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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青年

從妓館回客棧,路程不算遠,但因陳錦想着心事,腳下步子自然就緩了下來,又因着下雨,路上幾乎已經看不到行人了,一行三人拐出妓館所在的那條街,街市上行人寥寥,路面濕滑,路延上的燈籠一照,顯得有些詭異。

東遠不由自主的握住系在腰間的刀,警惕的看着四周。

陳珂擡頭望了一眼,随即湊過來對陳錦道:“想不到鹽田這等繁華之地,夜裏竟也這樣不太平。”

聞言,陳錦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她想的是,對方連施兩計都未能得逞,是否又另派了人來?這樣的锲而不舍,連陳錦自己都要懷疑,原主從前是不是跟什麽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三人小心謹慎的往前走,又走了段距離,突聽馬蹄聲自身後傳來,本能的回頭去看,首先看見的是一匹通體黑色的馬兒,看着極是普通,只眉心一點紅。

陳錦心中一跳,微擡眼皮,見那是一行五人的馬隊,因在夜裏,又隔了些距離,竟是看不真切對方的臉。

那馬隊見前方有人,便放緩了速度,只踱步着往前走。

待走得近了,陳錦方看清為首那人的臉。

劍眉星目,華服玉冠,便是在這什麽都瞧不真切的夜裏,也能輕易讓人感受到那股子雍容華貴。

陳錦閉了閉眼睛,這便是四太子元徵了。

因果輪回,沒有料到,他們竟會在這樣的一個地方相遇。

前世種種,喧嚣塵上。

前世連元庭都嫉妒的男子此刻還是青年模樣,黑發以冠束之,袍袖上繡着暗金花紋,自微雨中緩緩行來,從容不迫。

通體黑色的駿馬在陳錦面前停下,馬上俊美無方的青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朝他們輕點了一下頭,随即輕揚馬鞭,遠去了。

馬蹄輕濺的水花在半空中旋轉、飛舞,然後落下,“當”的一聲将陳錦的思緒喚醒過來。她看着馬隊走遠的影子,輕輕的嘆了口氣。

“妹妹認識他?”陳珂問道。

陳錦搖搖頭,繼續前行。

回去客棧時,已是亥時,音夏瑞兒都還沒睡,見陳錦回來,忙伺候洗漱更衣。躺在床上,陳錦卻是了無睡意。想起元修,想起元徵,想起柳楊,想起很多人。

她慢慢把雙手舉到眼前,就着微弱的光看它們,這雙手白皙如錦,柔軟嬌嫩,不似她前世的那一雙手,因常年握劍,指腹布滿老繭,抓在手裏,如粗布一般。

元修曾握過她的手,但很快便放開了。

那次早朝,她在侞門外等元修。元修遲遲沒出來,她抱着劍倚在宮牆上,遠遠的看見一頂轎子停在宮門邊上,一個嬌俏的少女自轎中走出來。

然後,她看見元徵出來了。

元徵走到少女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來回揉搓,天兒這樣冷,堂堂太子竟用這樣的方式替那少女取暖,若是旁人見了,定要無奈的搖搖頭,道一句不成體統,但在她看來,這樣的元徵,這樣的少女,就像戲本子裏的才子佳人一樣,登對得很。

那雙手一定很溫暖,被握住的那雙柔荑,此刻一定也很溫暖。

她低頭,看向自己握劍的手,冰冷從骨子裏漫上來,整顆心都是涼的。

墨雲容在妓館喝酒,直喝到後半夜才散。

長随将人好好的送回去,剛進大門,便見宅子裏燈火通明。

這宅裏雖有老爺夫人老太太,但真正當家作主的卻是大少爺慕雲仲。

這深更半夜的不睡覺,鐵定是出什麽事了,長随心裏打鼓,問道:“四少爺,咱們要不要從偏門走?”

慕雲容喝得半醉半醒,眯着眼看了好一會兒前廳的方向,笑道:“我乃堂堂慕家四少爺,有從偏門走的道理嗎?”

長随不敢多話,扶着人往裏走。

到了廳前的院子,見主位上坐着的果然是慕雲仲,二公子慕雲棠和三公子慕雲陰分別坐在兩側下首,三人神色沉重,不知在商讨些什麽。

慕雲仲見庭外醉成一癱泥的慕雲容,冷笑道:“你還知道回來?”

