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蠢
當夜,皇上在禦花園設宴。
朝中大大小小群臣俱在,那一夜觥籌交錯,那一夜賓主盡歡。說那四太子為人風流潇灑,酒量更是過人,杯中美酒如水般灌下去,熏得一張如女子般美妍的容顏愈發卓絕。只是,只是渾身上下卻無半點皇家貴胄該有的矜持和高雅,市井潑猴還差不多。
皇上複得愛子,即使看見了這放浪形骸的樣子也只裝作沒看見,一邊同新晉的玉貴人說話兒,一邊轉着手裏的酒杯,眉開眼笑。
酒過三巡,皇帝攜着愛妃的手施施然走了,衆人恭送一回,也都各自散了。
墨相因近日偶感風寒,未能入宮,長子墨越自宮中回來,徑直去給他請安。
墨相問:“皇上可高興?”
墨越說:“皇上整晚都沒合攏過嘴。”
那便是十分高興了。墨相坐在紫檀木椅上,捋了把半白的胡須,眯起眼睛道:“這位四太子挑得是個好時候。”
墨越點點頭:“如今朝中早已形成三足鼎立之勢,如無意外,下一任儲君便在這三位太子中挑選了。現在橫空冒出個元徵,輕輕松松便得了個太子的名頭,皇上寵愛可見一斑。前些時日出京的那些刺客,怕就是去殺他的吧。”
墨越時任禮部侍郎,與墨相父子雖同朝為官,但與其父的沉重老道相較還欠些火候,如今雖是在家裏,也敢把這些話堂而皇之的說出來。
墨越說完便着了悔,只是為時已晚。
以往這話總會得墨相幾句訓斥,今日墨相卻難得沒有發作,沉默良久,才道:“大太子驕縱跋扈的性子,這些年竟是變本加厲了。”
墨越垂手聽着,聽墨相話鋒一轉,轉到了小妹身上,“你妹妹也是糊塗。”
墨越也不替她分辨兩句,一徑垂首道,“是。”
“僅憑幾句傳言,便搞出這樣的事情來,她是不是不想頂着墨這個姓了?”墨相年紀大了,脾氣也漸比當年好些,只是當年發的是外露的脾氣,如今雖沒有動怒,一雙厲目卻更叫人膽寒。
墨越快把頭低到胸口了,輕聲道:“小妹如此糊塗,兒子已經教訓過她了。”
“咱們身為官宦之家,本該愛民惜民,她竟為了一句鳳凰命格要去殺一個小女娃,這等見識,這等頭腦,說是從墨家出去的都嫌丢人。”墨相把茶盞重重往桌上一放,發出一聲脆響,墨越的心也跟着抖了一抖。
“阿爹息怒,小妹已經知錯了。”
墨相冷哼一聲,“她在家裏時都被慣壞了,也難為唐譽能夠容忍她。”
墨越一臉讪笑,哪有阿爹這樣說女兒的。小妹的性子是倔犟了些,但畢竟是墨家唯一的女兒啊,自是衆星捧月般的供着的,雖早已出嫁多年,但哪次回府不是前呼後擁的,墨越早已經見慣了。
“妹夫性子溫和,怕還不知道小妹做的那些事。”想到這裏,墨越有些擔憂。
墨相嘆了口氣,“能瞞一時瞞一時吧。”
“是。”
元徵喝了個半醉,皇上親派大內侍衛送他回去,看得一幹皇子急了眼,但在皇上面前還得端着矜持,不能表現出分毫不憤來,元徵也沒拒絕皇上的心意,笑嘻嘻答應了。
往日這時候宮門早已下鑰了,但今日因着宴席,這時候宮門還敞開着,長随牽着馬在門邊候着。元徵雖喝了酒,回去時卻仍是騎馬,身後跟着兩個長随,皇上的大內侍衛隔着一段距離跟在後面。
這時已經很晚了,街上商鋪早已歇業多時,路上更是連個鬼影都沒有。
元徵拉着缰繩,打了個哈欠。
清冷的長街上只有馬蹄聲聲,路過陳家西府時,元徵勒了缰繩,後頭的長随不知道他這是何意,只能跟着停下。
元徵擡頭看了眼門上高懸的門匾,簡簡單單的“陳府”二字映入眼簾,看起來竟格外親切。門口兩側蹲着的石獅張着大口,模樣竟有幾分可愛?元徵看了半晌,撫額嗤笑一聲,仿佛在笑自己,接着揮鞭走了。
一夜無夢。
第二日清早,秦管家端了醒酒湯過來,早早在門邊候着。
