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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在這種地方被發現的話, 可不光是面子裏子都丢完的問題。

據說,自己的上司,謝菲先生和這位哈尼亜長官可是死對頭——是那種看到對方就會反感轉身,聽到對方的名字就要皺眉頭的關系。

甚至, 對于此幕,連觀佑佑的腦海裏,也還殘留着微薄的印象。

在辦公室茶水間,閑來無事的時候還能聊個樂呵;順便和當代流行的各種美學文學串聯, 愛恨相殺,聽同事暗搓搓拿老大打趣, 比如有趣的文學映射作品之類的東西。

但要是以這幅身姿……

丢臉一下子就變成雙倍了!

基于種種緣由,之前無論是在親哥那裏、還是曾經的工作對象那裏, 都懶得遮遮掩掩——表現得智多近妖,連裝都嫌麻煩費勁的是她。

大口吃好吃的,看心情戲弄他人的——也是她。

可此刻,在這個冷色調的環境, 佑佑貓卻決定,要讓自己變得更加正常一些。

也就是說, 它需要開始表現的像一只真正的貓——而不是披着貓皮的人類。

翻白眼、冷笑、傲慢和挑三揀四——這些不良的惡習, 全然都是人類這種要命的動物所擁有的壞習慣;但在一只單純可愛的小貓咪身上……

你是絕對不會看見的——這是一般人類的想法。

決定對自己進行改造、将目前的形象變得更加接近于真實——可問題是,之前沒怎麽當過真正的動物;那與之相對的模板,到底從哪裏來呢?

像精靈一樣的小動物, 自然是人類心中無暇的寵兒;可按照慣常的經驗, 觀佑佑發現, 無論怎麽在記憶裏搜尋,她也找不到一只、能用‘聽話’這個詞形容的貓。

理所當然的,那只屬于自己的唯一寵物,就成了佑佑調整好心态後,主要的行為參考藍圖。

……

哈尼亜翻完了一本新食譜,又簽了幾條文件,算算時間該給那只貓咪繼續塗藥,便準備下樓。

然而,當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放到樓梯的扶手上時……

——俯瞰着一樓的場景,站在樓梯拐角的他不動了。

一片狼藉。

鋪在皮質沙發下的羊毛毯,此刻沾滿了粘膩的牛奶液體;原本明明擺放端正的墊子,被扯得亂七八糟;立在桌角的衛生紙自門後一直繞到廚房、整個客廳就像是被雪白繃帶包紮好的病人……

姐姐打開了一半的小零食落了一地,花生瓜子水果紛紛入網——陪伴着黏糊糊的地毯,散發着還不錯的早餐牛奶營養拌漿的味道。

高挑的青年微微怔神,站在一樓與二樓的中間地帶,反應了好一會,才驚訝地挑起眉。

“……”

順着牛奶滴落的痕跡,他鎮定地繞過滿地的混合攪拌物,走到蹲坐在沙發裏的貓咪旁邊。

冰冷的蛇眸凝滞,然後落到那只搗亂的貓咪頭頂,和那雙無辜的眼睛對視——

清澈見底的湛藍眼睛,倒映出了他的模樣。

哈尼亜:“你弄的?”

布偶貓歪頭:“?”

輕輕俯身,他把貓抱了起來;手上立刻沾到了混雜着生發劑、牛奶和幾枚花生果仁的粘稠物,緊貼着那層皮肉,溫熱的觸覺,讓他似是想說些什麽。

但頓了頓,哈尼亜還是把貓放到最上面——那個用來擺放裝飾物的單層,以免它繼續搗蛋。

然後,他在抽屜裏翻出一條黑色的簡潔皮筋,把披在肩頭兩側的細銀長發紮成馬尾;洗手,再帶上塑膠手套,開始安安靜靜地打掃衛生。

弱智的小動物而已,什麽都不懂,和它生氣毫無用處。

——稱不上好脾氣,但從來都是就事論事、天性涼薄的男人這樣想到:那這件事就賴在那兩個小崽子身上吧。

……

這樣應該就能蒙混過關!

諸如此類,家中被弄成煉獄場地的情況,在她家幾乎每隔幾天就會發生一次;不敢動手揍(打不過)、不敢呵斥和教訓(罵不過)的主人,對外表清純,肚裏全是惡魔的貓咪幾乎束手無策,總是想着這只貓除了好看之外、其他優勢簡直為零。

——可此刻,參考它的種種過分行為,比如打翻玻璃杯、抓爛沙發墊之類的,然後将其轉換為不那麽過分、收拾起來相對容易,而不是像她邊掃玻璃渣邊為它高昂的價格哭泣的做法;讓佑佑覺得:原來如此,我養貓就是為了這一刻!

