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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恩

陳錦午歇起來時,音夏來回說陳路來了。

陳路本是午飯前便要來的,只是元徵突然來了,音夏便将人又遣回去了。

陳錦在偏廳裏見了他。

“府裏葉姨娘的事你也聽說了,”陳錦道,“如今有件事我需要你去幫忙辦了。”

“姑娘盡管吩咐。”

陳錦說:“把當日給葉姨娘接生的穩婆找出來,還有那失蹤了的奶娘。”

涓寶說的奶娘,突然不見了,衆人遍尋不着,加之陳知川當時一心認定陳茵便是兇手,故而忽略了這件事。若涓寶沒有說謊,那個奶娘便是最大的問題,所以一定要找到。

找到了,陳茵才能平安無事。

陳路道:“找到了如此處置?”

“帶來見我。”

“是。”

陳路答應着出去了。

陳錦枯坐了一會子,去看陳夫人。

陳夫人病了,鐘大夫來看過,說是心病,開了藥方子,讓照着方子熬着吃幾日再看看。

陳錦想起那日,她讓音夏去請鐘大夫來給葉姨娘看看,結果鐘大夫還未進屋,葉姨娘便胎動了,後來鐘大夫覺得多有不便,便先行告辭走了,不過幾日光景,府裏竟又出了這樣的事。

鐘大夫也聽說了小少爺的事,不由嘆了口氣,“府中正值多事之秋,還望姑娘珍重。”

陳錦福身謝過,“小女有一事不明。”

“姑娘請講。”

陳錦問:“若孩子在母體中本就是不健康的,生出來是否會立刻夭折?”

鐘大夫一驚,立刻明了她的意思,見左右無人,這才小聲道:“姑娘可是懷疑什麽?”

陳錦淡淡一笑,“沒有,只是有些不明,還望鐘大夫能為我解惑。”

鐘大夫沉吟道:“若孩子未出生前本就不好了,生下來夭折的時間也因人而異,有的生命力弱的,可能會胎死腹中;有的命大的,或許能多存活一段時間,只是這個時間一半在人一半在天,說不得準。”

“小女明白了,多謝鐘大夫。”

陳錦讓音夏将鐘大夫好生送出去,這才回身進屋。

陳夫人方才吃了藥,剛剛睡下,陳錦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見陳夫人睡熟了,才輕手輕腳地離開。

出來時,見涓寶急急地從外面回來,一臉驚慌的樣子。

音夏因問怎麽了。

涓寶道:“出事了,望月樓出事了。”

望月樓一事陳錦主仆早已知曉,面上卻還得裝裝樣子,音夏聽罷,也是一臉驚慌,“望月樓出什麽事了?”

“聽說昨天夜裏着了火,整棟樓都燒成了空殼子。”涓寶快要急哭了,“這可怎麽好,夫人正病着,若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擔心成什麽樣子呢。”

陳錦道:“這事先瞞着,誰都別說。吩咐底下的人,若是傳了半個字到夫人耳朵裏,便将他們全部趕出府去,永不錄用。”

這懲罰未免太重了。

但在如今這樣的非常時期,不這樣做,只怕整個陳府都要亂了。

大娘子被扣上了殺小少爺的帽子,當家主母為此一病不起。葉姨娘是指望不上了,東府的那兩位姑娘更是幫不上什麽忙,如今能作主的怕只有二娘子了。

府裏這麽多雙眼睛看着,稍有行差踏錯,後果不堪設想。

涓寶朝陳錦一福,“但憑二姑娘作主。”

陳錦的臉色十分冷峻,甚至有些冷酷,不動聲色地站着,驀然便形成了一種威壓,讓人輕易不敢造次。

涓寶将她送出去,回來時正巧碰見钿琴從房裏出來。

涓寶把望月樓着火的事說了,钿琴也是驚得不行,“怎麽會這樣?昨夜便起了火,怎的今日才收到消息?”

“說是來報信的人走岔了道。”

钿琴也是個心思慎密的,當下道:“自望月樓到京城統共也就那麽兩條路,怎的就走岔了?再則,就算是走岔了,今日一早也該到了,何故拖到現在?”

這些事說多了,與她們這些做丫頭的也沒什麽關系,涓寶道:“夫人可睡下了?”

