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歲月的喟嘆
從錢莊出來,陳錦徑直回了府。
音夏知道那圖是何等珍貴,片刻沒離過手,直到回了陳錦的小院,仍緊緊抱在懷裏。
陳錦讓她放進屋裏,音夏不太放心,“昨晚便有賊人闖進來了,保不齊今晚還有賊進來偷畫。”
陳錦說:“你若把畫放下,即使有賊來了也不知道這圖的貴重,但你這樣一直抱着,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音夏這才放下,把圖收進陳錦床邊的箱籠裏,又問陳錦,“姑娘不細看看嗎?萬一這畫是假的怎麽辦?”陳錦只在錢莊裏了了看了一眼,之後便像是完全沒放在心上,竟還不如音夏這個丫頭緊張。
晚些時候,陳夫人房裏的丫頭來請,說去夫人處吃飯。
陳錦自回來還沒有跟陳夫人獨處過,想來阿娘是有很多話要說的,收拾了一下便去了。
瑞兒守在院裏,直到她出門小嘴還是嘟着的,說小廚房裏阿風做了很多好吃的,姑娘竟然要去別處吃;她這氣生得毫無道理,母親來請,做女兒的自是要去的。
陳錦揉了揉她的小腦袋,帶着音夏走了。
到陳夫人的院子,發現陳知川不在。
陳夫人說陳知川晌午後出門辦事去了。
陳錦不以為忤,點頭應了聲。
熱氣騰騰的飯菜很快便擺上了桌,陳夫人拉着陳錦坐下,雖說食不言,但在他們這兒沒有那麽大的規矩,娘倆邊吃邊說話,倒也自在。
“錦兒,你心裏是不是有什麽想法?”陳夫人問。
陳錦不知她這話從哪裏說起,疑惑的看着她。
陳夫人被女兒這眼神一瞧,笑了起來,“上回在老太太的房裏,說要給你說親的事,你自己有沒有什麽想法?”
按照一般人家的規矩,父母之命便是正理,哪裏需要征求女兒的意見,做父母的哪有不為子女考慮的,難道還會把她往火坑裏推嗎?
但陳夫人知道這女兒是個有主意的,這些事即使自己作了主,若她不喜歡,到時候只怕會傷了母女情分。陳夫人不願做那專斷蠻橫的阿娘,凡事還得以女兒的想法為先。
陳錦沉默着,前世她幾乎在元修身上耗去了半輩子,這一世如何還敢再去費那心思?
若再遇見一個元修,又要如何?
或許可以幹脆利落的掉頭就走,但是長久周旋以來所花費的心力和時間,怎麽彌補?
所以這件事情,陳錦壓根兒就沒放在心上,她只求這一世平安喜樂,其他便不再多求。
“阿娘,我現在還不想嫁人。”
陳夫人聽了這話,忙握住她的手,解釋道:“不是現在讓囡囡嫁人,只是你祖母說得不錯,若是有合适的就定下來,待你再長幾歲,嫁過去也不遲。”
陳錦認真的搖搖頭,“現在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陳夫人想問到底什麽時候才是時候,但一對上陳錦沉靜如水的眼睛,那話便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當下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又往陳錦碗裏夾菜。
“我嫁給你阿爹的時候,剛滿十六,那年春天來得早,才三月裏,桃花便開了;花轎從北君橋走過,桃花柳絮飛了一地,好看極了。還未見你阿爹前,以為自己嫁了個腸滿肚肥的糟糕男子,偷偷哭了很久,哪知揭了蓋頭一看,呀,竟是個俊俏的年輕公子。”陳夫人說起過去,滿臉容光藏不住,語氣裏五分幸福,兩分回憶,餘下那三分是贈于歲月的喟嘆。
“阿娘自入了這府裏,雖不比家裏自在,但與你阿爹也是情深意濃;阿娘不求別的,只求你能找一個一生對你好的人,兩個人琴瑟合鳴,意氣相投,這樣才能好好度過這一生。”
陳錦反握住陳夫人的手,慎重地點點頭。
老一輩子的人在這些方面有時候總能給出一些實際而友善的建議,陳夫人的話陳錦都聽進去了,也記在心裏,已經有許久沒有人這樣跟她說話了。
告訴她年少時惬意的浪漫,告訴她一輩子有多久,需要跟什麽樣的人共度餘生才好。
她也想要這樣的一個人,但是沒有。
天地之大,她從來就沒遇見過。
陳錦從陳夫人屋裏出來,天色已經晚了,陳夫人着人把她送回去。到了院子裏,只有正屋和小廚房還有光亮,陳錦先去了小廚房,發現瑞兒那丫頭竟在,正跟阿風兩個人坐在四方桌的兩頭剝花生吃。
見陳錦進來,瑞兒忙把備好的暖爐給她換上,“今晚阿風姐姐做了紅焖肘子,可好吃了,可惜姑娘沒口福。”
陳錦還沒說話,音夏便在瑞兒頭上敲了一記,“死丫頭,怎麽跟姑娘說話的。”
瑞兒摸着被敲疼的頭,委屈的嘟起嘴,“姑娘音夏姐姐欺負我。”
陳錦但笑不語,在小廚房坐了一陣,然後起身回屋。
昨天夜裏那陣仗,真是吓着了音夏和瑞兒,也吓壞了府裏的其他人,現在這小院四周分散着陳府的家丁,個個嚴陣以待,真怕那賊人再來擄二娘子。
“你說咱們二娘子,人長得俊,怎麽命就那麽苦?”角根兒下,幾個漢子裹緊了身上府裏過年時剛發的冬衣,小聲嘀咕開了。
“可不,若昨晚真給擄走了,那清白也就毀了。”
“哎,我聽說年前二娘子下大獄,回來那雙手喲,都見了骨了,這好不容易養好了吧,又出了這檔子事。”
衆人說了一回,皆是唏噓不已。
陳家西府裏一共就兩位姑娘,大的嫁了人夫婿卻死了,這小的還沒嫁又出了這麽多事,只怕陳夫人睡覺都要哭醒了。
陳夫人倒不至于哭醒,只是長夜漫漫,輾轉難眠。
陳知川已夢過三巡,見她還睜着眼睛,不由問道:“怎麽了?這麽晚還不睡。”
“我擔心茵兒。”
“不是過幾日就要回來了嗎?”陳知川做夢都想有個兒子來繼承衣缽,自小對這兩個女兒自然不及陳夫人那般關心。
陳夫人嘆了口氣,“只怕夜長夢多。”
“夫人放心,那霍鐘已死,霍家也沒有強留茵兒在霍家的道理。休說他們肯放人,就算是不肯放,咱們也定能将茵兒完好無缺的接回來。”
聽了這話,陳夫人心下稍安,終于阖眼睡了。
一夜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