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兩相忘卻
“如果她有一日知道了呢?”嚴琥珀反問策宵道,“她可以接受一個曾經殺了她那麽多伯叔的公公嗎?”
“她不會知道的……”
“那個玉川社最近又開始興風作浪了,他們暗中聯絡并且接走了不少咱們名單上監視的人,你敢保證他們不會盯上邬雲雲?倘若他們說服了邬雲雲,你把邬雲雲帶回王府,不等于是安插了一個細作在家裏嗎?”
“雲兒她不是那種人,嚴叔叔!她是個是非分明的人!就算她真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也不可能會幫玉川社那些人作惡的。”
“策宵,”嚴琥珀語重心長道,“不是叔叔非得這麽說她,也許她真如你所說是個明辨是非,通曉情理的好姑娘,但你想過沒有,你能接受她是玉家的後人,她能不能接受你是趙元胤的兒子?過去的那些事情,她真的可以不計較嗎?”
策宵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垂眸思量了一小會兒道:“不然……讓我去找她,我把話跟她說清楚……”
“不必了。”元胤忽然開口道。
“爹,”策宵着急道,“您至少要讓我問個清楚啊!您不能因為她是玉家的人就對她有成見吧?”
“我說不必了,是不必你親自去問,琥珀,帶那個邬雲雲來這兒見我。”
“知道了,主子!”嚴琥珀說着轉身離開了禪房。
策宵不禁有些心驚肉跳了,臉色發紫地問元胤道:“爹,您見她幹什麽?您不會是要……”
“你不是想知道答案嗎?”元胤看着他反問道。
“想……”
“那還猶豫什麽?”
“爹,您不會殺了她吧?”策宵最擔心的是這個,這些年玉川社一直在暗中對付他們幽王府,父親收拾玉川社的人的手段他也是見識過的,他真的害怕,父親會把雲兒殺了。
元胤別過臉去,望着窗外那棵大榕樹道:“要不要死,那得看她自己的了。”
“雲兒她真不是您以前見過的那些玉家的人,她對咱們幽王府是沒有威脅的。”
“從前沒有,不等于以後沒有,你想讓你娘,你的兄弟姐妹都置身于危險之中嗎?”
“我當然不想……”
“那你就該更理智更清醒一點。”
策宵無言以對,耷拉着腦袋坐到了一旁。元胤又看了策淩一眼,問道:“你也有相好的嗎?一塊兒說來聽聽?”
策淩搖頭道:“沒有。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你們會找到這兒來?還有,前幾日我聽說了一件事情,有人在歸煞堂出白銀兩萬兩收我的人頭,我向來很小心,不應該會洩露行蹤的。”
“你覺得自己已經很小心了,結果行藏還是洩露了,這就說明你過高地估計了你的警惕性,還得多加歷練。正因為歸煞堂出了那個懸賞,所以我們這邊才知道你在隆興,但是沒料到的是策宵也在。知道歸煞堂出了懸賞,你是怎麽做的?”
“我遇上了兩個來刺殺我的殺手,我讓其中一個假裝前去刺殺本地州府,引起州府恐慌,州府一恐慌,很自然就會全城搜捕殺手,那些意圖對我下手的人就暫時不敢輕舉妄動了,這個時候我再和策宵離開是最合适不過的了。”
元胤點頭道:“處置得還不錯。”
“爹,您覺得會是誰想要我的腦袋?”
元胤輕蔑一笑道:“對方恐怕不是想要你的腦袋,而是我的。”
“您的?”策淩策宵都驚訝地擡起了頭。
“對方故意在歸煞堂挂出懸賞,就想鬧得全江湖都知道我趙元胤的兒子在隆興,到時候不管是貪財的還是與咱們幽王府有仇的都會奔這兒來,倘若策淩你被捉了,那些人不會立馬把你處決了,一定會拿你來要挾我出現的。”
“那爹您為什麽還要來?明知道對方是想取您的人頭,為什麽還來這兒?您應該只派嚴叔叔來就行了。”策淩問道。
“他們不是想要我的腦袋嗎?就讓他們盡管來拿好了,這趟渾水裏到底有多少魚蝦螃蟹在活蹦亂跳,我正好可以看個一清二楚,說不定還能把那個幕後黑手一塊兒給揪出來。”
“爹您覺得會是玉钏社的人嗎?”