“剛睡下。”

涓寶說:“等會兒底下的人都召集起來,姑娘吩咐的事一一交代下去,可別出了什麽岔子。”

钿琴點點頭,“如今夫人病了,咱們凡事要上點心才是。”

“那是自然的。”

兩人說着,便各自去忙了。

陳錦自陳夫人院子裏出來,沒有直接回去,而是轉去了葉姨娘那兒。

生了兒子本是喜事,沒成想竟成了這副光景。

葉姨娘喪子,倒還撐着,得知陳錦來了,讓人急急請進去。

仍是那扇百鳥争豔屏風,後面是葉姨娘的房間。

葉姨娘半倚在床頭,臉色很是蒼白,看見陳錦進來,她笑着伸了伸手,示意坐過去。

陳錦依言走近,拉住葉姨娘的手。

還未出聲,葉姨娘先哭了起來。

陳錦看着她,見她蒼白如許的臉,心裏也跟着難受起來。

待葉姨娘哭夠了,陳錦接過剪雪遞來的帕子,給她細細擦幹眼淚,輕聲道:“姨娘莫太傷心了,孩子還會再有,我今日來,是有一事要問你。”

葉姨娘止住了哭,問道:“何事?”

“當日那位奶娘是何人,葉姨娘可知道?”

葉姨娘想了想,然後一臉茫然地搖搖頭,“當時場面太混亂了,那奶娘我看着眼生,她說是陳夫人指過來幫忙的,我便沒有細細查問。莫非是那奶娘害死了我的孩子?!”

“姨娘莫慌,”陳錦安撫她,“如今都只是在猜測,當務之急是要把那奶娘找出來。”

葉姨娘定下神,臉色仍是蒼白如紙,緊抓着陳錦的手,“二姑娘,一定要把那個奶娘找到,我的孩子……不能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沒了!”

陳錦看着她,見她說話時神情悲恸真摯,不由說道:“阿爹說阿娘和大姐害死了弟弟……”

葉姨娘握着她的手,雙眼直直望着她,虛弱地笑了笑,“夫人是什麽樣人,自我入府便知道了。這麽些年了,無論老爺是否寵我,夫人從未說過一句不是,反而對我好。我自小是孤兒,沒有兄弟姐妹,早把夫人當我的親姐姐看待,哪有會害妹子的親姐姐。無論別人怎麽說,我是斷不會信的。”

陳錦分辨着這話裏的真假,然後她說:“弟弟的事我會盡快查清楚,姨娘莫要太傷心,把身子調養好了,以後什麽都好說。”

葉姨娘點點頭,面有倦色。

陳錦見了,起身告辭。

剪雪将陳錦送出院子,回來時見葉姨娘已經躺下了。

“姨娘,可要吃些東西再睡?”剪雪走到床邊,彎下腰輕聲問道。

葉姨娘睜着眼睛,搖了搖頭,“二姑娘說的那個奶娘你可有印象?”

剪雪認真回憶了一下,“只記得年紀在五十歲上下,面容卻是記不住了,手腳倒是麻利。”

聞言,葉姨娘輕輕一笑,“這奶娘若真是個有心機的,萬不會讓人抓住把柄,二姑娘說得沒錯,要先把這奶娘找出來。”

剪雪心思細膩,見她這樣說,不由問道:“老爺說是夫人和大娘子害……”

她話沒說完,便被葉姨娘橫了一眼,慌忙中止住了話頭。

葉姨娘道:“那是老爺氣頭上說的話,你也信?吩咐下面的人,誰都不能亂嚼舌根。我相信夫人和大娘子,就算夫人這些年來為老爺添丁,但心卻是善的。自我入府到現在,夫人待我始終如一,人貴在懂得感恩,所以我從不懷疑。”

那一萬真是夫人所為呢?您是不是也要因為感恩便當此事從未發生過?

剪雪很想這樣問,見了葉姨娘蒼白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剪雪。”葉姨娘突然喚道。

剪雪忙應了一聲,問道:“姨娘可是要吃東西?”

葉姨娘沒有回答,只說:“人真奇怪,說沒就沒了。”

她躺着,一動不動地,只一雙眼睛還睜着,嘴唇一張一合,讓剪雪覺得害怕,剪雪跪在腳榻上,趴在床延邊上,急得眼淚都掉下來了,“姨娘你怎麽了?你別吓我。”

葉姨娘艱難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發,“沒事,我只是說說,我要睡會兒,你先出去吧。”

“不,我看着姨娘睡下了我再走。”

葉姨娘無奈笑道:“好吧。”然後輕輕阖上了眼睛。

……

陳錦回了院子沒多久,楊安便來了。

瑞兒将他帶到偏廳,去廚房端了碗熱湯給他。

陳錦進來時,見幾上的湯碗沒動過,問道:“怎的不喝?”

