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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可怕的人

回去時仍覺得腹裏撐得很,陳錦沒有直接回院,而是繞到抄手回廊那邊轉了轉。白天裏四處可見的婆子丫頭們這時候都不知道貓到哪裏去偷懶了,回廊兩側挂着淡黃色的燈籠,倒比側院那邊明亮許多。

瑞兒腦子裏仍想着那個俊俏的青年,不由說道:“姑娘,那位公子生得好漂亮。”比那兩位太子還好看。

音夏不待陳錦開口,笑道,“怎麽,不喜歡那兩位公子了?”她說的是回京路上遇見的元昀和元修。

瑞兒嘻嘻笑道:“今晚這位公子頂漂亮,我從沒見過這麽漂亮的人。”

“有姑娘漂亮嗎?”音夏笑問。

瑞兒當真思索起來,然後認真其事說道:“若那位公子是個女子,定是跟姑娘不相上下的美人兒。”

這話陳錦贊同。

元徵未出現時,本以為元修元庭已是極英俊的男子了,哪知世間還有一個元徵。人長得好,外家好,母親是皇帝念了一輩子的女人,一入京便得太子封號,真真集萬千寵愛于一身。

這樣的人哪個不羨慕,哪個不嫉妒,誰不恨?

偏偏,被恨的那個卻似是不自知,一味風流,一味放肆,一味灑脫。

元修就羨慕他的放肆,嫉妒他的風流,恨他的灑脫。

元修說,元徵擁有世間最好的一切,卻偏偏什麽都不放在心上,就連那把別人争破了頭也想要的龍椅,在他眼裏也不過是一把普通的椅子。他似乎無欲無求,那麽,他為什麽又要淌這渾水?

是啊,為什麽?

這也是陳錦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坐擁一方的元徵,明明可以安樂的做他的若水家主,為什麽偏偏要跑來京城,将自己置身于幾位太子的奪位之中?

這是陳錦前世到死都沒有想明白的事,現在她依舊沒有想明白。

回去的路上,夜色漸濃,回廊盡頭有人提着燈遠遠行來,陳錦本不用回避,卻見夜色中,影影綽綽是個男子的身形,音夏忙把手裏的燈籠吹滅了,主仆三人退到廊下的回角裏站着。

待人走近了,才發現不是一個人,而是三個。

為首的男子二十上下,穿着不俗,頭上金冠矅矅生輝,一雙狹長的眼睛慣常是凜冽的,此刻卻帶着笑意。男子身後跟着的是,赫然是西府的當家陳知川以及他的随從大餘。

陳知川滿臉堆笑,哪裏還能見到平日裏的不茍言笑。

陳錦沒有出聲,身後的音夏和瑞兒已經認出了為首那人是三太子元修,兩人心裏俱是一驚,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音來,唯恐被近在咫尺的元修三人聽見。

“三公子,這邊請。”

陳知川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陳錦才從回角裏走出來,看着元修和陳知川消失的方向出神。

“三太子怎麽會在咱們府裏?”瑞兒小聲問道。

“不知道。”音夏搖頭,去看陳錦,發現她一臉凝思,正盯着回廊盡頭的月亮門,不知在想些什麽。

半晌,陳錦道:“回去吧。”

原來陳知川已經投到了三太子門下。

那麽,他與投到二太子麾下的陳珂自是不能相融了,兩府這種表面上的平靜又能維持多久?

陳錦回了院子,早早便睡下了。

往事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全部血淋淋的擺在了眼前。

前世的陳錦為何入宮?

元修為何獨獨封了她做皇後?

為何又在幾年後将她賜死?

