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 他銀色的纖長睫羽微微顫動了一下。
快要熱化的眸光, 像是金屬燃燒遺留的濕痕, 但觸感卻相當冰冷——頓愣之後, 就是靈魂出竅般的寂靜。
他的尾巴不動了。
死一般的沉寂,外加對方那副失神到天際的神情,讓佑佑貓松了口氣。
可還未來得及再出聲,它卻看見——
哈尼亜那顆漂亮的腦袋忽然化身為蛇頭,長着血盆大口, 頃刻就要把它給吞下去!
它要吃掉我!
生死存亡的剎那,感受到對方指腹傳遞而來的顫抖的她,內心正為對方出人意料的舉動不敢置信之時……
自門口傳入,優雅的古典樂門鈴聲響了起來。
………
“真是的,老大,你開門太慢了啦。”
兩邊都鑲嵌着碎鑽耳釘的金發男人,大大咧咧地換好鞋子, 繼而讓出自己的位置。
随即,一大堆面孔年輕、英俊帥氣的制服青年, 出現在被擋住的視線裏。
“嗯, 真好聞!”
一個淺綠色短發的小哥進來後, 先是揚起臉,在空氣中嗅了嗅, 亢奮的獸狀瞳孔亮閃閃的:“香草布丁, 不愧是老大, 這手藝也太棒了吧——光是味道都讓我興奮起來了!”
“诶?不是紅燒排骨麽?”另一個青年換好深灰色的拖鞋, 奇怪地轉頭回望他:“林克,你鼻子出問題了?明明是肉香啊肉香!那種甜膩的東西只有你喜歡吃而已,老大才不會做的。”
“肉桂。”淡淡的聲音響起。
“不對,是話梅糖,奶甜味的糖果杏仁!——我小時候、家裏開的糖果店每天都在做這個!”
“……是燒着的小葉降真香,完全不是食物啊喂;boss是在用化學燒瓶做什麽焚香實驗麽?”
“我覺得很像桃金娘,就是朱諾他種的那些~~”
“明明是銀杉,哎問一下;之前比較好奇朱諾的那些玩意,我就偷偷摘了一顆他那花兒的果實,味道還行——我不會被毒死吧?”
“桃金娘有毒?”
“有毒嗎,可我記得這個是溫補……”
“咳咳,有毒!——澤拉你快去吐,再不去就來不及了~!”
“真的?!你你你他.媽別吓唬老子啊!”
“桃金娘……準确來說,這種植株的學名我記得是叫山菍,或者當梨根之類的。唔,毒性很強呢,澤拉,我會永遠記住你的。”
有人說完後,還朝他很賤地輕鞠一躬。
“多爾,你他媽……嘔……!”
吵吵鬧鬧的聲音,夾雜着歡快、年輕而充滿朝氣的活力,一大幫不請自來、純粹是夜班巡邏中閑得無聊,所以來蹭口飯吃的紀檢司高質量青年軍官們、順帶一個捧着胃部出門嘔吐的可憐夥伴——這些哪怕只是走在路上,都會讓年輕姑娘們看得目不轉睛的小夥子們聊着天,就換好了拖鞋,手上屁的拜訪禮物都沒拿,也就仗着臉皮厚,依次走進能容納幾十人也不顯擁擠的高檔公寓。
這群人目标很簡單,就是來蹭飯而已。
“什麽時候能在首都也買一套這樣的,我他.媽就發達了。”
兩條大長腿筆直地敞開,全身溢滿荷爾蒙的黑發青年大咧咧地歪躺在皮革沙發上,舒服地嘆了口氣,他毫不做作的敞腿行為,簡直就像在說“快來xx我”,但在這個全是雄性的房間裏,沒人對他大敞的地方感興趣。
有人熟練地打開冰箱門,燒水泡茶;有人去捯弄咖啡機,準備先給自己煮杯咖啡,還有人正趴在地上,跟狗一樣神情嚴肅地聞個沒完。
“咦,boss呢。又偷懶用自動開門……喂喂,雅瑟安,你夠了吧你——這兒地板夠幹淨了,用不着你還給再擦一遍,真是到哪兒都要丢人,我和你可是一組的,趕緊給我起來!”
對旁邊搭檔的話無動于衷,藍色碎短發的青年整面身體匍伏在半濕潤、似乎剛拖過沒多久的地面,神情格外投入地仔細低嗅着:“那個味道不是從廚房傳來的;是這些水。”
肉眼不認真看的話,的确幾乎看不出來——
幾道淡淡的、細膩的水痕沿着沙發、走廊和餐桌,一路延伸到了浴室。
……總覺得,很像是什麽東西撒了——或者,幹脆是被動物爬過的痕跡?