慕雲容一手搭着長随以支撐身材,一邊笑道:“勞大哥挂心了,我這不回來了嘛。”

慕雲仲被他這輕佻無謂的語氣神态氣得動了怒,說道:“你是不是要等到咱們家沒了才能長點心?”

“我怎麽就不長心了?”慕雲容無奈的反問,被慕雲仲這話一激,酒已經醒了大半,“什麽叫咱們家沒了?咱們慕家世代功勳,誰敢?”

慕雲仲又是一聲冷笑,說道:“你今日春風得意樓見了誰?說了什麽話?你自己好好想想。”

慕雲容仰頭望天,當真想了起來。

慕雲棠被他這樣子逗笑了,對慕雲仲道:“大哥,小四如今酒還沒醒來呢,你跟他說這許多,他又能記得多少?”

慕雲陰在一旁道,“小四,你今日可見了陳家兄妹?”

“對呀,”慕雲容撓了撓頭發,問道:“三哥,我不該見他們嗎?”

慕雲陰瞪他一眼,“那戶部的唐譽回了鹽田你也是有意透露給他的?”

慕雲容委屈,嘟起了嘴,“那唐譽的夫人心腸歹毒,竟去加害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閨小姐,一次不行還有第二次,也是那陳家的姑娘命大,否則這不白白丢掉了一條性命?咱們家這樣的家底還不能動那墨夫人,我心裏實在憋屈!”

慕雲仲嘆了口氣,“那唐譽自然不足不慮,只是那墨夫人身後站着墨相。咱們家雖歷年替朝廷鎮守邊防,但朝中之事還是不要插手太多為好。”

“如若別人欺到咱們頭上呢?”慕雲容不依不撓。

慕雲仲眸色漸深,“未雨綢缪,早做準備。”

慕雲容一攤手,“現在可不就是別人欺到咱們頭上來了嗎?身為慕家之後,咱們非但不能伸張正義維持公理,竟還要那陳家的姑娘咽下這口氣,這又是為什麽?”

聞言,慕雲仲沉默,過了半晌才道:“如今朝中局勢不明,四太子已從江南若水河畔出發進京,朝中多年來的三足鼎立之勢恐怕将被打破,屆時朝局如何,世事如何,誰都不敢下定論。再則,即使你告訴陳家那幕後兇手是誰又如何,陳家不過是一門商戶,終究是鬥不過。”

慕雲容道:“起碼也得讓他們知道害他們的是誰,好提防着!”

慕雲仲以手支頭,看起來十分疲憊,慕雲陰見了,望向慕雲容,訓斥道:“此事你不要再管,這幾日就呆在府裏好好思過!”

慕雲容覺得委屈,但因為他跟慕雲陰從小便親近,所以願意聽他的話,當下低頭向慕雲仲認了錯:“大哥,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您別生我的氣。”

慕雲容是家裏最小的,自小便深受寵愛,慕雲仲禦下極嚴,但對這最小的弟弟也是沒轍,只擺了擺手,“回去洗洗趕緊睡吧。”

慕雲容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待他走了,慕雲棠才面露憂色,道:“大哥,此次四太子進京可有皇上禦旨?”

慕雲仲一笑,說道:“禦旨?皇上想這位四太子不知想了多少年,如今江南若水家終于肯放人了,哪裏還需要什麽旨意?只怕皇上狠不得親自去江南接他才好。”

慕雲陰緩緩道出這段密聞,“當年合妃娘娘被逐出皇宮,在若水家産下皇子,對外卻宣稱皇子早夭,合妃不久也病逝了,皇上知道後,将皇後打入冷宮,拔了朝中皇後背後的勢力,雖是如此,卻再也換不回合妃及小皇子的性命。江南若水家将皇子未死的秘密一直隐瞞,直到四太子長到十歲上頭,若水家的家主才上了一道密折,說皇子還活得好好的,皇上當時便想去把人接回來,結果呢?”

慕雲棠接過話道:“結果,若水家不肯放人,說小皇子早已改姓了若水,跟皇家一點關系都沒有。皇上給氣得半死,卻是拿若水家沒有一點辦法。”

慕雲仲支着下颌,眸深似海,“江南若水上百年的底蘊不容小覤,即使是皇上,也不敢輕易動他們,那可是個富可敵國的家族。”

對此,慕雲棠與慕雲陰十分認同。

廳裏一時沉默。

外頭夜色濃郁,更深露重,該入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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