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幹将之器
就像上次那樣,瑞兒只是出去端了回茶,回來時桌上便多了樣東西,不是什麽大件的物什。只是一個小匣子,黑黝黝的顏色,拿在手裏竟有些微微發熱,瑞兒翻來覆去的看了半晌,也不敢打開,突然想起那日那幾箱值錢的東西,忙扯開嗓子叫姑娘。
陳錦剛練完劍,正接過音夏遞來看錦帕擦了額角的汗,便聽見瑞兒的叫聲。
“這丫頭成天一驚一乍的。”音夏笑道。
陳錦将劍和帕子一齊遞過去,往正屋去,音夏抱着劍跟在後面,也想知道今日又是什麽事把小丫頭給吓着了。
正屋門開着,瑞兒站在桌邊,剛才新沏的茶就在手邊的位置,袅袅的冒着白氣。聽見腳步聲,瑞兒轉過頭來,見了陳錦,忙跑上來抓住陳錦的手,語氣怕怕的,“姑娘,又有東西送來了。”
陳錦被她這害怕的表情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道:“只是個小盒子,怕什麽?”
瑞兒跟在她身後一步步挪到桌邊,見陳錦伸手拿起那小匣子。陳錦的手極白,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約可見,像白瓷上描繪的青竹,孤寂、寧和。
匣子沒有鎖,只虛虛扣着,陳錦打開蓋子,裏頭是一塊折疊起來的錦帕,将錦帕的幾個角拉開,一個扣子赫然出現在視線中。
——中厚延窄,中間镂空,整體玉色,上面刻了兩個字。
音夏和瑞兒沒見過錦扣,也從未聽陳錦提起過那扣子到底是個什麽式樣,如今見匣子裏只有一顆扣子,那扣子碧綠碧綠的,中間鑿了個小孔可做配飾。
瑞兒眼尖,看見上面似乎刻了字,湊進腦袋去看,只見上頭用小篆寫了兩個字,她也識得幾個字,但是小篆卻不認識,皺眉看了半天也沒認出來。
音夏也好奇,挨過來,喃喃念出上面的兩個字來:“錦扣。姑娘,這便是錦扣嗎?”
陳錦看着盒裏安然躺着的扣子,真覺得像是在做夢。
本以為還要費些功夫才能把東西拿到手,沒成想元徵竟這麽大方,既沒提九機圖便就這樣把東西放下就走了?陳錦從不相信這世上有白白得來的東西,所以她身上一定有元徵想要的東西,而這樣東西不用去猜也知道,定是那張九機玄黃圖了。
四太子真是好手段!
若他硬來搶,她或許會毀了那張圖。
但是現在,對方先行以禮相待,那麽她自然得将那九機玄黃圖完壁歸趙了。
想到這裏,陳錦垂下眼眸,将盒中的扣子拿出來,讓音夏找條絲線從小孔中穿了,系在脖頸上。音夏和瑞兒對于她這番行徑十分不解,但又轉念一想,這扣子姑娘一直想要,如今得到了,貼身戴着也是再正常不過了。
“四太子還沒有拿到圖,怎麽就把扣子送來了?”音夏不明白。
陳錦說:“把九機圖拿出來,讓陳路送去吧。”
音夏想了想,也想明白了這其中道理,點點頭。她辦事向來是個爽利的,當下也不拖延,進屋把妥善收着的九機圖取來,喚來陳路,叮囑幾句,便将圖給了他。
陳路接過圖,轉出小院,朝若水家的府邸去了。
半盞茶功夫,陳路便回來複命,說東西已經送去了,交到了秦管家手裏。
陳錦知道他和楊安凡事認真盡責,當下也沒說什麽,只讓音夏給了賞錢,便讓人下去了。
此刻已時值正午,小廚房的飯菜擺上了桌,陳錦正要吃飯,院裏的小丫頭進來說大小姐來了,馬上就到院門口了。
陳錦放了筷,迎出門去。
音夏和瑞兒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這個點陳茵來幹什麽,但仍是跟着陳錦出去了。
陳茵今日穿了一身水藍色的素絨繡花襖,曳地裙上亦是繡着繁花朵朵,走在陳錦這有些寒酸的院子裏,使得這院子立刻亮敞了起來。加之陳茵臉上那明豔的笑,仿佛真正的春天已經來了。
兩姐妹見了禮,陳茵便拉住陳錦的手,“妹妹用過飯沒有?不知道我現在過來有沒有打擾到你?”
