太近看了,說道:“這十根手指頭若是留了疤就不好了。”轉頭讓鐘大夫一定好好照看着。

鐘大夫将身邊的墨童推出來給老太太請安,拱手道:“老太太放心,我這徒兒年紀雖小,但天賦極高,這次由他陪着二娘子回徽州,路上定會将二娘子的手将養得好好兒的。”

老太太看了眼墨童,蒼老的眼中一片清明,半晌才道:“鐘大夫推薦的人老身自然是信得過的。”又對墨音道:“就請墨大夫多多費心了。”

墨童彎腰打揖,脆生生的聲音配上少年老成的口氣,道:“我一定會盡心的,請老太太放心。”

到了年初五。

此次回徽州的一應事物全部準備妥當了。當晚陳夫人來陳錦的小院兒,将一千兩銀票和一些碎銀子交到她手裏,說是路上防身用。

說到底,就算有陳知川和陳珂同行,陳夫人對陳錦此刻去徽州還是十分的不放心。

她與陳知川雖是多年夫妻,但也深知丈夫對那江湖術士的話深信不已,她出自書香門第,自小與男兒一起讀書識字,自然知道有些事不能幹涉太過,所以對于陳知川的心思,她知道卻從不左右,因為深知就算鬧一場也改變不了什麽。

陳珂倒是個放心的,從小也喜歡錦兒這個妹妹,但仍舊擔心有照顧不到的時候。

“那日我替你挑的那兩個長随可還滿意,不如此次就帶上他們吧。”陳夫人對陳錦說道,臉上映着淺黃的燈光,多了些憐愛之色。

陳錦無可無不可的點了點頭。

陳夫人摸摸她的長發,又道:“我想想還有什麽是需要帶的。”說完認真的回憶了一下,陳錦見了,笑道:“阿娘不需要為我操心太過,此次去徽州不過一月時間就能回來了,何況有阿爹和大哥在,什麽事都不會有的。”

陳夫人心裏何嘗又不明白呢,只是她這一生就兩個女兒,自小就是捧在手心裏疼着長大的。一直以為大女兒嫁了個良夫佳婿,哪知竟然這麽短命。小女兒的手又因這件事受了傷,若不是老太太憐惜,還不知能不能恢複如初。

她的錦兒長到這麽大,從未離開過她,只要一想起從京城到徽州這遙遠的路程,陳夫人心下便不得安寧。總覺得這趟旅程會出個什麽事情,一顆心七上八下無處着落。

陳錦握了陳夫人的手,保證道:“阿娘,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的回來。”

聽她這樣說,陳夫人心下稍安,又叮囑了數句,才帶着丫頭走了。

陳錦将她送至院門口,陳夫人回身替她理了理衣領,眉宇間雖有有愁容,但比先前舒展些了。陳錦看着她,說道:“女兒離開的這段時間,阿娘要保重身體,若是大姐回來了,讓她安心呆在家裏便是,外頭的那些個閑言碎語不必入心,畢竟,這日子是要自己過的,與旁人沒有幹系。”

陳夫人聽罷,愛憐的撫了撫陳錦的臉,眼波溫柔似水,“我的囡囡長大了。你自小性子便弱些,那時候你被陳淑欺負了,總是茵茵給你出頭,現在茵茵出了這樣的事,你把姐妹情分看得這樣重,阿娘很是高興。咱們陳家的生意雖然做得大,家境也厚實,但阿娘平生最大的心願只是想讓你們平安喜樂,除此以外,別無所求。”

陳錦靜靜聽着,心裏一酸。

她手上沾滿人血,多年厮殺争奪早把一顆心練成了鐵石般,陳夫人這番話語雖極是尋常,卻讓她産生了一股陌生的情感。

她前世未能得到的親情,沒料到在這一世與之不期而遇。

何其幸也。

陳錦躺在床上,很久都沒能入睡。

想起從前的很多事,她最近其實已經不常想起了,那些前塵與往事,就像落地為塵的雪,時間久了自然就淡去。

只是今日陳夫人臨走時說的那些話,讓她開始努力的去回想前世的自己,還未随師父遠走的自己。

她是家裏處于中間的孩子,不大不小,不尴不尬,從小甚少得到關注。又因家裏窮,生得也不好,不被喜歡也是常情。

她記得她還很小的時候,便幫着阿爹阿娘做活了,打豬草,放牛,生火煮飯,她穿着補了很多補丁的衣服,每日臉上都有未洗淨的煤灰,邋遢極了。

她上面的兩個哥哥比她年長好幾歲,但是他們也不喜歡她。他們喜歡的是家裏最小的妹妹,她的妹妹。

她竟忘了他們的名字。

她想了很久,只想起他們共同的姓氏,除此以外,別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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