養貓還是能派上用場的。

對世人來說,不論是好是壞——鮮明的印象,才能是打破慣例、和既定想法的不二法則;為了不讓他通過細節聯想太多,轉移注意力還是很有必要。

雖然有點對不起哈尼亜……

大不了以後他的各種騷擾短信,自己多回幾條好了。

——每天都能收到來自各界人士各種大量信息;并将其一概歸結為騷擾短信的佑佑貓如此想到。

可惜的是,對人類來說,往往只有在‘想’的時候,現實才是美妙的。

很快,殘酷的事實就告訴了她:真正天真的人,是自己。

寬敞明亮的吊燈,照耀着下面認真仔細擦桌子拖地的勤勞身影,從客廳到廚房,每個角落都被擦洗得幹淨整潔;無論做什麽事情——只要不忽然就開始發呆走神,一般來說都相當有效率的銀發男人只花了半小時左右,就将衛生打掃得徹底。

比起請專人或者保潔來清理,哈尼亜更喜歡自己動手;這并非是出于潔癖,而是為了将來考慮。

生活在一個母系蛇圖騰的大家族,上面一大堆姐姐的他,從小就被教育:雖然現在男人出來工作也有很多,但學不會自己做飯、打掃和照顧的話,他以後的家,就會變成垃圾場。

為了讓他親身體驗到那種事有多可怕,而并非是吓唬小孩子的玩笑話,父親在哈尼亜小的時候,就經常帶他去那些姑母、堂姨的家裏,讓他親眼看看,不會做飯也不會打掃衛生的獨身長輩們,究竟活在一個怎樣的地獄。

那些明明經常請人做衛生,但因為沒兩天就會糟糕頭頂、位于‘又該請人’的臨界點——極度髒亂差,散發着蛇類腥臭的居住環境,讓哈尼亜決定,自己以後一定要擔起相應的責任。

把最後一塊桌布洗幹淨,挂好,見那只貓已經蜷縮着快要睡着了;心裏對它的來歷暫時模糊,但借着味道、隐約有些概念的哈尼亜又轉頭去浴室,放了一缸熱度偏高的水。

……

佑佑是被那雙撫摸着身體、冰涼的手給弄醒的。

涼冰冰的指尖,動作卻很舒緩,而且十分到位。

它發現,雖然這個人看上去對小動物冷淡又疏遠,但其實相當細心——就看他用刷子給貓的手法,非常輕和,而且一點也不痛!

好人;觀佑佑在內心給青年發了張漂亮的卡。

又被洗白白的她在對方離開去拿幹毛巾的時候,趁機甩甩頭,望着周圍舒适的環境,心中默默地、突然湧現出一種不舍:要知道,等她的毛長回去、重新變成人後,這種經常能享受到的、舒舒服服的按摩的流程,就不再是無償的——而必須給美容店的姐姐交錢了。

經歷了這麽多事,果然在這個世界,當小動物要比當人更美妙啊~

胡亂想着沒什麽意義的東西,佑佑貓發現距離小盥洗池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汩汩生煙的淡銀色花紋浴缸中,居然冒着熱氣?

——所以他也要洗澡嘛。

十分能理解地颌首,收回視線的喵,就被剛才撫過全身的那雙大手摟住了。

……

哈尼亜将貓咪托起來,放到鼻尖下嗅了嗅。

果汁、牛奶和堅果的味道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沖洗幹淨的清香;他滿意地點點頭,單手抱住小貓咪,然後,用另一只手——

無比自然地解開了自己圍着的那條大浴巾。

……等等,原來你是給自己去拿浴巾的麽?!??

那雙圓滾滾貓瞳倏然睜大,沒有及時閉眼的後遺症就是,兩兩兩兩兩……!

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噴氣式省略炮——是兩枚!兩枚!!!

簡、簡直太可怕了!!!!!

第一次親眼看見,佑佑貓下意識地用肉墊捂住眼睛,露出了半條縫隙;然而沒過一會,它的頭頂,卻傳來了濕漉漉的觸感。

她看見——那條冰涼且極長、自最下方分叉的蛇信子,從她的嘴角、右臉、脖頸一一游過,幾乎沒放過任何角落,然後才慢條斯理地收了回去;很像剛進食晚餐的老饕。

“很好。”

白白的禿子貓,被哈尼亜抱着,就這麽一腳跨進了溫度恰好适宜的浴缸。

……

哈尼亜将這只貓形的香皂在水裏耐心地泡了一會,覺得味道應該差不多了,便放開它,任憑貓咪飛快地溜掉,扒拉着缸邊,試圖爬出去。

至于他自己,則是潛游于豪華的泡浴,安安穩穩地泡起澡來。

漸漸适應了水下的壓力,感受到鼻息之間那股濃濃的迷人香氣;他張開嘴,任由絕妙的滋味,如同煙火般乍放于腦海中的美好聖地!

