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阿龍
朔城是小地方。
這年頭又鬧災荒,城外流民遍地。即使如此,城裏仍是一片詳和之景,酒樓茶肆、妓館賭坊生意依舊經營得紅紅火火。
陳叔延着古玩店那條街,慢悠悠地走了半個時辰左右,終于拐進了一條青石小巷,巷子口不寬不窄,巷子兩側皆是一水兒的獨立小院,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陳叔在一扇黑色的門扉面前停下,擡手敲了敲門。
不多時,一個小童跑來開門,見了他,小童規矩的行了禮,“陳叔。”
陳叔點點頭,進得門去,邊走邊問道:“童先生可在?”
“在的,只是先生正自招待貴客,陳叔先去偏廳喝茶吧。”小童十分得體的說道,說話間,果真将陳叔往偏廳引去。
請陳叔入坐後,小童又出去,不多時端了茶水進來。
陳叔問他,“可知這貴客從哪裏來的?”
小童搖頭。
陳叔沉吟片刻,才驚覺自己不該問這話,轉而端了茶來喝,小童請他自便,退了出去。在門庭處站了會兒,小童終是往正堂去,走到臺階處便不再往前走了,停在臺階下面,一時也不敢說話,生怕擾了貴客。
過了一會兒,屋裏才傳來童茴的聲音,“小南,有事嗎?”
小童說道:“陳叔來了,我見他神色略有不安,怕是有事。”
屋裏一陣沉默,接着一個青年走了出來,二十四、五左右,身形十分削瘦,一張臉蒼白如紙,仿佛病了許久,眨眼間,他已走下臺階,自小南身邊走過,說道:“我去見見他吧。”
小南看着他往偏廳去的身影,回頭,終于大膽的往堂屋裏看去。
先生平日裏最喜歡坐的那把圈椅上此刻正坐着個人,那人身量碩長,懶懶地歪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的手指修長、白淨,他正看着堂上的一副字畫。然後,他回過頭來,目若點漆,面容俊美,小南心一顫,本能的轉過身跑走了。
元徵見那小孩兒像見了鬼似的,不由好笑,舉起茶杯喝了口茶,繼續欣賞起堂上的字畫來。
童茴去得不久,元徵一盞茶還未喝完,便見他舉步上了臺階,步入屋來。
童茴臉色依舊蒼白,開口道:“有人來古玩店找錦扣。”
聞言,元徵眯了眯眼睛,轉而笑道:“這可新鮮。那扣子在店裏少說也放了十幾年,這時候卻突然被人記起了?來人是誰?”
童茴掩帕輕咳兩聲,才道:“不知道,是個小姑娘。”
“哦?”元徵似是來了興致,坐直身子,笑問:“這就更有趣了,那小姑娘怕還沒有那扣子的年歲大,又是如何得知的?而且還一找一個準兒!”
又是一陣輕咳,童茴道:“陳叔也覺得奇怪,所以一刻不敢耽誤的過來了。說那小姑娘聽口音像是京城裏來的。”
一聽說京城來的,元徵仿佛又突然失了興致,哦了一聲,“若那小姑娘再來,便把扣子賣給她,反正不過是個破扣子,沒甚稀奇的。”
童茴看着他,“當真賣掉?”
元徵勾唇一笑,“賣呀!作什麽不賣?我想想開個什麽價合适?”說罷果然認真思考起來,然後一拍桌子,道:“便賣個兩萬兩吧,畢竟是皇帝用過的。”
童茴很是為難,“只賣兩萬?”
元徵看着他,裂嘴一笑:“對呀,兩萬黃金。”
這次不知是被他氣笑了還是怎的,童茴一咳便停不下來了,元徵在邊上看着都為他難受,忙遞了茶水給他,“快潤潤喉,你這病拖了這麽些年為何還不見好?”
