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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再見故人

不知不覺兩年已經過去了……

深夜的王京,夜巡人敲着鑼點當當當地經過了惠真客棧,一個黑影躲開了夜巡人的目光,飛快地閃進了巷子中,然後翻過低矮的牆頭跳了進去。

客棧其中一間房的房門被輕輕地拉開了,那黑影鑽了進去,蹑手蹑腳地合上了門,這才取下了面罩扔在一旁。

“一無所獲?”房間裏盤腿坐着的一個男子問道。

“我仔仔細細找過,沒有發現。”剛回來的男子坐下道。

“難道是我們探查的方向從最開始就出錯了?崔永平根本沒有逃到王京來?”第三個男子嘀咕道。

這三個看上去鬼鬼祟祟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策淩,策宵和嚴靈鹄,他們受命潛入高麗都城王京,查找一個叫崔永平的本國商人。

策淩攤開了地圖,指着上面沒被劃掉的幾個地方說道:“現如今,他可能藏匿的地方就只有通判金正明家,右仆射韓泰家,醫官樸有信家,明晚我們分別潛入這三家,務必要查到他的下落。爹那邊只給了我們半個月的時間,但我們已經在這兒消耗了差不多七天了,卻一無所獲,我們不能再繼續拖下去了。”

“這裏面右仆射韓泰家守衛最森嚴,一個人去不太妥當,要不我和哥你去,靈鹄哥先去醫官家,如果這兩個地方都沒有的話,那我們再去通判家。”策宵建議道。

“我也認為這樣最為妥當。”嚴靈鹄贊同道。

“那好,就這麽說定了。”

三人合上地圖,熄滅了微弱的火光,倒頭睡了。外面天光放白時,惠真客棧那風韻猶存的老板娘多情的聲音便在外面響起了:“客人?客人?請問起*了嗎?”

嘩啦一聲,房門被拉開了,策宵睡眼朦胧地坐在被窩裏伸頭出來問道:“老板娘,什麽事啊?”

“抱歉了,客人!真的是抱歉了!”那老板娘連連彎腰道歉道,“外面來了衙門的軍官,說要對小店進行巡查,所有客人都必須出去,您瞧,這麽冷的天兒還讓您早起,我真是過意不去!一會兒請多喝幾碗參雞湯暖和暖和,請先起來吧,軍官們都還等着呢!”

“是出了什麽事兒嗎?”策宵頭靠在拉門上打着哈欠問道。

“這個我也不知道,請您趕緊起來吧!”老板娘說完又去叫別房的客人了。

策宵把門拉攏後,靠在門上揉着眼睛道:“沒道理啊!我昨晚很小心的,不至于把那些軍官都給招來了吧?”

“我想可能是別的什麽事兒吧!怎麽辦?”嚴靈鹄也從被窩裏鑽了出來,轉頭問策淩道,“我們的臉要是在軍官面前暴露了,那以後想要在這王京行走就麻煩了。”

策淩坐起身來,思量了片刻後說道:“撤!”

三人收拾了行裝,放下了銀兩,從客棧後門出去了。他們扮作了行商,先在寒冷的街上兜轉了一會兒,然後進了一家售賣人參的店鋪。店鋪的老板很熱情地招呼起了他們,策宵裝模作樣道:“我們想帶些高麗參回去,你這兒可有最好的?”

老板道:“聽幾位的口音像是從宋國來的吧?有有有,很多從宋國來的老板都喜歡到我這兒來買高麗參,連敬奉給貴國王爺妃子的人參都是從我這兒買的呢!三位請稍等,我這就派人取來最好的幾棵。”

老板吩咐夥計去取人參後,便坐下來與他們閑聊。老板問策宵:“三位貴客是做哪行買賣的啊?”策宵道:“販些藥材珠寶,都是些便宜貨。”老板又笑道:“我這兒也兼顧藥材,三位貴客下回有好貨,請先拿到我這兒,我一定給你們一個好價錢。”

“哎,老板,随口問一句,城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兒了?”嚴靈鹄随口插了一句道,“我們從客棧出來的時候,有些軍官在我們住的客棧裏查呢!他們查什麽啊?”

老板道:“我開門的時候,聽說昨晚有個夜巡人被殺了,兇手跑了,衙門裏正在到處在找呢!”

“什麽?夜巡人被殺了?哎喲,你們這王京巡防得也太差了吧?這兒可是你們高麗王的都城,随随便便都可以殺人的嗎?”嚴靈鹄故作一副憂心的模樣說道,“算了,兩位弟弟,我們還是早置辦好貨物早回去吧!這兒也太叫人不踏實了!”