順着那條幾乎看不清濕漉痕跡,穿着拖鞋的青年跟着它走,到了浴室的門後,就又原路返回。
奇怪了。
老大他不養任何東西的啊,連每年的寵物認證、都是自拍一張作為檔案交上去的。
青年從地上爬起來,示意同伴們将注意力轉移到自己身上:“那股藥香,在這兒。”
他的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些水珠,然後示意給其餘人看。
……
“真的诶!”最先出口的金發青年,也趴在地上嗅了嗅,聞過後,那雙圓滾滾的橙黃色眸子立刻瞪大:“苦苦的味道,很像茶梗香——是煮的藥材潑了?”
“老大已經到了需要補腎的年紀了?!”另一個學着他的動作嗅嗅:“狗屎,又騙我用衣服拖地——這明明是排骨的香味,肯定是老大端菜不小心弄撒的。”
“讓我聞聞,我可是阿拉斯加雪橇。”又一個湊了過去,“唔!好濃的炒芝麻味,老大晚飯居然是熱幹面麽?”
“他貓舌頭,吃不了那麽油膩燙熱的東西吧。”
“哦……”
“或者涼拌面?”
“那個味道太重了,我都吃不下去。”
“也對。”
……
見同伴們有模有樣,一個接一個地跪趴在地上邊聞邊讨論,有幾個還忍不住趁別人沒注意,湊到那裏舔了幾口……
這讓今晚的領隊,那個坐在沙發上,黑發黑眼的暴躁青年——程嬰看見後,額頭頃刻便蹦出個井字,“你們這群沒有廉恥心的……”
“快來,阿嬰,爆炒牛肉好好吃!”紮着馬尾的小哥舔了口滿嘴的水,還吮吸了口沾到指尖上的,繼而朝他招手,“可惜我只能嘗到這個味道——這些水肯定是boss新發明的菜肴;比如說——每人都能嘗到最喜歡的口味!……可惜來晚了沒吃到、幸好撒了點~~”
程嬰:“………”
他站起身,深呼吸,運了運氣,接着——黑金色的筒靴對着那個笨蛋的屁股,狠狠地來了一腳!
“白癡!”
純黑的瞳仁中滿是對後輩的嫌棄,他正想要說什麽,突然生生地怔住了。
“……?”摸着有點疼的屁股,馬尾小哥也跟着站起來,“哎哎,你去哪兒呢阿嬰!別随便亂逛——boss這會說不定在淺眠;小心他沒睡醒,一口把你給吞了!”
“好可愛的貓……”
“诶?”
不搭理滿嘴流油(???)的同伴,高大的黑發男人走到牆壁的角落,低頭,彎身,從地上抱起那只讓他一見鐘情、熾熱情感直抵心髒的貓咪:“……太可愛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可愛的動物!”
“喵~”
于是,那只讓程嬰目眩神迷的小貓;仰着腦袋,對他細細地、乖巧地叫了一聲。
……
沒有讨厭難打理的毛發、沒有奇怪的臭味、甚至還散發着淡淡的、如暖陽般辛辣的香味——
幾乎迎合了所有程嬰從入職以來,一直夢想着的存在。
要知道學着老大、每年上傳自拍的野狼相片——真的很麻煩,但對于寵物向來挑剔的青年卻總是找不到合意的;然而此刻……
他雙膝跪地,本想把對方抱進懷裏,摸摸它的小腦袋;但為了不吓到這只令人憐愛的貓咪,讓它受驚後逃跑,他只好壓抑着內心的沖動,試探着,那只手就要伸過去——馬上就能碰到了——
“哇,老大這兒還有貓?”
藍斯特——就是帶着耳釘的那個活潑的金發青年,他一把抄起地上的貓咪,特別随意地揉揉它的腦袋,俊朗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唉嘿嘿,居然沒毛,老大的口味真獨特,哈哈哈哈哈!!!”
“………”
那雙原本泛着罕見柔軟情感的醇黑眸色,轉瞬就變得銳利逼人,“給我!”
