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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過往如煙

次日一早,大餘來說今日晚些時候起啓。

陳錦應下了。

音夏和瑞兒伺候她洗漱穿衣後,便開始收拾東西,待東西都收拾妥當了,主仆三人下樓,長随迎上來接過音夏和瑞兒手裏的行李,幾人去前樓用了早飯,便上路了。

陳錦從京城帶來的馬車早已被鹽田河的水給沖走了,也不知陳珂背地裏做了什麽,竟給她找了輛一模一樣的馬車來,就連接車的兩匹馬亦是神駿,陳錦看在眼裏,沒說什麽。

倒是音夏說:“大爺對姑娘這樣用心,倒把姑娘當成親妹子看待了。”

陳珂性格很直,好就是好,不好便是不好,在他心中似乎沒有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陳錦并不覺得這樣的性格有多好。若是有朝一日陳珂真的入朝為官,那麽這樣的脾性只會為他帶去源源不斷的麻煩。

畢竟,在官場中混的,首先要學的便是迂回。

又走了十幾日,終于到了徽州。

這一路走來,停停走走,走走停停,陳錦覺得自己心中的那點希翼似乎已經被磨得差不多了。路邊地界上刻着的徽州二字讓她驀然身出一股近鄉情怯的感覺。

徽州是極美的。

晨曦暮色時更是純徹。

即使後來她離開這裏,去更輝煌繁榮的地方,仍覺得這裏才是人間最美的地方。

自他們踏入徽州,陳知川似乎有意加快了速度,又走了半日,方到陳府舊宅。

陳家在徽州還有一些旁支,旁支的人收到陳知川讓人快馬送來的信報,得知他們今日會到,一早便迎出了門外。

房間是一早備下的,這一路雖是走走停停,但對現在這副身體來說還是略為辛苦,所以陳錦見完該見的人後便去後院休息了。

傍晚時婢女過來請,說是前廳給他們擺了接風宴,又是吃喝一晚上。

祭祖這種事向來沒有女眷什麽事,倒也正合她意。

翌日一早,用過早飯後,陳知川帶着陳家衆人上山去了,這裏陳錦将墨童安頓好,讓長随備了車,直奔目的地。

出門前陳錦未說只字片語,音夏也無從猜起,到了半路,陳錦才道:“我昨日聽老宅裏的婆子說離宅子不遠有個叫桑蕪村的,村裏有戶姓舒的人家做的糖酥最是好吃,平日裏做的多些也會拿去集市上賣,我想着你跟瑞兒都愛吃,便去他家裏買一點,權當出來走走。”

音夏點點頭,“姑娘有心了。”

瑞兒在邊上感動得兩眼水光光,撒嬌似的叫了聲姑娘,直接把頭俯在了陳錦腿上。

陳錦拍拍她的頭,微微笑了。

兩個小丫頭聽她這樣一說心中感動不已,竟也沒發現這番說辭是有破綻的,如此也好,省得她還要再想辦法給她們解釋。

昔年的村落就在眼前,看着似乎沒有任何改變,陳錦掀開車簾往外看,村口的那條路上泥坑滿地,很是難走。當年她便是從這條路走了出去,直死再沒回來過。

她感覺手指在發抖,就像命運全不由自己做主那般讓人心悸的顫抖。但她很快平靜下來,敲了敲車壁。

馬車應聲而動,延着前面那條泥路慢慢往前行去。

村子裏窮慣了,乍一見到這青油黃頂的馬車,又見馬車前坐了兩個清秀穩妥的青年,一時人人引頸相看。

進了村,循着記憶往村莊更深處走去,低矮的房屋似勾起了年代久遠的記憶。

她想起小時候的玩伴,一同背了簍子去打豬草,割完一簍便背回來,和着水将豬草煮好待涼後倒在豬槽裏,看那些渾身發黑的大豬拱食般吃完。一家人一年到頭的盼頭全在這上面,所以得好好供着。

村子最後面那條河,發大水的時候總能沖上來好些魚兒,在岸上掙紮良久被他們撿回家加餐。

她對爹娘的印象實在模糊了,拼命回想,也只能想起阿娘常年圍在腰間那條看不清原先面目的圍裙,以及阿爹坐在門口抽旱煙的背影。

兒時實在沒有太多好的印象,所以後來索性便忘了。

馬車突然停下,長随在外頭道:“姑娘,前面沒路了。”

瑞兒掀開簾子,外面一條小道果真是走到了底,陳錦心裏一怔,起身下了馬車。

記憶中的兩間舊屋不在原來的地方,四周除了兩堵隔絕東西的牆,便是無盡荒草,仿佛已許久沒人踏足過這裏了。

“姑娘,咱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音夏問。

半晌,陳錦收回目光,輕聲道:“沒有走錯。”

瑞兒奇道:“可是這裏沒有人家啊,這滿地的雜草都快有人腰那麽高了,看起來好像很多年沒人來過的樣子。”

陳錦堪堪往後倒退兩步,被音夏眼疾手快地扶住,“姑娘怎麽了?”

“無事。”

她只覺得身體一陣虛脫,像溺水般一時有些呼吸不過來,來時的路上她想過很多種可能出現的場景,唯一沒想到的是整個舒家竟會平空消失。那麽自己呢?那個叫舒展的自己呢?是不是也消失了?

陳錦抓住音夏的手臂,用力得讓音夏微微吃痛,音夏看着她有些怔忡的臉,不忍心出聲提醒她,只默默的陪在一邊。

瑞兒想說話,被音夏以眼神制止,只得咬住唇擔心的看着陳錦。瑞兒心中有些怕,這樣的陳錦她是沒見過的,所以倒忘記了陳錦也是人,也有失魂落魄的時候。

來時路上突然走來一個老大爺,老人手裏握着柄煙槍,老神在在的走得很是緩慢。見有幾人站在前面,老大爺不禁一愣。

瑞兒忙跑上前去給老大爺打個揖,道了聲過年好,哄得老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又風風火火的跑回來,自馬車裏提出個小食盒,将食盒裏的年餅糖酥塞到老人手裏,嘴裏道:“我家姑娘給老爺爺拜年了。”

陳錦早已上了馬車,坐在軟榻上,仔細聽外面的說話聲。

音夏上前,給老大爺見了禮,笑道:“昨日有人給我家姑娘托夢,說這村子裏有一戶姓舒的人家,有個女兒排行老三,是我家姑娘上輩子的貴人,所以我家姑娘今日特特起了個大早,來拜一拜這位貴人。不知舒家的人可在這兒?”

老大爺眯了眯眼睛,似乎在認真回想,過了一會兒才道:“咱們村十幾年前确有一戶姓舒的人家,但那家人早已沒了。”

音夏吓了一跳,“這位老大爺,請問那舒家是怎麽沒了的?”

“那年瘟疫,村子裏死了好些人,大家為了活命都逃出村去了。那舒家的當家的是個固執的,說他們一家命硬,哪知竟沒捱過來。”

音夏聽罷,又往老大爺懷裏塞了幾塊糖酥,道了謝後,領着瑞兒上了馬車。正愁着怎麽跟姑娘說呢,卻見陳錦垂着眸子,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想來也是聽見外面的說話了。

半晌,陳錦擡起眼來,掀開簾子一角看了最後一眼,輕聲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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