也只有自己才會相信元修那一見鐘情的說辭。像他那樣的人,每一步都充滿了目的,又怎會因為區區的美貌便收一個女人?極度渴望是因為對其他東西的渴求,而不是陳錦那副美麗的皮囊。

多可怕的一個男人。

一夜輾轉反側,反複醒轉。

夢裏全是陳錦如花的笑靥,那個站在禦花園裏翩翩起舞的陳錦,看着元修滿眼愛意無需隐藏的陳錦,冷宮中望眼欲穿的陳錦,一杯鸠毒賜死的陳錦。

傻得送了性命的陳錦。

到頭來,不過黃梁一夢。不過是政治上附加的籌碼,可犧牲,可利用,可随意抛棄。

第二日起床時,頭痛欲裂。

音夏進來,見她一副精神不濟的模樣,忙讓瑞兒去請大夫,被陳錦叫住,“許是昨晚吹了些風,讓阿風熬碗姜茶來就行。”

音夏拗不過她,只能照辦。

一碗熱氣騰騰的姜茶很快端了上來,陳錦喝了,重新躺下。音夏站在床邊,見她臉色仍紅得很,蹑手蹑腳的出了門,讓瑞兒去請墨大夫。

墨童很快來了,有些時日不見,他似乎長高了些,手裏仍提着那個小藥箱子,跟音夏和瑞兒見了禮,才入了內間,隔着床幔給陳錦把了脈,回身開了方子,讓瑞兒照着去抓藥。

“墨大夫,姑娘的病嚴重嗎?”音夏将他請至小廳,開口問道。

墨童頂着一張稚氣未脫的臉,語氣卻老道:“姑娘這是憂思過多,加之夜裏未得安眠所致,按方子吃幾副藥就行了。”

音夏聽了,想不透姑娘因何事憂思,又為什麽晚上睡不好覺。猛然想起昨夜在抄手游廊見到的三太子,莫不是姑娘喜歡三太子?

音夏為之一驚,忙斂住心神,說道:“那……姑娘這是心病?”

墨童點點頭。

音夏又說:“那要如何治?”

墨童說:“先要弄清楚姑娘為何事憂思。”

“我也不知道。”音夏說。

雖然心裏猜測可能是因為三太子,但是這事她不能去當面跟姑娘确定,她怕姑娘用眼神殺她。

小廳裏一度沉默。

瑞兒從門外進來,說藥煎好了。墨童和音夏一同往正屋去。到了內間,床幔已經打起來了,陳錦坐起身來,瑞兒拿了大紅紋繡靠枕給她墊在身後。

陳錦見墨童進來,笑道:“墨大夫來了。”

她臉色不太好,笑起來的樣子有些勉強,墨童見了,微微皺一皺眉,“姑娘近日似乎清減了許多。”

陳錦仍是笑,“許久沒見你,陪我說說話。”

一時音夏端了藥進來,伺候她喝下。瑞兒搬來小凳子放在屋裏,請墨童坐。

“近日可好?”陳錦問。

墨童回答道:“好。姑娘呢?”

“還不錯。”陳錦笑道,見墨童身上寶藍色的袍子,想起他阿娘來,“你阿娘可好?”

墨童眸子一閃,“她也好。”

陳錦知道他并未說真話,當下也不戳破,只道:“我聽說宮裏正在挑選醫者進宮,你可要去試試?”應試的诏書已經下來了,那日瑞兒興沖沖跑回來說了這事,陳錦便想到了墨童。

鐘大夫說墨童的阿娘從前便是醫女,如今墨童進宮也算是承了他阿娘的衣缽。

墨童聽罷,半晌道:“我不想去。”

“這是為何?”

墨童道:“宮裏規矩大,定是不習慣的。再則我在宮裏,阿娘在外面,不能時時看着,我不放心她。”

這大人的口氣逗笑了一旁的音夏,不由笑道:“墨大夫年紀不大,沒想到竟如此貼心。”

墨童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赫然一笑,“音夏姐姐說笑了。”

音夏見這墨小大夫平日裏一臉嚴肅謙恭的模樣,難得露出這樣的表情,有心想逗逗他,“不知墨夫人可有給墨大夫說門親事?”

“沒有。”

“不知墨大夫可有中意的人選?若沒有,音夏這兒倒有一個。”

墨童一聽,臉一紅,話都有些說不清楚了,“我……我多謝音夏姐姐的好意,只是我現在年紀尚輕,暫時不打算成親。”

音夏掩嘴偷笑,只拿一雙眼看他。

陳錦戲也看夠了,便道:“以後每月來給我請平安脈吧,你師傅年紀大了,陳府雖然人不多,但也有好幾房人,挨個個看怕是身體會吃不消。”

墨童點頭應下了。

又說了會兒話,墨童告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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