水底的世界……太美味了……

溫暖的水流中,一股浸入心脾的龍腦香涼意,如同微弱但細膩的電流,在腦海中串聯,甜美而熟悉、貓形肥皂留下的滋味,曾經只有過一次的味覺回憶被徒然放大——放大——至最高的嗅覺;這來之突然、令人驚訝的繁花綻放在舌尖,讓他品味着至高的美味甜點。

一個人泡澡真舒服啊……

一時不察,吸進消化不了的幾口水,但哈尼亜并不在乎。

深呼吸——放淺——再繼續,如此循環往返,讓自己全心全意沉浸于純然只屬于餐點的盛宴、獨自一人的世界裏。

等最後,空蕩蕩的大腦被甜涼的美食掠奪。

而他,則是一個人,安靜地如同死亡,靜靜地躺在池底深處。

“………”

——死了?

開始還能感覺到他胸膛在微微起伏,可坐在最角落等了半天,和瘋子一樣顫抖了好一會、然後便一動不動的男人讓佑佑有些遲疑——要是真死了,那她會不會變成間接殺人犯?

可可可她明明什麽也沒做啊!

擔心剛二十歲出頭,就要因攤上這種事兒坐一輩子監獄,佑佑蹙起眉,給自己做了點心理建設;便深吸一口氣,然後潛入水池中。

……

………

呸呸呸呸呸!好濃的……!

——果然,變态就是變态。

佑佑貓屛住呼吸,在心裏默默地感慨了一句。

容貌絕倫的男人,如同睡着了一般輕輕閉着眼,雙手交持于身前;他銀色的長發在水中飄散,雪膚紅唇,姿态平靜,但表情卻相當耐人尋味——就像是被情殺後的睡美人。

這清純又浪蕩妖冶的矛盾場景,令人想起那些中世紀的暗黑歌謠,很有一番浪漫古典主義的油畫感。

捏住鼻子,佑佑貓放幹了池水,又湊過去聞聞他的鼻端——還有呼吸,沒死。

她松了口氣,正要從哈尼亜的胸前站起來,卻突見對方的手指動了動——

那雙緊閉着的眼睛微微顫動,爾後猛然睜開!

……

………

媽耶!

吓……吓死它了……

被那雙能活生生釘死任何生物的空洞眼眸——就像是美杜莎之瞳鎖住,渾身僵硬成石頭的貓抖了抖,然後緩緩放低尾巴,表示态度。

但對方卻沒有那麽輕易地放過她,哈尼亜雙臂一伸,将貓死死地禁锢在懷裏,露珠般冰涼的的優美下巴在它的額頂蹭來蹭去,眼神依舊迷離,似乎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那兩條筆直修長的腿,在它沒反應過來之前,就變成了蛇尾,連同着手臂,将貓咪漸漸纏成了一個球狀物體——從外面來看,完全是巨型蟒蛇進食時的形态,裏面的小動物不論如何掙紮,也躲不過自然界的狩獵法則。

“……”

佑佑貓被幾乎快要徹底蛇化的男人纏得無法動彈,掙脫了好幾下都如同以卵擊石,氣得張口就咬向那些亮閃的銀鱗——結果對方卻覺得像是在撓癢癢,不僅一點痛感也沒有,反而像察覺到了這番互動的樂趣,速度更快地纏繞起來……

再這樣下去,自己說不定會死的!

貓咪的短小四肢被牢牢綁住,除了頭部完好,其他地方簡直窒息,它吃力地扭着頭,張嘴,試圖噴對方幾口口水,讓他冷靜一點;然而那絲液體,卻被分叉的舌頭舔了進去,還品嘗般輕輕地咂嘴。

啊……

腦子裏掠過很多走馬觀花的影像,此時此刻,觀佑佑最深的念頭,卻是上個月在家附近新開張的冰欺淩店——抹茶口味非常好吃——但可能,就跟這一刻,哈尼亜對她的感覺一樣——

讓人還想再多吃一次、涼冰冰的甜點……

……算了!

“放開我。”

用貓拳抵着蛇頭,觀佑佑動了動唯一能活動的貓頭,主動放棄尊嚴保命:“絞殺夜莺是要坐牢的,請放開我,哈尼亜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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