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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不信神佛

涼亭邊上,随階而上便能到達寶華寺,又有一支小路橫着延伸出去,不知通往何方。陳錦道:“咱們走小路吧。”

正在說話的兩個丫頭齊齊一愣。

“姑娘,小路咱們沒有走過,還是走大路吧。”音夏道,“這山上的動物雖然不傷人,但難保不會有意外。”

“無事,反正是來随喜的,說不定路上能遇見個高僧呢。”

音夏還想說話,見陳錦已邁步朝那鵝頸小路去了,便拉着瑞兒匆匆跟上。

她們延着小路一直往前走,音夏和瑞兒起先還擔心有什麽危險,越往後走,延路景色越是醉人,醉紅脆綠,奇花環繞,看着她們都有些應接不暇了。

瑞兒驚呼道:“沒想到這小路的景兒更美!不虧是京城四美之一!”

陳錦走在前面,一時也為這美景沉醉了。這條路她走過很多遍,次次都是行色匆匆,唯有一次是一路觀賞着走過的。只是那時她整顆心都在前頭的元修身上,路邊美景倒沒怎麽看。

那是陳錦入宮的第二年。

那時元修對她恩寵有加,特特丢下堆積如山的奏折陪陳錦來看這望月山上的如醉景色。

那時陳錦是個嬌弱惹人憐惜的商戶之女,貴為一國之後卻全無半點嬌縱之氣。為人随和,性子也好,看得出來陳夫人将她教導得很好。

元修和陳錦走在前頭,她便遠遠跟在後面,看着他低頭俯在陳錦耳邊說話,聽着陳錦嬌媚的笑聲,整顆心被一把刀翻來覆去的切割。奇怪的是,她卻十分平靜,像是早已對這疼痛麻木了,什麽感覺也沒有。

她不恨陳錦,一點也不恨。

不知道為什麽。

即使在陳錦最得聖寵時,她對她仍是只有憐惜沒有恨。

或許,在她自己尚未察覺時,她對每一個元修身邊的女人都充滿了憐愛,因為她知道,她們都是朝盛夕敗的花,即使有一兩朵存活時間稍久一些,卻不能永遠留存下來。

元修身邊的女人,最後都沒有好下場。

因為元修太容易膩煩一個人,被膩煩的下場便是枯萎,花瓣落在塵土中,可随意賤踏。曾經有多風光,失寵後便有多狼狽,冷宮中夜夜殘琴泣血吟唱,不過都是對往日逝去的繁華的不甘罷了。

又走了些時候,小路到了盡頭。

盡頭卻不是寶華寺的大門,而是後院入口。

後院的門緊閉着,陳錦拉住想上前扣門的音夏,輕聲道:“咱們繞到前門去。”

音夏點點頭。

主仆三人正要走,眼前的大門突然開了。

一個素衣小和尚站在門裏,一張臉上頑皮褪得幹淨,一副少年老成模樣,“女施主與我家師傅有緣,我家師傅特命我來請施主進屋一敘。”

陳錦沒說話,音夏道:“我家姑娘尚未出閣,此舉怕有不妥。”音夏曾看過很多戲本子,說這世間的修道之人并不全是好的,總有那些個魚目混珠之輩冒充得道高僧,騙人錢財,甚至騙走少女清譽和清白。

她們才剛到這裏,還沒敲門,這小和尚便這樣及時的出現,怕是早已等在這裏了吧。

小和尚眉眼不動,“三千世界,萬象叢生,有則是無,無則是有。”

音夏被堵得啞口無言。

陳錦拍拍她的手,對小和尚道:“請小師傅帶路。”

這個後院并不大,想來是寶華寺後院的院中院,小和尚在走前面走着,步伐輕快卻并不跳脫,一身玄衣穿在身上,如佛祖前安坐于蓮上的童子,說不出的幹淨空靈。

陳錦道:“不知小師傅的師傅名號?”

小和尚停下來,回頭,朝着陳錦作揖,“師傅只是師傅,沒有法號。”

陳錦挑眉,“尊師高潔無量,小女子惶恐,污了尊師百年修行。”

她說百年修行。

小和尚臉上終于出現了一絲詫異,這讓他看起來才像個小孩子,“姑娘怎知我師傅已有百年修行?”

陳錦朝他眨眨眼,“猜的。”

小和尚經不起調戲,小臉一紅,猛地轉過身去,繼續帶路。

小院看似不大,廊曲路折,竟走了許久。

不知走了多久,小和尚終于在一扇木門前停下,躬身朝門裏一拜,朗聲道:“師傅。”接着帶音夏和瑞兒遠遠退到院角裏。

裏頭傳出個略顯蒼老的聲音來,“姑娘來了。”

他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音夏和瑞兒聽得一頭霧水。陳錦整個人卻像是被雷劈中,怔在當場。

那年她女扮男裝随元修出巡,江淮地界遇見一支卦的老頭,那老頭說姑娘平生巾帼奈何愛錯了人。那老頭有一張稚子般的臉,卻白了頭發。那老頭……

陳錦伸手想去推門。

那把聲音繼續道:“姑娘今生還是放不下嗎?”

陳錦怔怔的,半晌才道:“我不知道。”

“北君橋柳絮紛飛,姑娘一腔思絮如柳絮。橋下滿河錦鯉,姑娘可曾去一一數過。前世已死,今生需得放下,才能圓滿。”

陳錦說:“我從不信神佛。”

“姑娘自遠方來,不因神佛,只有因果。”

“我以為,因果前世早已兩清。”

“姑娘心中還有恨,便不算兩清。”

“我該怎麽做?”

“萬法随緣。”

陳錦朝着緊閉的門盈盈一拜,“多謝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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