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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萬劫不複

“你雖是閨中女兒,但陳府向來不是那等守舊迂腐的地方,我也從不幹涉你交朋友。只是,你遇見的人不一定全是好的,自己要多長個心眼才是。”

陳知川看着她,難得的說了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對你向來期望很高,只是你阿娘和大姐出了這樣的事,我實在沒那些個心思來應付,前兩日對你出言惡劣了些,別往心裏去。”

陳錦低着頭,倒有些意外陳知川的自我剖白。

這不像他。

或許,是近日來的一連串打擊讓他撤下了心防,顯得不似從前那樣充滿防備了。

又想起陳夫人,心卻又堅硬了起來。

無論如何,陳知川打心底的不信任是真的,對陳夫人沒有感情也是真的。尋常人家的父親,不會如他這般,翻臉時這樣毫不留情。

陳錦有些慶幸陳夫人及早醒悟。

若仍呆在陳府,仍跟着陳知川,難保不會有下一次。

想到此,陳錦心中長嘆一聲,說道:“多謝阿爹關心,女兒知道了。女兒今日來,是有一事想跟阿爹商量。”

陳知川見她這樣懂事,心情稍微好了些,“什麽事?”

“女兒想在府外擇一個小院,送阿娘去靜養。”

聞言,陳知川眯起了眼睛,“她在府裏将養得不好?”

“那日我去寶華寺還願,途遇寺裏的大師,他說近日府中有兇兆。我問他破解的法子,他說唯有當家主母避出府去,方能化解。”

陳錦細細道來,臉上沒有任何異樣,饒是閱人無數的陳知川,也看不出她在說謊,反而深信不疑。

陳知川急急問道:“為何要主母避府才能化解?”

陳錦面露一抹憂色,“女兒當日也問了,但大師說這是天機,他言明府中有禍已是洩了天機,萬不可再多說了。”

陳知川聽她如此說,更是沒有任何懷疑,急道:“那便按你說的做。”

陳錦屈膝一福,“那女兒便去安排了。”

“好好好,馬上遣人去找院子,”陳知川說,“但萬莫委屈了你阿娘。”

陳錦點頭應是,心裏卻在冷笑。

果然,一扯到自身利益,便是結發妻也是能随便舍棄的,這便是商人的本質嗎?

轉念一想,這樣正好,不過一番唇舌便将阿娘摘出去了,也算不負所望。

院子是一早便置好的,那是剛從徽州回來時的事了,陳夫人拿的幾萬兩銀票,以及元徵送的那幾口大箱子,陳錦讓楊安和陳路着手典當了些,倒也數目可觀。

又讓音夏和瑞兒出去轉了幾圈,才選定了幾處宅子。

陳錦親自去看了,最終在狀元街上買了一處,是個四合院,不大,但勝在精致。宅子的主人是前科狀元,這府邸是先皇親賜。後來,先皇去了,狀元堕落了,他的後人學了前人的樣兒,如今要靠便賣宅子生活。

那主人先時想擡價,陳錦用了些小手段,以原來的價格買了下來。

第二日,陳錦便讓人收拾了陳夫人的東西搬過去了。

倒也沒有搬幹淨,只是陳夫人随手用到的,以及嫁妝值錢的物什都悄悄拿走了。這些陳知川自然是不知道的,因為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出現。

陳夫人又着人去庫房裏挑了幾樣趁手的帶上。

“我若出了府,你姐姐怎麽辦?”陳夫人很擔心陳茵,臨出門了還是放心不下。

陳錦扶着她,“阿娘放心,我還在府裏的。如今阿娘出府去,只是為了好好調養身子,墨大夫的醫術我是信得過的,以後便由他來照顧阿娘。”

陳夫人見過墨童,也時常聽陳錦提起,當下倒沒有異議。

母女倆同乘一輛馬車,馬車後頭跟着一輛載物的馬車,駛出陳府前,陳夫人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嘴角微呡,眼中似嗔似怨。然後,她放下簾子,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說道:“走吧。”

馬車拐出陳府那條街,沒走多久,便到了狀元街。

院子裏早已有人打掃幹淨了,陳錦将陳夫人自馬車上扶下來,進了院子。裏頭青竹碧綠,一條石子路鋪呈在腳下,三面的屋舍重新修葺過,屋前挂着紅色小巧的燈籠,看着很是喜慶。

陳夫人四處打量了一下,問陳錦,“囡囡,怎的這樣快便找到了院子?”