童茴喝了口茶,喉嚨沒那麽癢了,才道:“這病不好也無事,反正不過是拖着罷了。”
他那些舊事元徵是知道的,當下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說道:“我明日啓程。”
童茴說:“嗯,元昀和元修也在此地,想來也是這兩日便要啓程回京的,若是遇見了,你要如何應對?”
元徵又是一笑,雙手枕在腦後,重新歪在圈椅裏,反問道:“應對?那兩個草包?”
“你說元庭是草包我相信,這元昀元修二人可不是草包。”童茴道。
“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去争什麽皇位,不是草包是什麽?”元徵冷笑一聲,“那元昀為了與元庭對抗,竟拉了那做生意的陳家當錢袋子,陳家那叫陳珂的竟然還答應了。而那元修,因生母出身不高,童年過得實在不咋地,現在終于翻了身,簡直就是可了勁兒的折騰,他做的那些事,可千萬別讓那位知道,一旦知道,只怕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童茴知道他口中的那位是指京城中高高在上的皇帝,但童茴可不敢提起,只道:“如今朝中三位太子各有勢力,你此次去,凡事要多加小心。”
元徵看着他,突然收了笑容,認真說道:“那把椅子我從來不在乎,我只想求個甘心。”
童茴心裏輕嘆一聲,面上仍是淡淡表情,“凡事莫強求。”
“好。”
因想着晚上陳珂宴請元昀二人肯定是要飲酒的,所以陳錦一早便讓音夏去回了話,然後在房裏用了晚膳。
飯後,陳錦在屋子裏走動消食,音夏在燈下做針線,春天已經來了,她得趕緊着這段時間把絡子打好。
瑞兒坐在桌邊,雙手捧着臉,看陳錦走來走去。
她看了一會子,突然咧嘴一笑:“姑娘真好看。”她聲音小,但屋裏安靜得很,陳錦也就聽到了。
陳錦從窗前走回來,在桌邊站定,對她道:“瑞兒也很漂亮。”
瑞兒認真的搖搖頭,“在瑞兒眼裏,姑娘是天底下頂漂亮的人,瑞兒是萬萬比不得的。”
這話引得陳錦發笑,她一手撐在桌延上,細長的指尖輕觸黑色的桌面,襯得那手指白皙勝雪,陳錦說:“漂亮有時候并不頂用。瑞兒,你要好好識文斷字,将來才能給自己作主。”
瑞兒不很明白她的話,轉頭去看音夏。
音夏從針線活裏擡起頭來,說道:“姑娘說得對,咱們身為女子地位本不及男子,唯有在自身上下功夫,才能把這日子過得更好。”
轉眼音夏想起一事來,問道:“姑娘今日為何去那古玩店,找什麽扣子?”
陳錦在桌邊坐下,學瑞兒的樣子一手撐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腰間的玉佩穗子,嘴裏道:“那扣子……我原想可能早已經不在了,不成想今日竟然見着,既然見了,便想要買回來,平日裏做個首飾也是不錯的。”
有些話她不會說,也不能說。
那錦扣原是江南若水家的東西,當年作為元徵母親的陪嫁之物一起帶入宮中,有人說那扣子裏藏着若水家百年厚積的秘密,也有人說誰持了這錦扣,便能讓若水家的家主答應其一個條件。
衆說紛雲。
後來,有一次皇上宴請宮中各人酒多了,皇上撫着皇後的手,醉眼迷離,“阿龍,你走了多少年,我便念了你多少年,我如今只能望着錦扣一解相思,你何時歸來啊?”
諾大的一個青雲臺,沒人出聲,亦沒人敢出聲。
他們這位執政多年的皇上,雖比不得先逝的前人們英明神武,但也無大過錯,平日裏喜怒不形于色,酒後如此神色,竟是真情外露。
皇後嘴角抖三抖,最後卻只是握緊皇上的手,柔聲道:“皇上喝多了。”
阿龍就是合妃,若水家最小的女兒,元徵的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