“沒有姑娘示下,楊安不敢。”

陳錦笑道:“喝吧,喝完了再說事。”

楊安端起碗來三兩下喝了,也不敢如平時那樣抹嘴,拿起碗邊的帕子擦了擦嘴巴,才道:“三姑娘近日仍常出去。”

“去見那個人了?”

“是。”

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陳錦道:“網撒得差不多了,該收了。”

楊安躬身道:“是。”

楊安走時已是掌燈時分。

瑞兒将吃食擺上桌,跟音夏兩個伺候陳錦用了飯,撤了桌,擺上茶點後才算消停。

陳錦在燈下看書,音夏便拿了針線盒來織東西,瑞兒在旁邊安安靜靜地坐着,也不說話。屋子裏靜得落針可聞。

過了些時候,陳錦放下書,說道:“去前院看看,阿爹是不是回來了?”

瑞兒站起來,“我去吧。”說着走了出去。

沒一會子,瑞兒回來,說老爺回來了。

陳錦問:“阿爹如今在哪兒?”

瑞兒回道:“老爺不是一個人回來的,還有府裏的幾個帳房先生,望月樓的大朝奉也跟着回來了,一行人往書房去了。”

與陳錦料想的一樣。

望月樓出了這樣的事,火後重建沒有十天半個月是完不成的,這些時日算下來的損失已經夠讓陳知川頭疼了。

正好,讓她趁這段時間将那害死葉姨娘孩子的兇手找出來,還阿娘一個清白!

陳錦看了眼沙漏,“我困了,今晚都早些睡吧。”

音夏和瑞兒忙伺候她洗漱更衣,直到陳錦上了床,這才吹了燈走出屋去。

翌日。

陳錦用了早飯後,去看陳夫人。

許是鐘大夫開的方子有用,陳夫人精神比頭天好些了,倚在床頭跟陳錦說話。

陳知川自回府到現在,還沒來看過她,所以她不知道望月樓出了事。

即使知道,其實也是幫不上忙的。

只能心裏着急。

所以陳錦更加不打算告訴她了。

“你阿爹可在府裏?”

“在,如今是月底了,正與幾個帳房先生議事。”陳錦簡明扼要的回答。

陳夫人點點頭,臉上一抹黯淡,“我昨晚想了一夜,總覺着,我與他的夫妻情分到頭了。”

陳錦心中一跳,“阿娘怎的這樣說?”

不知想起了什麽,陳夫人微微一笑,“從前到底該聽爹娘的,尋個對我好的人嫁了。”

陳錦沒有說話。

陳夫人又道:“年輕時也曾癡狂,許了非君不嫁的誓言,後來真嫁了他,才發現并非那麽回事。女人這一生,若只是對他人有意是換不得真心的。比如我與他,我對他用情至深,到頭來才發現,他只當我是他的正房夫人。”

這番話太過誅心。

陳錦摸索着握住陳夫人的手,她的手像玉一樣冰涼,握在手掌裏,讓人的心都跟着發顫。

“囡囡啊,”陳夫人看向她,另一只輕撫她的發頂,“若我與你阿爹和離,我們會怎麽樣?”

陳錦微微一笑,“我們肯定會比現在過得好。”

陳夫人說:“怎麽好呢?我雖還有些嫁妝,但終究撐不了多久。你與茵兒自小便沒有吃過苦,我不想你們吃苦。”

“若阿娘想好了,便給我一些時間,”陳錦笑道,“我保證,即使我們離開陳府了,也一樣會過得好,比現在還要好。”

陳夫人有些迷茫,“你不生氣嗎?”

“為什麽要生氣?”

“若我與你阿爹真的和離,屆時肯定會成為別人的笑柄,別人會在背後對你指指點點,讓你擡不起頭。”陳夫人越往下說,越是驚懼,她不怕遭人議論,只怕她的囡囡要無故遭受這些。

陳錦寬慰道:“沒有這樣的事,如今民風開明,即使和離又如何,咱們只過自己的日子,那些別人不用多加理會。”

又陪陳夫人說了一會兒話,陳錦才離開。

钿琴将她送出去,陳錦吩咐道:“近日夫人要好生休養,除了鐘大夫,誰來都不見。”

钿琴嗫嚅地問:“老爺來了呢?”