陳錦怕她多想,便道:“陳路是個能幹的,還有什麽事是辦不成的?”

陳夫人滿意地點頭,“那便好。”

涓寶和钿琴端了茶上來,涓寶笑道:“連夫人的小廚房也搬過來了,二姑娘怕是與老爺磨了好一陣子吧。”

“那倒沒有,”陳錦呡了口茶,“阿爹念着阿娘的身子,便是說什麽都是依的。”

兩個丫頭嘻嘻笑起來,陳夫人的笑容卻淡了,垂眸喝茶。

陳夫人的小廚房原封不動地搬進了這座幽靜的小院子,看着倒與在陳府沒什麽不同,但到底又不同了。

如今陳茵被困。

葉姨娘又在月子中。

望月樓起火。

加之陳珂去了江淮。

本就人丁單薄的陳府,放眼望去,竟尋不到幾個人了。

自老太太去世後,她房裏的兩個大丫頭和随侍她的嬷嬷跟了陳錦,其他下人要麽分配去了別的院子,要麽自請出府了。

陳府,似乎真的凋零了。

陳錦陪陳夫人用了午飯才走。

走時陳夫人叫住她,交代道:“回去時,去看看你大姐。她從小沒吃過什麽苦頭,這次關進柴房,也不知會胡思亂想成什麽樣子。”

以陳錦對她的了解,陳茵不會胡思亂想,她只會想盡辦法給自己脫罪。

但為了寬陳夫人的心,陳錦還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阿娘放心,一切有我。”

她本生得嬌柔,身子也不算硬朗,說話時卻莫名地讓人對她有一種信任感,仿佛她既說了,便能做到。

陳夫人将她送出去,目送馬車走遠了,才回身進了屋。

涓寶扶着她的手臂,輕聲道:“夫人,我覺得二姑娘真是厲害極了。”

聞言,陳夫人微微一笑,“是啊,這些事本以為做起來會很難,不成想竟也這樣容易。”

“我聽音夏說,二姑娘直接去找了老爺,然後老爺便同意夫人出來養身子了。”钿琴在旁邊接話道,“就算從前老夫人在時,尚沒有人敢直接對老爺提要求的。”

陳夫人但笑不語。

她的囡囡,真正是長大了。

……

陳錦徑直回了府,或許是今日了卻了一樁心事,竟不覺得困。

音夏問她是否要午歇,她搖搖頭,“墨童是今日過來嗎?”

“是,那日走時墨大夫說今日再過來給姑娘請平安脈。”

陳錦點點頭,“你先出去吧,我一個人呆會兒。”

音夏依言出去了。

房門關上,屋裏立時安靜下來。

陳錦倚在靠窗的軟榻上,透過開着的窗看出去,牆邊的榕樹枝葉繁茂脆綠,能聽到鳥叫聲,卻見不到鳥兒的身影,想來又是躲哪片樹葉後面了吧。

陳錦看了一會兒,慢慢阖上了眼睛。

夢裏仍是那處精致的宅院。

生中劇毒的柳揚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元徵坐在床邊,緊握着她的手。

或許,元徵對現在的陳錦來說已是熟悉的人了,此刻舊景重現,陳錦仍知道自己夢中,卻覺心揪痛了起來。

她站在角落裏,眼看着元徵低着頭,身軀微微躬着,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我要給你一個忠告。”柳揚虛弱的說。

元徵将頭垂得更低,耳朵靠近柳揚的唇邊,陳錦聽見柳揚說:“主子愛上了不該愛的人,我知你不會回頭,我只望你不要為了她萬劫不複。”

然後,柳揚閉上了眼睛。

元徵握着她漸漸冰冷的手,一動不動。

陳錦自角落裏出來,剛走兩步,管家便與大夫走了進來。

霎時,陳錦睜開了眼睛。

她仍在軟榻上,窗外的鳥鳴聲脆生生地傳進耳朵裏,在告訴她,方才的那一場夢,只是夢。

她擡手按住胸口,只覺心跳得急。

柳揚說的不該愛的人是誰,元徵為何會為了那個人萬劫不複?