“恐怕今ri你們還出不去,我聽說城門口也設防了,只許進不許出。如果幾位要走的話,可以再等上幾日,等衙門抓住了兇手撤了關卡,你們再走也不遲。”

“多謝提醒了!”

高麗參被夥計拿來了,策宵和嚴靈鹄正兒八經地與老板讨價還價了起來。策淩起身走到了窗戶旁,打量着外面的動靜,一架四人擡的小轎落在了店鋪門口,轎旁侍女開了轎門,扶着一位帶着米分色面紗的小姐走了出來。他忽然一怔,轉身走回桌旁沖策宵和嚴靈鹄使個眼色,兩人心領神會,也不計較價格了,一口氣買下了三棵好參。打包上後,策淩借口要上茅房,三人便從後院門走了。

“怎麽了?發現什麽不對勁兒的人了嗎?”嚴靈鹄問道。

“沒什麽,就是覺得穩妥些為好。”策淩表情平淡道。

“那我們現下去哪兒?總得找個落腳的地方。”

“我們不能在這城裏待太久了,計劃改變,今晚我一個人去右仆射家,你們倆分別去通判和醫官家。”

“不必這麽着急吧,哥?”策宵說道。

“我們多在城裏耽誤一日,我們就多一分危險,就這麽說定了!”

右仆射韓泰家今晚有宴會,天一黑,賓客們便紛紛坐轎或是騎馬地來了。策淩喬裝成了其中一位賓客的牽馬奴混進了府中,然後開始了他的搜尋。

韓泰的府邸很大,光院子都有十幾個,策淩從東找到了西,花費了大半個時辰卻一無所獲。正有些沮喪時,他忽然看見兩個侍女擡着一張用餐的小桌往旁邊一個穿花門走去。按理說,這時候韓家的人都在宴客廳裏與賓客歡聚,飯菜應該送到南邊宴客廳去,這往西邊送是什麽意思呢?

他立刻跟了上去,穿過那門,尾随兩位侍女到了一片藤架下,藤架往裏有一間小屋,屋門緊閉。侍女将小桌放在了藤架下後便轉身離開了。過了一小會兒,那屋門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了他的眼前,這不是随崔永平一塊兒逃走的崔永平的随從鄭天嗎?果不其然,這主仆倆真的躲藏在了韓泰家!

那叫鄭天的出來時很謹慎,左右打量了幾眼後,将小桌搬進了小屋裏,然後将門關上了。策淩溜到門邊側耳一聽,裏面有兩個人在說話,正是崔永平和鄭天的聲音。

“聽說,今晚韓大人又宴請了不少客人。”鄭天說道。

“他正在依着我的計劃一步一步地走,這是很好的事,不必擔心什麽。”崔永平道。

“但先生委屈在此這麽久,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做大事者不拘小節,這樣的待遇還算不錯的了。我聽說趙元胤已經派出暗探來王京追查我的下落了,韓大人把我移到這兒也是為了我的安全考慮。”

“韓泰這個人未必信得過……”

“但他現下正需要我,他不敢把我交出去的……咳咳!”

“看來上回那位小姐的藥還挺管用的,您現下只是會咳嗽了,剛才韓大人那邊派人來跟我說了,今晚那位小姐還會過來替您診脈。”

策淩聽到這兒時,忽然察覺到穿花門外有腳步聲,忙躲閃到了一旁。片刻後,只見一個中年男人領着一位穿着貴氣的年輕女子從穿花門那兒走了過來,看見那帶着薄紗的女子,策淩再次愣了一下,怎麽會是她?

中年男人和女子進去後,一個護衛在門口把守着,策淩沒法靠近。半柱香後,女子先退出了小屋,獨自朝穿花門外走去了。策淩躲在暗處颦眉想了想,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兒。

長長的回廊上,女子娴靜地在前面走着,并未察覺到身後的異常,直到她忽然被人捂住了口鼻,拖到了旁邊假山後面,她這才意識到背後有人。

不假思索,她拔出了頭上的大寶簪,狠狠朝偷襲者大腿刺去,卻被對方扣住了手腕,反擰着摁在了假山上。

“救……”

“別嚷嚷!”

“救命……”

“你腦子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嗎?”策淩掐住了她的後頸,稍微用了點力。

“救命……”

“尹雙璇你找死啊!”策淩簡直無語了!不過六年沒見,至于連聲音都聽不出來嗎?

“你……你是誰啊?”

策淩真想一把掐死這丫頭算了!這六年是白吃米飯了是吧?個兒長了,腦子是一點都沒長,還是那麽笨!

“不知道就算了,閉嘴,聽見沒有?”

臉貼在冰冷石頭上的她無辜地眨了眨眼睛說道:“我不鬧,但你想幹什麽啊?”

“就想問你件事兒。”

“我?”