“這很難說。”
父子三人沉默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嚴琥珀回來了,說已經把邬雲雲帶來了。元胤看了策宵一眼,吩咐道:“去裏面隔間,不許出聲兒,否則你這輩子都別想見到她了。”
“爹……”
“進去。”
策宵無奈,只好去了裏面隔間。片刻後,嚴琥珀将邬雲雲帶了進來。雲雲先是看了旁邊站着的策淩一眼,跟着就看見了坐在榻上的元胤。看見元胤時,她微微一怔,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元胤打量了一眼雲雲,問道:“你就是邬雲雲?”
她有點茫然地回答道:“對……”
“知道我是誰嗎?”
“您……您是阿簫的父親嗎?”
“挺聰明的,沒錯,我就是阿簫的父親。”
“原來如此……”雲雲感觸了一句。
“這話什麽意思?”
“看您這身打扮,還有您攜帶的随從,想必您一定非富即貴吧?我之前總在猜想阿簫家到底是做什麽的,看來與我估計的差不多。”
“那好,廢話不多說了,說正題吧!”
“正題?”
元胤看了一眼嚴琥珀,嚴琥珀點點頭後對雲雲說道:“我家小郡王跟王爺說要帶你回去,所以我家王爺很有必要問清楚你的想法。”
“小郡王?”雲雲眼中閃過一絲驚愕,“阿簫他……是小郡王?”
“對,他應該還沒有告訴過你,他是我們幽王府的小郡王,本名趙策宵,而你眼前這位便是我們幽王府的主子幽王爺。”
如被雷劈,雲雲瞬間僵住了,手裏緊緊抱着的包袱滑落而下,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吓住你了?”嚴琥珀問道。
她怔怔地看着元胤,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瞳孔裏盛着滿滿的驚愕和茫然。
“你要先坐下來緩一緩嗎?”
“不……”她嘴唇裏迸出了一個小小的音節,緩緩垂下卷長的睫毛,仿佛在沉思什麽。
“這樣跟你說或許有點吓着你了,但既然我們小郡王有心帶你回去,那就得把話跟你說清楚了。你想好了嗎?是否要跟我們一塊兒回驚幽城去?”
“不!”她擡起頭來,不假思索地拒絕了。
“為什麽?怕去王府裏不習慣嗎?你不必擔心,我們王爺和王妃是很好的人,不會因為你的出身而為難你的,只要是小郡王喜歡的,他們都會欣然接受,所以你用考慮所謂的門第身份。”
“不是這樣……”她轉頭看向嚴琥珀,語氣帶點酸楚的味道問道,“阿簫……他真的是幽王府的小郡王?”
“當然。”
“他是趙元胤的兒子?”
“對。”
她倒吸了一口冷氣,臉上的霜色更濃了。
“是趙元胤的兒子,是幽王府的小郡王又怎麽了?這沒什麽關系吧?只要你喜歡他,你就可以跟他回去。”
她搖了搖頭,面色凝重道:“不,我不能跟他回去……”
“為什麽?”
“為什麽?”她又搖搖頭,“我也不太清楚……總之……總之我不能跟他回去……”
“是否是你母親跟你說了什麽?”元胤看着她面無表情地問道。
這話像是問中了她的心事,她轉過臉來望着元胤,反問道:“您認識我母親?”
“你母親是否叫蘇卿?”
“對,您怎麽會知道?您去查過?”
“你母親改名後叫蘇卿,但你知道她原本叫什麽嗎?”
“原本?難道蘇卿不是我娘的本名?”
元胤搖搖頭道:“不是,你母親本名玉繡珑,祖上曾是官宦世家,曾經在京中顯赫一時的玉家你可有聽說過?你母親玉繡珑便是玉家的庶出小姐。”
雲雲心裏一緊,愕然地說不出話來了!天哪,這怎麽可能?
“難道你母親真的什麽都沒跟你提過嗎?”
從來沒有,母親從來沒提過她自己本姓玉,也從來沒有提過她娘家還有如此顯赫的家世,不過,現下細細想來,母親的行為習慣還有那些她說過的話,似乎都與她那身世不謀而合了。
母親很講究,喝茶吃飯都很講究,所以經常遭到大娘的抱怨;母親有時候會一個人坐在書桌前寫字,寫來寫去都是一個玉字,她那時還以為母親就喜歡玉這種東西;還有,還有母親臨去前告訴她的那些話,讓她不要去驚幽城,說那兒住着一個可怕的魔王,還說這輩子就算嫁不出去也不要嫁給姓趙的。
原來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母親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家族衰敗史。雖不清楚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十多年前京城權貴玉家與左家聯手謀逆的事情還是傳得家喻戶曉,無人不知。原來母親是謀逆之後,而自己也是。
眼淚忽然就從她那幽黑的眼眶中滾了出來,如荷葉上的露珠子。她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忍不住掩面哭了起來。
“告訴你這些不是想阻止你去幽王府,而是想讓你更加清楚自己是誰,這些年來,你母親和你都在我們幽王府的掌控之下,我家王爺知道你們并未與其他玉家人往來過,也沒有參與過任何一起對抗朝廷的陰謀,所以就算你是玉繡珑的女兒,也不反對你跟我們小郡王回王府去,但話要跟你說清楚了,一旦嫁進了幽王府,你就不能再跟玉家的人有往來了,你可以做到嗎?”嚴琥珀表情嚴肅地問道。
她低低地抽泣了一聲,放下雙手,滿面淚痕道:“抱歉,我想……我不能跟阿簫回幽王府……”
“理由呢?”