陳錦不明白。

在那個有些遙遠的前世,她與元徵實在算不得有多熟悉。

雖然元徵于她有救命之恩。

後來,皇位争奪到了關鍵的時候,她與元徵也仍是保持着距離,從不交談,更遑論私交。因為元修,她刻意保持着與每一個的距離,因為元修說他不喜歡。

因了他的這句不喜歡,她不知錯過了多少人生。

在榻上枯坐了許久,外頭天色仍是那樣亮敞。

音夏進來回說墨大夫來了。

陳錦這才下了榻,往小廳去。

墨童帶着他那個似乎從不離身的小箱子,規規矩矩地坐着,見了陳錦,他起身作揖,“二姑娘安好。”

陳錦在他身邊的椅子落坐,“開醫館的事,你可有跟你阿娘說?”

“沒有。”

墨童現在仍有些不敢相信,陳錦真的願意幫助他,雖然他知道她是個好人。

陳錦挑眉,“為什麽?”

墨童擡眼望着她,嘴唇翕動兩下,又重新合上了。

“我說過會幫你,便不會食言,”陳錦一手撐着下巴,輕聲道:“你還是不夠信任我,墨童。”

這話教墨童有些慚愧,他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我從小……沒有試過這樣去相信一個人。”

“那便從現在開始學。”

墨童欲言又止:“我……我的出身……”

陳錦亦不催他,只靜靜地坐着,喝茶。

半晌,墨童仿佛終于做好了準備,開口說道:“我姓墨,墨相的墨。”說完這短短的一句話,仿佛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氣,蔫蔫地坐在椅子上,低着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陳錦看着他如墨的發,在頭頂上挽成了一個發髻,用一根極簡單的木簪束着,心想,這真是一個倔強的少年。

“我阿娘年輕時是宮中的醫女,如今雖然也去宮中,但并不常去了,那時候她認識了墨相的大兒子墨越。後來,我出生了,但墨家并不認我,或者說,是墨夫人不同意,我阿娘便在外面生下了我。我并不恨墨家的人,我只是不喜歡,他們嘴上說不認我與我娘,府裏有個什麽人着了病卻又要死皮賴臉地來求。”

這是墨童說過最長的一段話。

陳錦聽罷,問道:“難道沒有別的大夫了嗎?”

墨童簡明扼要的回答:“他們不認可我娘和我,但認可我娘的醫術。”

陳錦明白了,問道:“他們來求了,你阿娘便要去嗎?”

“我阿娘最是心軟,他們既來求了,她都會去的。”墨童絞着手指,臉上有些憤憤地,“我雖不恨他們,但我讨厭他們。”

陳錦覺得他可愛極了,伸手捋了一把他的頭發,“你阿娘對墨越仍舊有情吧?”

“我不知道,大概是吧。”

“墨越的那位夫人,當真很厲害嗎?”

墨童垂着頭,聲音低低的,“很厲害。”

這樣回答,便是被欺負過了。

陳錦說:“有多厲害呢?”

墨童回憶了一下,說道:“我第一次入相府,她着人給我送了一碟點心,然後我病了一場。但因她做得滴水不漏,我們沒有證據,便這樣忍下來了,自那以後,阿娘便再沒帶我去過相府。”

對一個孩子下手,果真是厲害得很。

“墨斐然是她兒子吧?”

“嗯。”

“那你知不知道,墨斐然其實不是她親生的。”

墨童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怎麽可能?”

陳錦笑了笑,将自己知道的娓娓道來:“這世上最大的不可能就是可能,這位墨夫人與當年自相府出嫁的尚書夫人墨筠一樣,都是被家裏寵壞了的人。墨夫人當年生産時難産,她的新生孩子早在出生時便夭折了,但她為了穩住自己在相府嫡夫人的地位,便去外面抱了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回來,那孩子便是今天的墨斐然。”

“可是相府的人不知道。”墨童說。

“對呀,”陳錦笑道,“若是知道了,你便是相府的嫡少爺了。”

墨童搖搖頭,“我不想做,我不喜歡那個府裏的人。”

陳錦沒再說下去,只将身前的點心推過去,墨童拿起一塊放進嘴裏,被食物塞滿的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吃完了一塊杏仁酥,墨童拿手帕擦淨了手,問道:“我聽音夏姐姐說,夫人已經搬出去了?”