元徵開了眼睛,昨夜醉意化作一股頭痛襲來,他按了按太陽xue,眉鋒輕皺。在床上枯座了一會兒,也不要人伺候,徑直起身穿衣洗梳。
喝了秦管家送來的醒酒湯,頭痛稍微好些了。
元徵照例歪在正堂主位的椅子上,聽秦管家說今早一開門,拜帖就像雪花似的飛了進來,雖說這比喻有些誇張,倒也屬實。
昨天皇上突然對外宣稱了這位四太子的存在,那些想要巴結的人還不趕緊抓住機會來四太子面前好好露個臉?若不是昨天宮裏有宴席,只怕那些人昨晚就上趕着來了。
元徵聽得有些無聊,在一堆拜帖裏挑挑撿撿了幾份出來,“這京城……”後面的話隐去未說,秦管家聽得眉心一跳,勸阻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聽元徵說:“去妓館逛逛吧。”
秦管家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但好歹還有身為管家的自覺,秦管家努力平複了一下喉嚨裏的血氣,方開口道:“好的。”說罷下去準備,這裏元徵啜了口茶,拿出昨日童茴送來的信件,又讀了一遍。
“鹽田驚馬……”他呢喃着,手指在白色的信紙上壓了壓,然後喚來秦管家,“鹽田驚馬是誰策劃的?”
秦管家被問得一臉懵,緩了半晌才明白過來元徵問的是陳家二娘子在鹽田那件事,“墨相的幺女。”
“理由?”
管家垂首,緩聲道:“墨相幺女嫁給戶部尚書唐譽,育有一女,今年十六歲,墨夫人一直在替女兒物色對象,原是想嫁給未來的天子;哪知得了陳府二姑娘有鳳凰命格,将來也會嫁給天子,所以墨夫人覺得這位陳府二姑娘會阻了自己女兒的皇後之路,故下殺手。”
元徵聽罷,哈哈哈哈笑了。
“好蠢哈哈哈!”
秦管家無語的望了一回地,在元徵目光看過來之前,又恢複了那副四平八穩的神情,補充道:“墨夫人未出嫁前,深得相府上下寵愛。”
“哦,”元徵意味深長的應一聲,随即說道:“尚書夫人竟要去殺一個足不出戶的深閨小姐,這事兒可真夠新鮮的。”
“是,不過在鹽田的時候,慕府的三公子慕雲陰出面作保,陳府二姑娘才得以安全回到京城。”秦管家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面貌平平,看着實在不起眼,說話語調一慣的溫和緩慢,一身深青色的袍子,頭發整齊的梳理起來,以木冠束着,看着就像個平常的賬房先生。
但他知道很多事,即使自若水家到京城這一路上,他一直都跟在元徵左右。
“這慕家世代功勳,竟也不敢動墨夫人,啧啧,世風日下喲。”元徵靠在圈椅裏,說話時嘴角微翹,眼中三分笑意七分冷然,刻意拖長的尾音讓人忍不住心顫。
秦管家仍恭敬站着,并未擡起頭來。
“這墨夫人這樣放肆,墨相是個什麽态度?”元徵又問。
“墨家長子訓斥了墨夫人一番。”
“沒了?”
“沒了。”
元徵單手支颌,不再開口。
秦管家重新退出屋來,抹了把汗,平日裏這些事元徵并不曾放在心上,今日竟問了一大通,莫不是魔怔了?管家想。
元徵坐了一會兒,喚來九月,“把這東西送出去。”
九月不敢多問,接過元徵遞過來的一個小木匣,掂了掂,很輕。
“送去哪裏?”九月問。
“西府。”
九月嘴角一抽,真的很想問問主子您這是瞧上那陳府二娘子了嗎?
昨日送珠寶擺件,今日又送小匣子,這……只知道喊打喊殺的九月不知道怎麽來解釋眼前這一切。
元徵也不打算跟他解釋,鳳目微挑,看着他,“讓你去你就去。”
九月把小匣子揣進懷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