“我曾在我娘臨終前發過誓,這輩子就算嫁不出去,也不能嫁給姓趙的人,那就更不能嫁給幽王府姓趙的了。她說過,幽王府裏住着一位魔王,他可以吞噬天下,吞噬一切,我想……”雲雲擡起頭,無比心酸地看着元胤道,“我娘說的那個魔王就是您吧?”
“在她看來,我的确是殺了她叔伯兄弟的惡魔,她這樣說我也不為過。那麽你呢?你現下是什麽态度?你是真的不打算跟策宵回去嗎?”
“不……”她緩緩彎下腰,拾起地上的包袱搖頭道,“我想我去不了了……請王爺轉告阿簫一聲……不必再挂念……兩相忘卻的好……告辭!”
“雲兒……”早在隔間裏按捺不住的策宵掙脫了侍衛的束縛激動地沖了出來。雲雲只看了他一眼,便抱着包袱扭頭飛奔出去了,他連忙拔腿追了出去,在院門口扯住了雲雲的胳膊,卻被雲雲甩開了。
“雲兒……”策宵可憐巴巴地看着她說道,“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跟咱們無關的,幽王府沒你想的那麽可怕,我爹也不是什麽魔王……”
“別說了……”雲雲沒有回頭來看策宵,因為她的眼淚掉得如雨線一般,一回頭,或許會情不自禁地撲進策宵的懷裏,她不能這麽做,這麽做或許會是一場悲劇的開始。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回王府了?”
“阿簫……”她聲音哽咽道,“你回去吧……咱們倆……就當好過一場又走散了……”
“那怎麽行呢?”策宵着急地打斷了她的話,“我說過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你就跟我回去吧,回去之後咱們再慢慢說其他的事情,好不好?”
“抱歉……我答應我娘的……我不能嫁給姓趙的……回去吧!”說完她飛快地跑了。
策宵追了上去,但是沒追多遠就被嚴琥珀攔下了。他急得跳了起來,推開嚴琥珀道:“您別攔着我,我要去找雲兒!”
“夠了,策宵!”嚴琥珀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抵在牆上道,“追回來又能怎麽樣?強行綁回去?她現下還不能接受你是幽王府小郡王的事情,就讓她好好冷靜一下……”
“怎麽冷靜啊?”策宵暴跳如雷道,“冷靜完了又能怎麽樣?難道就能改變從前發生過的事情嗎?嚴叔叔,您別攔我了,我得去把雲兒找回來!”
“如果你們在對方心裏真有那麽刻骨銘心,別說三年,就算是十年也不能分開你們。抱歉了,策宵,你得跟我走了!”
“嚴叔叔,我求您了,就給我一炷香的時間,我一定能把雲兒勸回來的!”
嚴琥珀搖頭道:“軍令如山,不能因為你身份特殊而有所更改,這次的隐藏游戲已經結束,你和策淩都必須立刻跟我前往青北大營了。”
策宵滿臉失落道:“非得這樣嗎?非得這樣嗎?”
“與其在這個時候糾纏,倒不如讓彼此都冷靜一下,将來你們一定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雲兒……”策宵轉頭望着那長長的通道,眼眶紅潤地念着雲雲的名字。
“走吧,策宵,再流戀也一樣,倒不如打起精神來應付過往後那三年,三年之後,你還能回來找她的。”
“三年?”策宵心如刀絞,“三年之後她還會不會記得我您怎麽知道?”
“那就得看你們的緣分了,走吧!”
嚴琥珀扯着策宵的胳膊往回走,策宵人在往前走,但眼神卻一直盯着雲雲消失的那個路口,三年,雲兒能不能再等我三年呢?雲兒,你一定要再等我三年才行!三年之後,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兩日後,通往西北方向的那條官道上,一輛四馬馬車正飛速地在官道上奔馳着。馬車裏很熱鬧,嚴靈鹄正雙手高舉着色盅使勁搖晃道:“來來來,買定離手!買定離手!昭暄,這回買大還是買小?”