“我不~~”藍斯特朝他做了個鬼臉,還特意用雙臂緊摟着貓咪,在它臉上輕快地麽了幾口,笑嘻嘻地挑釁程嬰:“有本事來搶啊,反正老大不在,這會誰看上就歸誰,啦啦啦~”
把暖烘烘的禿毛小貓咪擱到頭頂,藍斯特被程嬰追着,兩人在客廳你追我趕,鬧得好不暢快;而其餘人要不就是看電視打聯機游戲,要不就是下賭注壓他們今天誰輸誰贏,純然是一派習以為常的熱鬧場景。
直到——
“完了完了,老大、老大他——!”
之前追尋着味道,不管別人鬧的再歡,仍然執着于尋找‘菜譜’的綠發青年科銳特匆匆忙忙地趕到客廳,神情驚慌失措:“老大他好像死了!”
“——哈?”
……
………
烏泱泱的一大群人感到浴室後,看到的,便是一副相當香.豔、勾人遐想的景象:
被清澈不再、冷冽池水浸泡着、幹淨透徹的男人,如粟花般閉眼沉眠——雪白的肌膚,眼角是淡淡的紅色痕跡;還流露着某種不得而知的離意。
整個室內雖然沒有水霧的熱氣氤氲,但當人進入後,鼻尖卻萦繞着一股不可思議的、迷離的幽幽甜香——那是蛇類重度病化時,用來吸引對方的味道。
“死個屁!”
一腳踹飛亂報軍情吓唬人的蠢貨,程嬰湊到哈尼亜長官的鼻息間試探了會,随意擺擺手:“走吧走吧,沒事兒;也不用把老大拽出來、免得他尴尬——反正蛇又不是恒溫動物。”
“可、可沒有呼吸了呀?!……也不是冬眠,我确認過了。”科銳特撓撓頭,特委屈地問:“第一次見老大這樣……真的沒事嗎?”
“沒事沒事~”
如果還想在司裏混,那你就別問啦。
金發青年笑眯眯地把他從地上扶起來,哥倆好地搭住他的肩膀,“走走走,咱們都走吧!這可要睡好一會;看來今天是吃不上老大的手藝了——不過還好我舔了點湯,嘿嘿~”
………
“學長,”一個眸光清澈,茶色淺發,眉清目秀的少年好奇地歪頭:“怎麽前輩們說什麽,我一個字也沒聽懂呢。”
看着還未出校園、仍在實習期,清純不知世的懵懂後輩,落後于其他人的科薩輕咳一聲:“這個嘛……”
今天的經歷,簡直是令人震驚到眼珠脫框——
平日看着內斂、除了偶爾拎不清,但大多時都顯得生人勿近、相當禁欲(或者說保守)的老大,居然會叫女性跑到自己的家裏……
不過看這陣勢,那女人大概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說不定那頓好吃的飯就是她做的呢。
就是可憐那只布偶小貓咪了……不知道看見了什麽勁爆的場景,說不定還被迫參與了——看看它那身漂亮的毛皮被刮的……等等。
科薩左手握拳,猛敲右手:對了,對了!能讓老大爽到這種地步——可以說是爽過頭了——難不成,還不止一個女人?!
“……”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科銳特啧啧地搖頭:“別管了,走走走。”
——
———
“怎麽辦。”
“怎麽辦呢~”
“唔……”
被一群個高大的男性圍住,左右打量,佑佑貓依然顯得十分淡定,它慢悠悠地蹲在幹淨的草皮地上,就着路燈的亮光,優雅地啃食着剛才黑發男跑去買來的那一大堆昂貴罐頭。
“看樣子應該是幼貓,”考究狂魔科銳特摸摸下巴,“才幾個月大吧——應該還在喝母乳,居然就被剃毛了,boss真狠心吶~這種小貓其實最愛漂亮了,不好好保護它的自尊可不行。”
“今晚我和程程都要值夜班。”藍斯特說道,“還有科銳特、希拉姆、修和多爾……帶着它能行麽——幹脆,”他笑着點頭,爽快地敞開自己的大衣,露出那一排襯衫的薄扣子:“我把它放進我溫暖的腋窩裏,怎麽樣?我體溫那麽高,這樣就不會冷了吧?”
“變态,去死。”程嬰陪貓咪坐到地上,心知動物進食的時候,不能随便打擾它,也只是安靜地看着:“今晚誰不值班,先帶回去。”
明天我去拿,他在心裏補充了一句。
澤拉立刻擡手:“我不值班!我到九點就回去了,讓我……”
“不行,這家夥渾身都是嘔吐味兒,貓會被臭死的!”
“嘔,澤拉你嘴巴刷幹淨了麽?站你旁邊快要把我給熏暈了……”
“給他還不如放回老大那兒……哎呦,說起來,剛才老大怎麽給我們開門的?”