“藏在那屋子裏的崔永平生病了嗎?”

“崔永平是誰?”

策淩又一口氣差點憋過去:“你給人看病看了半天了,你不知道他叫崔永平嗎?”

“找我看病的人多了去了,我怎麽知道哪個是崔永平?”她好無辜地說道。

“剛才那個!”

“哦……剛才那個大叔我的确不知道他的名字,因為韓伯伯和我爹都沒告訴過我。”她微微撅嘴,流露出了一副天真無辜的樣子。

“他得了什麽病?嚴重嗎?”

“不能說。”

“那想死嗎?”

“也不想死。”

“說和死,你只能選一樣!”

“可以不選嗎?”

“不可以!”

“這位大哥,我勸你還是走吧,我爹發現我很久沒回去,他會派人來找我的,如果被他抓住了,你肯定會沒命的。”

“你說了我不就走了嗎?”策淩真是要被她氣死了。

“可是我不能說啊!”她那雙像黑蝴蝶似的睫毛又撲閃了兩下,很無奈地說道,“因為我爹說不能告訴任何人關于那位大叔的事情。”

“為什麽?”

“這一點他也沒告訴我。”

“你就不能長個心眼多少從你爹嘴巴裏打聽點東西?”策淩扭過臉去翻了個白眼,“十年如一日地笨!”

“呃?”那雙黑蝴蝶忽然高高翹起,大大的眼珠子裏忽然流露出了一絲驚異,她猛地轉過身來,撥開了策淩摁住她的手,瞪圓了眼睛看着策淩,先一愣,跟着還是愣,最後愣得連眼珠子都不轉了,直接成了不動佛了。

策淩深吸了一口氣,問她:“還要在這兒僵多少啊?不認識還是沒見過啊?”

“你是策淩嗎?”她用直愣愣的目光盯着策淩問道。

“我再問你,崔永平到底得了什麽病?”

“你是策淩吧?”她答得一點都不在點兒上。

“我不是趙策淩我是鬼啊?尹雙璇,你的腦子是十歲之前就停止生長了嗎?回答我的話,我馬上得走!”

她忽然撅起了嘴,眼淚噗噗地毫無預兆地往外翻滾了起來,策淩就知道她肯定會這樣。

“能先別哭了嗎?”策淩牙都咬緊了,要換了別人,早一巴掌抽翻過去了。

“你為什麽會是策淩?”她飽着一眶子眼淚問道。

“這個問題稍後再回答你,先告訴我崔永平的病行嗎?”

“他只是水土不服,沒什麽大礙。”

“只是這樣而已?”

“對。”

“除了一直跟着他的那個鄭天之外,他身邊還有別的人嗎?”

“誰是鄭天?”

“就是跟他住在一塊兒的那個大漢。”

“沒有了。”她目不轉睛地望着策淩,很機械地回答着策淩的話。

“一直都是你在給他看病?”

“是吧。”

“行了,我知道了,回去吧!”

策淩剛要轉身閃人,她忽然就哭出聲兒了,策淩忙回頭掐住了她的嘴巴:“你想嚎得整個府都知道我來了?”

她扯開了策淩的手,撇着嘴巴委屈道:“因為我很久都沒看到你了,我以為這輩子再沒機會看見你了,誰知道你又像鬼似的出現了,我……我覺得好像不是真的。”

“那要我掐你一下嗎?”

“掐吧!”她把自己雪白的胳膊伸了過去,一臉赴死的表情說道。

“多大了?還玩這種無聊的游戲?”策淩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問道,“清楚了?不是在做夢吧?”

“還是覺得是夢……”

“那就回去慢慢夢,只是別說夢話就行了,我得走了……”

“等一下!”她急忙擋住了策淩的去路,着急道,“你這就走了?你走了以後是不是就不會再回來了?”

“對。”

“那……那能讓我掐你一下嗎?”

“為什麽?”

“因為……因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我總覺得像是夢一樣,策淩怎麽會來王京呢?策淩應該不會來王京的啊!他應該在幽王府裏,和策宵他們一塊兒……所以,你讓我掐你一下好不好?”她豎起一根指頭央求道,“就一下,一下就可以了,至少能讓我感覺到你不是幻影,是個真實的人。”

“尹雙璇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啊?”策淩戳了她腦門一下道,“我是幻影?我還能千裏傳影不成?”

她垂下了腦袋,雙手揉着胸口系的長飄帶道:“我真的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想在死之前如果能再見你一面那該多好啊!我就跟佛祖這樣偷偷地許願,沒想到佛祖還真的應驗了,所以我以為你是佛祖派來安慰我的幻影……”

“什麽死之前?你為什麽會死?”策淩納悶道。

“我爹要把我許配給韓泰的小兒子,就是剛才陪我去給崔永平看病的那個男人。我不想嫁給他,可我爹說,要麽嫁要麽死,沒有其他路可選。”

“你娘呢?”