陳錦說:“正要用飯,若姐姐沒用的話,要不要一起?”
陳茵也沒用飯,自然說好。
兩人進了廳,陳茵看見桌上擺着的菜色,不由一笑:“早聽說妹妹小廚房裏的廚娘廚藝了得,今日一見,還真的是。”
陳錦沒說話,只給陳茵讓座。音夏早已在桌上又擺了一副碗筷,然後退到陳錦身後,與瑞兒站在一處,然後一起聽大小姐跟她家姑娘說話。
說來也怪,從前音夏也跟過陳茵,但是現在看見陳茵,她完全記不起這回事,眼裏只認陳錦這個主子,所以陳錦才是她家姑娘,陳茵不是。大概是她知道了陳茵的真面目吧,音夏暗暗想。
“妹妹聽說了嗎?皇上竟還有一個兒子。”陳茵說道,臉龐微微發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聽見了這個消息激動的。
“今日聽下人們說了。”陳錦将嘴裏的食物吞咽後,才回答道。
“聽說昨夜皇上夜宴,那位剛受封的四太子翩翩風度酒量了得,只是有些不大穩重。”說到這裏,陳茵似有些不喜,輕撅了一下黛眉,“你說這位四太子婚配了沒有?”
後院裏的婦人,思想早已固化,碰見優秀的男人,首先想到的仍是對方是否婚配,自己是否還有機會。陳錦直接跳過了這個問題,說道:“皇上複得皇子,自然高興,那麽這位皇子說什麽都是好的。”
不大穩重?
不過是元徵給出的假象而已,真正的元徵……陳錦第一次見他時,他早已是那個放浪形骸的四太子了,整日花叢中游走,無所事事,身邊跟着一個絕色美人柳揚。兩人出雙入對,連皇上都看不過眼了,叫來元徵問話,話還未出口,被便元徵一句“兒子的事還請父皇不必操心”給堵了回來。
後來,奪位之勢漸趨明朗,風流于世的四太子終于脫下了僞裝,變成了一個最可怕的敵人。
“秉青萍幹将之器,拂鐘無聲,應機立斷。”這是元修府裏的謀士薛懷玉,在見過元徵後,給出的評語。薛懷玉雖然只是元修的一個謀臣,但向來眼高于頂,當年元修為了請動他不知費了多少精力。能得薛懷玉這樣誇贊,亦可見元徵此人的不簡單了。
“如妃娘娘正在給二太子選妃,不知那位四太子是否也會選妃?”陳茵說着,臉上泛着光,仿佛有意要嫁其中一位。
陳錦沒有回答。
她吃飯的時候其實不太愛說話,只是跟陳夫人在一起,長輩問話她不能不答,亦不能将這種不喜歡表現出來,怕陳夫人傷心。但是今日陳茵話太多了。
飯桌上的沉默一路延伸到兩人身後的三個丫頭身上。
瑞兒偷偷瞟了眼身側站着的綠籠,見她雖還是很瘦,但精神頭不知比上次見到的好多少,也對,如今霍鐘一案已是塵埃落定,“兇手”已經伏法,她跟大小姐再也不用擔驚受怕,自然人就精神了。
殺人?不知道她們是怎麽下得去手的。
瑞兒不由自主的去看她垂在身側的手,也很瘦,還很幹,一點不像大丫頭的手。音夏姐姐也是大丫頭,手雖不如姑娘的白皙滑嫩,但起碼也是皮光水滑的,再看綠籠的手,又瘦又幹,難看死了。
綠籠注意到瑞兒的視線,把手往身後揣了揣,瑞兒吓了一跳,忙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