陳錦點點頭:“今日你來,也正要跟你說此事,以後便勞煩你多費心了。”

墨童忙起身,長揖到底,“姑娘對我照顧頗多,萬不要說這話來折煞了我。”

“鐘大夫說你比他還像老頭子,果真沒有說假話。”

明知陳錦是在取笑他,墨童也反駁不了。

他從小沒有父親,總是被欺負,欺負得多了便懂事了,加之親眼目睹過阿娘的辛苦,就更加不願意凡事讓阿娘去操心。久而久之,便養成了這樣一個性格。

他記得第一次去相府時,墨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死人。

回去後,他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敢一個人睡覺。

但又不能告訴阿娘,一個人在黑暗裏,睜眼到天明。

現在漸漸長大了,他唯一想做的,便是掙很多錢,讓阿娘再不會受別人的欺負,讓她過上更好的日子。

……

墨童走後,陳錦去看了陳茵。

如今她雖被關進柴房裏,陳知川還沒有禁止別人去探望,大概也是沒覺得會有人去看她吧,除了陳夫人和陳錦以外。

柴房門前也沒人看守,只一把大鎖落了鎖。

旁邊廚房裏的下人見陳錦來了,忙不疊地跑出來請安。

音夏讓人将門打開,那人看了看陳錦,終是沒膽子反駁。

現如今誰不知道二姑娘最得老爺的喜歡,即使大姑娘被關進了柴房,也絲毫無損她在老爺心中的分量,若這是二姑娘的要求,誰能拒絕,誰敢拒絕?

柴房裏的光景倒是比陳錦想象的好些。

至少沒有讓陳茵直接睡在幹草上。

房裏擺着一架小床并一個櫃子,門打開時,陳茵正坐在小床邊發呆。

聽見聲響,她轉過頭來。

看見陳錦時,死灰般的臉上驀然浮起一絲光彩,起身朝陳錦奔過來,“妹妹。”一出口已是泣不成聲。

待屋裏的人走幹淨了,陳錦才問:“姐姐這兩日可有好好反省?”

陳茵一愣,“反省什麽?”

陳錦也不跟她饒彎子,徑直說道:“那孩子的死。”

這話似乎将陳茵蜇了一下,她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擡起頭來看着陳錦,一字一頓道:“那孩子不是我殺的。”

“但跟你脫不了幹系。”

陳茵愣住,“連妹妹也懷疑我嗎?”

陳錦道:“你必須跟我說實話,我才能幫你。”

“那孩子真的不是我的殺的,你要我說多少遍才肯相信?”她仍穿着那日的那身衣裳,豔麗的顏色遮不住此刻狼狽的境地,反倒顯得諷刺。

“那個奶娘是怎麽回事?”

陳茵一臉茫然,“哪個奶娘?“

陳錦看着她,“當日在葉姨娘房中伺候的奶娘,聽說那孩子死時是她第一個發現的。”

“那奶娘是我從外面弄進來的,本想着到時候能起點作用,沒成想竟栽在了她手裏!”

“姐姐這是着了別人的道了。”

陳茵一驚,“這話怎麽說?”

“那奶娘恐怕是被別人收買了,因為別人出價更高。如今這個人已經失蹤了,我正安排人去找,只要找出這個人,便能還姐姐清白。”

陳茵臉上一亮,“妹妹辛苦。”

陳錦已走到門口,聞言,回過頭來,看着陳茵道:“我是為了阿娘。”

陳茵呼吸一滞,“如此,也辛苦妹妹。”

話說這裏,已是無話可說。

陳錦回過頭,走出柴房。

房上的鎖重新落上,音夏對廚房衆人道:“大姑娘如今雖是戴罪之身,但是否有罪還有待考查,若有人覺着此事已定局,有意怠慢大姑娘,他日只怕很難在府中留下去。”

衆人忙道不敢。

音夏續道:“不敢就最好,大姑娘如今被關了禁閉,但仍是這府裏的大姑娘,音夏先在這裏謝過大家了。”說罷屈膝一福。

先禮後兵。

這丫頭用得倒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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