“兩年前就病逝了。”

“我知道了,我今晚必須得盡快離開,有什麽事以後再說吧!”

“策淩……”她伸手抓住了策淩的胳膊。

“我是真人,要我再說一遍嗎?”策淩轉頭郁悶地看着她問道。

“不是,我是想跟你說,從這兒往東走,巡邏會比較少,你會更容易出去。”

“總算長了點腦子了,走了!”策淩抽回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策淩背影完全消失,心裏十分地失落。直到假山那邊傳來了她的侍女的呼喚聲,她這才擦幹了眼淚,緩步走了出去。

從韓泰家出去後,策淩迅速回到了他們的暫住點,另一家客棧的房間裏。策宵和嚴靈鹄已經先一步回來了,正說準備去接應他,沒想到他就回來了。

回到房間裏,策淩用幽王府的密語寫了一封信,交給嚴靈鹄道:“明天天一亮就把這個傳出去,崔永平在韓泰府上,似乎正與韓泰密謀着什麽。”

“原來在韓泰府上,怪不得老找不着呢!任務既然完成了,那我們就該一塊兒離開,為什麽還要用飛鴿傳書?”嚴靈鹄不解道。

“我想知道崔永平與韓泰到底在密謀什麽。”

“但是哥,這不是我們這次來王京的任務,會不會節外生枝了?”策宵說道。

“我知道,可爹不是說過嗎?将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如今情況有變,臨時改變行程不為過吧?就這麽決定了!”

“哎,哥……”

“算了,”靈鹄抛了抛手裏的密信道,“他都決定了,你也說不動他,留就留吧!正好我還沒買夠東西,我還打算買一些高麗絲綢,寶簪回去給我家秋千。”

策宵沖他翻了個白眼道:“給秋千?那得一年以後你回驚幽城才行,你真跟我娘似的,學會囤貨了啊!”

“你也可以買一些給你家雲兒啊!一年之後你也可以去找她了,送些東西給她多好啊!”

“你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好不好?”策宵斜眼瞪着嚴靈鹄道。

“兇什麽呀?哥哥是替你打算呢!不過啊,也沒準人家邬雲雲已經嫁人了,都兩年過去了,誰說得清楚呢?”

“秋千才嫁人了呢!”策宵咬牙切齒道。

“嘿嘿!”嚴靈鹄殲笑了一聲道,“才不會呢!之前我爹跟我說回去就跟田叔叔提親,上回我爹來大營的時候說這事兒已經說成了,就等着我‘刑滿釋放’回去成親了!”

“哼!得意不死你!”策宵撐着腦袋不理他了。

“哎,說起來我們是不是應該去看看雙璇啊?”嚴靈鹄忽然提起了雙璇,“你說那丫頭還認不認得我們啊?我想應該還認得吧?”

正在換衣裳的策淩不由地想起了剛才的事情,翻個白眼心想,認得就怪了,都快把她脖子擰斷了都沒聽出來!不過想想,她走的時候自己正處于變聲時期,大概因為這樣才沒聽出來吧!

“別扯那些沒用的,”策淩坐到桌邊說道,“我們得盤算一下,看從誰身上查起。據我所知,韓泰與上将軍尹成走得很近,一個文官中的能人,一個武官中的能人,走得太親密就準沒好事兒。”

“尹成不是雙璇的父親嗎?那就查尹成好了!”嚴靈鹄笑道,“有雙璇做我們的內應,查起來會更方便吧?”

“你都說那是她親爹,她會舍得幫我們對付她親爹嗎?”策宵轉回頭道。

“不有策淩嗎?”嚴靈鹄笑得賊眉鼠眼道,“只要策淩出馬,她保證服服帖帖的。從前在王府的時候,她不就只聽策淩一個人的嗎?像甩不掉的小跟屁蟲似的,只要是策淩的話,她都會聽的。”

“可大家都六年沒見了,你怎麽知道她沒變呢?興許看多了高麗的歐巴們,她早不喜歡我哥這種款式了,你還省省吧!本來就不能打草驚蛇,你還偏偏去找一個對我們都很熟悉的人,那不是自掘墳墓嗎?”

“策宵說得對,不用去找雙璇,不找她,我們也一樣能查尹成。尹成是武将,心思必定沒有韓泰那麽敏感細膩,從尹成着手,肯定能查出些貓膩來。”

“行,就從尹成查起,不過哥,萬一尹成真有點什麽,雙璇怎麽辦?”策宵撐着腦袋問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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