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沖動
他一開口,陳錦便知道他說的是哪一件。
她雖早已知道,但陳珂既要說她聽着便是,于是沒有作聲。
面對這臉上毫無波瀾的少女,陳珂一時竟有些緊張,這比他當初拿不定主意去見祖母時還要緊張,他吞了口口水,說道:“我已投到二太子門下。”
陳錦手裏仍端着杯盞,聽他如此說,臉上仍舊興不起太多表情,只擡眼看着他,“大哥想必是深思熟慮過的。”
陳珂料不到她第一句話竟是這個,傻傻的點頭。
陳錦又道:“那便沒有退路了。”
陳珂張了張嘴,半晌都沒有說出一個字來,又過了一會兒,才重重的點一點頭,“祖母也是這般說的。你……你不驚訝嗎?”
陳錦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很快又趨于平直,“我知道大哥是想做一番事業來的,既然你不走科舉,那只能擇主了。大哥有時候剛正過了頭,但心地卻是極好的,朝中的局勢瞬息萬變,今日成王明日可能就會變成階下囚,只望大哥凡事小心些,莫讓人抓了把柄,禍己累家才好。”
陳珂聽她一席話,心下暢快不少。
這個妹妹果然跟祖母一樣,對他的決定全然支持,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親人了。
陳珂笑了起來,“錦妹妹放心,大哥會小心的。”
兩人正說着話,紅珠來了,說老夫人叫他們過去一起用晚飯。
陳錦今日一天都沒過去請安,也該去了。
遂收拾了一番,與陳珂一同過去。
東遠跟音夏瑞兒走在後面。音夏問他:“都已經下山了,大爺怎的還上來?今日無音大師的法會開完了,咱們明日也下山了。”
東遠說:“爺說要上山來接老夫人,今日陪老夫人聽了一天法會。”
“今日姑娘困覺得很,便讓我一大早去跟老太太告了假,在院子裏呆了一天呢。”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音夏說道。
早上出了那樣的事,姑娘雖說沒事,但音夏跟瑞兒卻是一時沒緩過來,姑娘見了,說今日不去聽法會了,便在院子裏呆一日吧,靜靜心。
好巧不巧,四太子竟來了,在這兒耗了大半日。
想起那位四太子,音夏想,四太子長得好,人看起來也是極好的。若他對姑娘有意那是再好不過的,只是姑娘這邊……音夏望着與陳珂并肩走在前頭的陳錦,也不知道姑娘的想法是什麽。
畢竟,相對于四太子的殷切熱情,姑娘的反應實在平常,就跟面對大爺或其他人一樣,沒有什麽異樣。甚至還不如面對三太子那時那樣的激烈。
自姑娘從獄中回來後,音夏便猜不透她的心思了,也不敢去猜,只怕被那雙深若古井的眼睛看穿、看透。
說話間,一行人已行到老夫人院子後面。
還未進去,便聽裏面一陣喧嘩,陳錦與陳珂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加快了腳步。
院門虛掩着,陳珂推開門,先看見一片血色。
陳錦站在他身後,也看見了一片血色。
青石鋪就的院落,因年代久遠,石縫間長滿了青苔細草,此刻那青苔細草上鋪了一層薄薄的血霧,原先的顏色已瞧不見了,只餘一陣烏黑。
陳錦是見慣了血的,所以沒有太大的反應,陳珂卻不知這點,還當她是他原來的妹子,忙錯身将陳錦完全擋在了身後,陳錦擡頭,只能看見他的後腦勺。
不過,方才那只眼也夠她把院子裏的情形看個分明了。
老太太坐在院子屋檐的廊下,身後站着莫氏、陳夫人以及萬姨娘,還有各房丫頭;陳淑跪在臺階下,在她身後幾步之遠的地方還跪着個丫頭,丫頭身上穿一身單薄的衣裳,背脊挺得筆直,不知确有風骨還是逞強,不管哪種,陳錦都佩服她的勇氣。
院子裏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兒。
陳錦從踏進這院子起,便聞到了這股氣息,此刻眼神漸深,仿佛這味道激起了她潛藏的本能,刺客的本能。
她垂于身側的雙手有些抖。
其實,她并不喜歡殺人。
當利刃割破皮肉,仿佛割在絲帛上那般,響聲低裂沉悶,卻又十分短促,像催命的時辰。這種感覺時常讓幼時的她害怕,她的師父教會了她許多東西——殺人、救人、命運、生活。
她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并不覺得害怕,只是手抖,抖得險些拿不穩劍,尤其在明白自己殺了人之後,感覺更甚。心慌彷徨得不知所措,心中的悲傷彙聚成巨大的空洞,像午夜空無一人的墳地,絕望得連害怕都忘記了。
“祖母,這是怎麽了?”
陳珂的聲音将陳錦的思緒拉了回來。
老太太沒說話,跟前的吳嬷嬷走下臺階來,先向陳珂及陳錦見了禮,用那歷經滄桑的嗓音緩緩說道:“三姑娘院子裏的丫頭一大清早跑來,說蘭兒死了,是被害的。”
聞言,陳珂心下一沉,“誰害的?”
吳嬷嬷斜瞟了一眼跪着的陳淑,陳珂臉色一變,便要上前去,衣袖卻被陳錦拉住,陳錦低聲道:“大哥莫沖動,凡事要有證據。”
陳珂心緒難平,但終究是沒有當場爆發,只對着老太太躬身道:“沒成想在這佛寺裏,還有這些事讓祖母煩心,是孫兒處事不周。”
他沒說的是他的母親教女無方,身為兄長,他亦有嚴重失責。所有人都在這裏,眼睜睜的看着東府做出的這些醜事,那些話他便說不出口了,深深的為自己的母親和妹妹感到羞恥。
老太太想來是已經氣過了,這下當十分平和,說道:“你昨晚才剛回來,那丫頭卻是一早就不見了的,哪裏怪得着你。”
莫氏早已有些六神無主了,初見陳珂進來,她心中瞬間燃起了希望,然而陳珂說的這些話将她一瞬間又打到了谷底,甚至比方才那丫頭突然沖進來跪在院子裏更讓人絕望。
莫氏膝蓋發軟,一下子跪在了地上,“母親,淑兒定是被冤枉的。”
老太太連話都懶得跟她說,還是陳夫人将人扶起來,輕聲勸道:“大嫂別急,如今單憑一個小丫頭的話也是不可信的,咱們定會還淑兒清白。”
陳夫人這話說得十分在理,莫氏卻越聽越害怕,她想起陳淑那日回來,臉上帶着傷,說蘭兒那丫頭跌進井裏淹死了。她當時想,這裏是佛寺,近日賓客又那樣多,誰會去管一個小丫頭的死活,哪裏想到,竟是被自己的人坑了……
想到此處,莫氏擡眼望着院子裏跪着的那丫頭,恨不能用眼睛在她身上戳出兩個血窟窿來——吃裏扒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