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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黑

陽光的角度往下傾了些,屋裏又只剩下陳錦一人。

她眼皮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轉頭瞟了眼窗外,窗戶仍半開着,外頭天光仍亮着,看來睡得時間并不長,但精神頭倒比先時好些了。

她坐起來,靠在床頭上,枯坐片刻,才喚來音夏梳洗。

音夏在給她挽髻的間隙問:“姑娘等下是去夫人那兒還是去看老太太?”

陳錦一陣恍惚,才想起如今老太太在長生殿的偏殿裏睡着,沉默了一下,才道:“去長生殿。”

音夏應了一聲,快速的挽好頭發,插上那支骨釵。

“音夏。”陳錦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睛望向身後站着的音夏。

音夏看着她,兩人的目光在鏡子裏相遇,她聽見她說:“去請四太子來。”

音夏一驚,“姑娘……”

陳錦打斷她,聲音很溫和,所以并不顯得失禮,“你去便是,就說陳錦有事相商,他會來的。”

“可是我不知道四太子的居處。”音夏道。

陳錦想了想,“他此次是奉了皇上的禦旨來的,你找個和尚問問便知。”

音夏嗯了一聲,喚來瑞兒給陳錦更衣,自己出去了。

瑞兒不知道她去幹嘛,也沒問,從箱籠裏拿出一件水藍色的衣衫準備給陳錦穿上。陳錦看了一眼她手裏的衣裳,輕聲道:“祖母過世,我得守孝。”

瑞兒明白過來,默默的将手裏的衣服放回去,在箱籠裏翻找了一陣,終于挑了套黑色的衣裙出來。陳錦平日裏把天青水藍棗紅穿了個遍,卻是極少穿黑色,瑞兒問過,她說黑色太沉郁,不好。所以後來黑色的衣服果真是再沒拿出來過了。

陳錦就着瑞兒的手将衣裳穿好,外頭罩一件同色的外衫,整個人立時多了幾分深沉。

瑞兒捏着下巴打量了她幾眼,突然說:“姑娘穿黑色也極好看。”

陳錦理了理衣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道:“走吧。”說罷率先出了院子。

瑞兒在後頭哦哦兩聲,趕緊跟上去。

主仆二人一路輕車熟路的往長生殿過去,這兩日走得勤,再也不擔心會迷路了。

到了長生殿的偏殿,裏頭和尚正在頌經,小沙彌見了陳錦,忙将她引到一側的莆團邊,陳錦雙手拿十跪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所有記憶裏,黑色代表死亡。

代表無邊無際的暗。

代表見不得光。

所以她不喜歡。

或許是死亡的印記太清晰,她仍記得她的身體被大雪覆蓋時發出的響聲。

嗞嗞嗞。

像蟲子啃噬着骨頭和血肉,露出一雙細小陰暗的眼睛。

太惡心。

她統共死過三次。

一次是在為師傅報仇後那個雨夜,她初嘗死亡的滋味,她已看見死神的鐮刀架在她的頸項,卻被一陣馬蹄聲驚走了。

第二次是在大太子府的地下牢房裏,刑具加身,體無完膚,偏偏意識還十分清楚,直到再也支撐不住了,才不甘不願的閉了眼睛。

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屍埋雪下,生時尚算轟烈,死時猶如磅礴大雪,雪落無聲。

她睜開眼,望向大殿前端躺在那裏的老太太,只看見她身上深色的壽衣,以及幹淨得一塵不染的鞋底,一片刺目的白。

人死了,也不過如此。

吳嬷嬷和紅珠等人也在殿裏,只是位置靠得後些。

紅珠和碧玉是打小便在老太太身邊的,吳嬷嬷則是陪着老太太一同長大的,情分自是旁人不能比的,陳錦遙遙望去,只見紅珠與碧玉眼圈甚紅,只怕是一直在掉眼淚。

吳嬷嬷到底年長,面上一片沉靜之色,看不出喜怒。

陳錦喜歡老太太,也喜歡這個嬷嬷,那份周身的平和氣息,淡淡的,像栅欄上攀着的小花,很是不起眼,但十分頑強。

殿裏有熱茶供應,陳錦讓瑞兒端幾杯過去給吳嬷嬷等人,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和尚們頌經的聲音真像綁了經文,在殿堂上空繞梁不去。

陳錦不信神佛,這時候卻希望這經文能助老太太登上極樂世界,從此再無煩憂。

不知跪了多久,突聽瑞兒叫她。

陳錦睜開眼,瑞兒便湊過來,在她耳邊輕聲道:“姑娘累不累?要不要起來歇歇?”

“無事,”陳錦道,“我再陪陪祖母。”

瑞兒看着她喜怒不知的臉,明明仍是那樣淡漠的神情,卻莫名的覺得悲傷,瑞兒扯了扯自兒的衣角,嚅嗫道:“姑娘若是傷心,便哭出來吧,別悶在心裏。”

陳錦似被她這話逗樂了,輕扯了下嘴角,笑容極淡,随即又湮滅在唇角處,“哭沒有用。”

瑞兒專注的看着她,“可是哭出來心裏總歸會好受些。”

堂上燒着手臂處的白燭,青煙袅袅而上,籠罩在這殿堂的上方,陳錦看着那薄薄的青煙,看它們橫沖直撞,逆行旋轉,爾後說道:“這不重要。”

瑞兒想問什麽才重要,但見陳錦的臉,卻又問不出口了,只得陪她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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