“買……”
昭暄話還沒說完,旁邊那悶頭大睡的嚴靈珠忽然坐了起來,一腳蹬向嚴靈鹄的心口道:“哥,你好吵啊!一路上就你吵,你就不能安分點嗎?”
“我的個親妹妹!”嚴靈鹄摁着心口,重重地咳嗽了幾聲道,“你是想要你哥的老命啊?”
“誰讓你這麽吵的?”
“我不找點事兒來做,難道憋死啊!”
“你就不能學策淩哥哥那樣安安分分地打坐嗎?”嚴靈珠指了指正合眼養神的策淩。
“我瘋了我學他打坐,”嚴靈鹄重新收拾色盅道,“我可沒他那麽能坐,一路上可以一句話都不說,我一炷香不說話我都能憋死你信不信?你睡你的覺吧,頂多我和昭暄小聲點!”
“哎,”嚴靈珠揉了揉眼睛,指了指坐在最角落的策宵道,“策宵哥那姿勢保持了一個時辰了吧?壞了,他會不會已經坐化了啊?”
“不會,人家正為情傷神呢!”嚴靈鹄看一眼策宵,搖頭嘆氣道,“他那是什麽狗屎運啊?一出門就碰上玉家的人,真是黴到家了!随便換一家,也不至于弄到現下這個地步啊!”
“策宵哥哥真可憐!”最小的左應勉用同情的目光看着策宵道,“那個姐姐也可憐吧!不過,想一想,我也很可憐。”
“哈哈哈哈……”嚴靈鹄他們笑了起來。
“不是嗎?我會四年都看不到我娘呢!”左應勉微微翹起嘴巴抱怨道,“四年呢,四年後我娘還認不認得我的樣子都不知道。”
“誰讓咱們落到了那兩個老BT的手裏呢?順其自然吧,弟弟!”嚴靈鹄笑道。
“想想那兩個老BT在家裏的日子也未必會好過吧?”昭暄一臉殲笑道。
“那是肯定的!首先,”嚴靈鹄指着左應勉道,“小面條的娘就不是盞省油的燈,其次,梁嬸娘就更不省油了,她們這回不把幽王府鬧個地兒朝天,我跟你姓!據我估計,那倆老BT肯定會躲出去,眼不見心不煩。”
“哈哈哈哈……”昭暄哈哈笑了起來,“說不定我娘會給我爹下毒,弄得我爹下不來*,想想真過瘾呢!”
“就是就是,所以,不要沮喪了,不就是三年嘛,一眨眼很快就過去了!來來來,重新開盅!哎,趙策宵,你也來玩呗!不要總是繃着一張冷死了的臉,學策淩啊?不用了吧?咱們這馬車上一塊兒冰就可以了,多一塊兒會凍死人的。”
“煩!”策宵換了個姿勢,背對着他們那群賭鬼了。
“算了,策宵哥是真的難受了,就讓他好好難受一下吧!來,我們玩!”靈珠抓起色盅,半跪着晃了起來,車廂裏又恢複了熱鬧。
策淩睜開了眼睛,看了一眼對面的策宵,兩日來那表情還真的沒變過,失落,憔悴,還帶着深深的思念,真的從來沒有看策宵這樣過。或許,策宵是真的很愛邬雲雲吧!愛到深處又不得不分開,那會是一種多麽難受的感覺呢?
策淩沒有這方面的經驗,至少在當初尹雙璇離開時,他沒有很難受,僅僅是覺得身邊又少了個啰嗦的人,偶爾想起時,會有點不習慣。但久了,也就習慣了。
仔細想想,雙璇離開幽王府也已經四年了,回到高麗之後,是不是還是那麽傻乎乎的呢?
當初誰也沒想到,雙璇是高麗人,因為要躲避父親仇人的追殺才與母親一道逃到宋境,機緣巧合之下,來到了幽王府。後來,他父親找上門來,将她們母女帶回了高麗,從此便失去了音訊。
莊嬸娘因為不放心雙璇,曾派人去高麗找過雙璇母女,幾近打聽後才知道雙璇父親原來是高麗的上将軍尹成,此前曾被同僚誣告叛亂,遭到流放,後來官恢原職依舊做了上将軍,搬去了王京。得知雙璇一切安好,莊嬸娘也沒再去打擾她了,因為尹成并不願意與幽王府交好。
馬車繼續在官道上奔馳着,迎接他們的将是三年終極訓練和考驗,策淩沒功夫去想其他的,他的目标只有一個,贏得三年後那場游戲的勝利,正式進入幽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