有人笑看着惱羞成怒、臉紅成一片的澤拉,正打趣着,突然就想到了這件事:“他不是……咳,你懂的。”
“咦,對啊,那老大是怎麽……”
啊哦。
吃得太忘神,聽到這句話的佑佑咀嚼的動作頓了頓,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然後——
“阿嚏!”
它突然打了個小小的噴嚏。
“嗚啊,好可愛~~”茶發的清秀男孩終于忍不住上前打斷,他蹲下身,順便摸了一把,“不如交給我吧?”
特意來這裏實習,還在念大學的藍成試探着征求意見。
“我們每個寝室,都有寵物時間配額的;”藍成解釋,“每月限定可以暫時保留的流浪小動物、或者是從家裏看望自己的寵物——這個月還沒用光,因為我室友他之前去參加比賽了,所以一晚兩晚都沒有問題——大客廳專用的寵物房也在,它還能和我一起睡。”
零零碎碎,不太好意思地說了一堆,性格偏羞澀的大男孩撓撓頭:“可以嗎?”
***
交給毫無殺傷力,和兔子差不多的弱小草食動物,自然要比交給那些粗魯的同伴更好,于是,經過熱烈的讨論,佑佑貓晚上的留宿地點,就這麽決定了。
“……哈尼亜先生可真過分。”
坐在歸途的電車上,清秀的少年溫柔地撫摸着禿毛貓,視線則望向漆黑的夜色,“你的眼睛好漂亮。”
謝謝誇獎;但我的眼睛,其實是黑色~
佑佑貓蜷縮在他的膝前,伸着雙爪,軟軟地打了個哈欠。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活着的布偶貓呢,之前只是在學校看到過标本。”少年摸着貓,細聲慢語地陪它聊天:“我室友倒是和我說過——他姐姐好像養了一只布偶貓之類的;也很好看,我見過照片,但是……”他輕咳了一聲,尋思人家有着一身光滑油亮的毛皮,這只卻可憐巴巴地一無所有,便連忙轉換話題,小動物的自尊心最強了:“你是哈尼亜先生才領養的動物吧,希望明天他酒醒了、就能來把你帶回家。”
“哈尼亜先生,平時雖然冷冰冰的,但是他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哦——總是請前輩們吃飯、有什麽要求也會滿足,而且對親人很好;可惜相親總是失敗……”
以為對着小動物就可以放縱自己的八卦,少年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關于那些軍官的事情,佑佑聽得眼皮打轉,最近除了新鮮的魚,能吸引到她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女性都說他太兇,而且為人冷漠不好接近,可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跳下車,抱着貓的少年繼續朝裏走:“今晚就請你将就一下,和我一起住啦。”
夜晚的高校校園,除了路邊種植的常青樹、牽着寵物出來散步的教授、或者圍着操場慢跑鍛煉的人之外,就是一對對牽着手、竊竊私語的小情侶。
早就睡得雲裏霧裏,直到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才用爪子揉着眼睛的佑佑擡起頭,就見到了一副十分普通的大學生宿舍景象:
三個少年,各自占據着房間的一腳;桌椅板凳吊床全齊,有邊吃泡面邊打游戲的、也有認真在臺燈下讀書寫作業的,另一個幹脆睡得呼呼——而他枕邊則響着還沒關上的電視劇聲:
“我們所居住的第六殖民基地拉岩蘭,就是第二十一代銀河亞空間技術主導的大型宇宙移民艦隊「岩蘭號」,所征服的新天地。距那時已經過去了兩百多年,而「岩蘭號」作為星聯特派的先鋒型宇宙戰艦,遵循着馬澤拉大總統的千秋指令,一直活躍于戰場掃蕩,将狙擊的光子戰槍瞄準了所有擋路者們……”
什麽鬼?
從少年的懷抱裏跳出來,果斷地奔向那張唯一空着的床;累了一天的貓咪此刻只想睡個好覺,但外放的噪音非常煩人,于是它跑到那個沉睡的少年床鋪下面,試着跳上去。
“噗——這哪兒來的貓啊?!還挺好玩的,居然沒有毛!”
那個打游戲的少年餘光掃到這裏,便取下耳機,笑着道:“喂,觀筱,別寫了,反正你今晚也趕不完——你看藍成帶回來的貓,哈哈哈……”
“嗯?”那個伏在課桌上,穿着白襯衫,認真做題的男孩擡起頭:“你說什麽?——哪兒來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