陳錦看着不遠處的屋檐翹角,語氣頗為冷淡地道:“不見。”

钿琴一愣,不知該不該聽她的。

正這樣想着,突聽陳錦道:“這話你只管聽着,若阿爹問起來,就說夫人憂思郁結,不便見人。”

“是。”

陳知川正跟望月樓大朝奉議事。

望月樓起火一事,他也覺得蹊跷,叫人去查,卻是什麽都沒查出來。

大朝奉在旁邊道,“若這事查不出,只怕那縱火之人極有身份地位,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他意有所指,陳知川哪裏聽不出來。

他與元修之所以能搭上線,多虧了這位大朝奉,所以陳知川對他極其信任。

陳知川凝了凝眉,說道:“大?”

大朝奉點了點頭。

“難道他已知曉我們與三的關系?”

大朝奉沉吟片刻,“不像,倒像是沖着東府來的。畢竟首先出事的是東府。”

東府在江淮的鋪子起火,陳珂匆匆趕去,便是最好的例證。

“在下估計,他是想給老爺一個警告,咱們與三的關系,估計也瞞不了多久。”

陳知川深覺有理,“所以要早做準備。”

大朝奉拱手道:“在下誓死追随老爺。”

陳知川忙扶起來,想起一事,“你說那日小女與四公子一同回了京?”四公子指的自然是元徵,兩人就算是在自己的府裏,也一樣謹慎得很。

“是。”

陳知川想不透,“小女足不出戶的,怎會與四公子相識?”

大朝奉回想了一下當日的情形,四太子來得匆忙,張口便問二姑娘的下落,照這樣看來,兩人該是舊識。

“在下不知,只覺二姑娘與四公子似乎頗為熟悉。”

陳知川想起陳錦的沉穩,以及那份過人的心智,又覺得沒什麽不可能的,“女兒大了,果真是留不住啊。”

大朝奉笑道:“二姑娘聰慧識體,即使是與四公子喜接連理,也當得起這太子妃的名分。”

陳知川擡手制止他再說下去,臉上的笑意淡了,斬釘截鐵道:“即使要嫁,她也只能嫁給三公子。”

大朝奉又是拱手,“老爺好智謀。”

在牢固的關系上再加一把鎖,從此便能高枕無憂了。

兩個老謀深算的正在竊喜,房門突然被敲響,兩人皆是一驚。

陳知川率先回過神來,喝道:“誰?”

外頭的人估計被他吓了一跳,過了一會兒才畏畏縮縮道:“老爺,二姑娘來了。”

陳知川神經放松下來,緩聲道:“讓她在小廳等我。”

“是。”

陳知川送走了大朝奉,這才往小廳去。

陳錦喝了茶,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見陳知川從門外進來,這才起身見禮,“阿爹。”

如今陳夫人和陳茵犯了這樣的事,陳知川對陳錦的态度自然好不到哪裏,頗為冷淡地嗯了一聲,“你找我何事?”

陳錦問道:“望月樓可在重建了?”

陳知川挑眉看向她,“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望月樓起火時女兒也在,”陳錦說,“這把火總是有人刻意為之的,阿爹一定要好生查一查,莫要那可惡這人給逃脫了。”

陳知川看着她,眯了眯眼睛,“你怎知是人為的?”

陳錦道:“那火一開始還很小,但很快便燒得十分旺了,加之樓裏的夥計反應不及,所以沒有制止火源,讓整個望月樓變成了一座廢墟。望月樓在寶華寺下開了幾十年,從來以誠意待客,女兒實在是想不出,到底是何人所為?”

陳知川倒忘了,她向來剔透玲珑,“已經讓人去查了,只是沒有結果罷了。”

陳錦點點頭,不說話。

“聽說那晚你是與四太子一起回來的?你何時與他認識了?”想起此事,陳知川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四太子?”陳錦一驚,“阿爹是說元徵嗎?他不是四太子,他只是個普通人罷了。”

陳知川料想四太子沒有向她表露身份,也不想她一直被蒙騙于骨裏,說道:“元徵便是四太子。”

陳錦仿佛一時接受不了這個事實,踉跄着後退兩步,“不可能。”

到底是自己的女兒,見她這樣一副失措的模樣,陳知川終究是心軟了,“阿爹怎會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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