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面見
因方才的鴨子事件,客棧為了賠不是,特送了幾小碟點心上來,陳錦讓音夏和瑞兒分着吃了。又等了些時候,陳珂仍未回來,陳錦決定上街走走。
音夏心裏其實憋了一肚子的話,但是此刻卻不知要怎麽說出口,比如方才堂上那些是什麽人,那位臨窗而坐的公子又是誰,那位公子離去前為何要出聲道謝。
她早已決定此生都要服侍陳錦的,自然陳錦說什麽便做什麽,剛才陳錦讓她去後院兒把店家養的鴨子放出來,又在地上灑了小米,她本只灑了後院到大堂的那條路,卻不曾想,堂裏的人走動間,竟把那小米踢得到處都是,故而那群小鴨子才有恃無恐的上凳的上凳,上桌的上桌。
陳錦知道她的心思,卻也不多作解釋,帶了兩個小丫頭便出了客棧的門。
主仆三人在街上随意走了走,音夏和瑞兒因上次的驚馬事件,一直到現在還是心有餘悸,所以格外留意周邊的人事,陳錦倒像是忘了上次的教訓,一路走走停停,還給音夏和瑞兒兩人買了幾個小玩意兒。
音夏看着她頭上戴的帷帽,透着雪白的薄紗看進去,只看到陳錦微微上揚的嫣紅嘴角。
她們家姑娘明明美麗無方,姑娘自己卻像是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一般。
音夏很不明白。
但這沒有關系,只要她能一直跟着姑娘,忠于姑娘便好了。
這樣想着,音夏便把客棧大堂的事暫且擱在一旁,專心致志陪着陳錦逛街了。
陳錦從客棧所在那條街,一路閑逛,走了兩三條街,路邊一家古玩店,陳錦停下想了想,轉身走了進去。
音夏與瑞兒兩個跟在身後,搞不清楚姑娘平日裏也不愛古玩,現下進去是要幹什麽。
店裏很是冷清,進得門去,左右兩面一溜水的黑木架子,櫃臺正對着大門,櫃臺旁開了個小門以便進去內間,那小門上挂了張碧綠色的簾子,教人瞧不清裏頭的光景。
此時一個少年站在櫃後,正低頭算帳。聽見門口的聲音,那少年擡起眼來掃了一圈,便又重新低下頭去,撥弄手裏的算盤。
這樣無理,讓音夏與瑞兒兩個好生氣憤。
陳錦卻似毫無所覺,只從右手邊的架子前慢慢走過,眼睛從架子上面放着的那些物件上一一看了,碰着有趣的便伸手摸一摸。
音夏和瑞兒兩個站在門口,也不說話,屋裏安靜得很,不時響起撥弄算盤的聲音。
大約過了一盞茶功夫,那少年的心思終于從帳本上解放出來,見剛才的客人仍舊沒走,便出了櫃臺,來到陳錦身邊,問道:“不知姑娘可有中意的?”
陳錦手指正撫在一尊觀音像上,開口道:“我想找一枚扣子。”
“扣子?”少年重複道,“什麽樣的扣子?”
“中厚延窄,中間镂空,整體玉色,上面刻了兩個字。”
少年聽了這話,不由眼睛大睜,“不知刻了哪兩個字?”
陳錦轉過頭,看向那少年,“錦色。”
少年聽了這兩個字,像是聞得什麽駭人聽聞的信息般,連連後退好幾步,然後才稍稍定一定神,朝陳錦施了一禮,“不知姑娘是何許人也?怎知小店鎮店之寶?”
陳錦早已回過頭去,自架上取了一把折扇,拿在手裏把玩,半晌才道:“我如何得知不重要,這鎮店之寶可否出售?”
“這……”少年為難的皺起了眉,“請姑娘莫要為難在下。”
陳錦笑道:“你家掌櫃可在?讓他出來說話吧。”
少年拱手又施了一禮,“掌櫃今日有事外出了,望姑娘海涵。”
陳錦瞟了眼櫃臺邊無風自動的簾子,莞爾一笑,“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擾了。”說完話,果真利落的轉了個身,出了店門。
待陳錦主仆三人走遠了,簾子後方走出一個人來,是個頭發灰白的男子。
少年見了他,低頭見禮,“陳叔。”
喚作陳叔的男子點點頭,目光望着門外,自言自語道:“這姑娘聽聲音尚年幼,衣着打扮雖得體,卻并不如何華貴,她怎麽會知道那塊玉在此處?”
少年搖搖頭,顯然因為此事有些緊張。
陳叔回身看了他一眼,道:“若她再來,我便見見她。”說罷輕嘆一聲,出得門去。少年也不問他是去哪裏,反正陳叔行蹤成謎,他在這兒做了三年學徒,竟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少年想了一回,便不再想了,重新走回櫃臺後面,撥弄那把算盤。
陳錦出了古玩店,徑直回了客棧。
陳珂已經回來了,正在堂裏喝茶。見陳錦自大門進來,忙起身迎過去,說道:“我方才讓東遠去叫你,不成想你竟不在屋裏,我正準備出門尋你去。”
陳錦瞟見陳珂那桌還坐着兩個人,二人皆是錦衣華服,頭戴玉冠,兩張五分相似的臉湊在一起,當真讓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陳錦內心十分平靜。
隔着面上的白紗,她先看見了元修,他穿着一身黑衣,束發的玉冠上鑲着一顆寶石,看上去奢華無比,坐在他身邊的元昀則一身白衣,此刻正笑意盈盈地同他說話。
這兄弟倆一黑一白,還真是相得益彰。
“那便是二太子和三太子,錦妹妹可想前去同他們說說話?”陳珂湊過來,低聲說道。
此時元昀元修二人也正朝這邊望來,陳錦若再是推辭,便顯得矯情,于是點了點頭。陳珂見她答應,不知為何,竟比她還要高興,忙迎着她往那桌走去。
走近桌旁,元昀元修站起身來,聽陳珂介紹道:“這是舍妹,單名一個錦字。”
面前的少女身段優美,雖有白紗覆面,卻給人一種恬靜美好之感,施施然朝他二人行了一禮,聲音清淺,如一泓泉水,“陳錦見過兩位公子。”
元昀笑道:“在下元昀,見過姑娘。”
他身邊的元修面容冷淡一些,态度亦不熱烈,朝着陳錦拱手道:“在下元修,見過姑娘。”
陳錦屈膝,還了禮。
陳珂忙招呼衆人坐下,又吩咐人上點心,問陳錦方才去了哪裏,陳錦一一答了,唯省下古玩店的事未說。
元昀見陳珂對這個妹妹真是極好,不由笑道:“子容與令妹感情真好。”
這話說得陳珂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看了眼身旁安坐的陳錦,對元昀道:“我與錦妹妹雖不是一母所生,但自小是長在一處的,感情自然是極好的。”
元昀笑了笑,呷了口茶,眸中浮起一抹暗色,喃喃道:“真好。”
他這一聲說得雖輕,但在座的幾人都聽見了,一直沉默的元修聞言,心底冷笑一聲,面上卻道:“我們明日便動身回京,不知陳兄是否與我們同行?”
他問的是陳珂,眼睛卻往陳錦身上瞟。
這個少女給他的感覺十分奇怪,他分明是第一次見她,心裏卻又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覺,仿佛她是他多年前随手丢掉之物,如今悔恨難當,便想将她重新綁在身邊。
!
元修一震,不明白自己心底為何會冒出這樣荒唐的想法。再次擡眸去看那少女,她仍舊安安靜靜坐着,面紗後的面容瞧不真切,只隐隐看到她嘴角那一抹芙蓉嫣色,若是摘了那覆面的白紗,定也是美極的。
元修怔怔看了看,直到陳珂說話才回過神來,伸手去端面前的茶杯,才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在發抖,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底霎時掀起驚濤駭浪,只覺傳聞果然是真的,此女真有鳳凰命格,誰得到她便是未來的天子!
這種說法是十分荒唐的,但元修解釋不了自己此刻的反應。就像身體與意識一瞬間分離開來,他只能眼睜睜瞧着,卻做不了任何反應。
“與兩位公子同行是陳某的福氣,只是我得問問舍妹的意思。”陳珂笑着說,說罷果真轉頭去看陳錦。
陳錦正看着元修,她跟着他數十年,對他臉上的細微表情了如指掌,元修現在雖還未顯露出奪位的野心,但那眉宇間沉澱起來的老謀深算已經成形了,盡管他隐藏得很好。
見陳珂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陳錦淡淡收回視線,輕聲道:“全憑大哥作主。”
陳珂見她答應,自然沒什麽異議,于是一同回京的事就這樣定了下來。
陳錦又陪三人坐了些時候,便起身回房。
陳珂目送她上了樓,才收回視線,端起面前的茶杯,對兩位太子道:“陳珂以茶代酒,先敬兩位太子的不嫌棄,一路與我們同行。”
二太子元昀忙擡手打住,“子容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既是朋友,便沒有嫌棄的道理。”說罷端起茶杯一口喝了,“此次我便當沒聽見,這話以後可不許再說了。”
陳珂見他言語真誠,笑容誠懇,心中想起祖母說的話,心中更覺得此人是良主,若東府跟着這位,時運自不會差到哪裏去,陳珂想通了這一層,只覺心境開闊不少,笑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