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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沈文将車停到了地下停車場以後,又帶着桑凂步行了一小段路程。

這是整個市區最喧嚣熙攘的地方,人流的湧動讓桑凂沒走幾步就開始覺得眼花缭亂的。

“你帶我去哪兒?”

“到了。”

沈文在一家門面很小的店前停了下來。

他伸手扣了扣合着的玻璃窗口,裏面黑色的遮光布就被拉了起來,一雙纖細白|嫩的雙手拉高了玻璃。

看不清裏面的場景究竟是怎麽樣,卻聽得到有清晰的聲音從裏面傳出,是清亮的少年音:“是誰?”

“是我,沈文。”

“哦,是你啊,進來吧。”

纖細的雙手伸了回去,接着,那扇小小的門就打開來了。

“走,進去吧。”沈文回頭對桑凂說道。

“嗯。”桑凂點點頭,心裏除了對這裏不明之地的好奇外,也有被剛才所見之物的打擊——裏面這個男孩子的手看上去竟然比她還白還嫩!!!這怎麽能忍!!!這絕對不能忍啊!!!

但桑凂表面上還是一副坦然自若的神情跟着沈文走了進去。進去之後,才發現這裏面的空間還不小。

這裏背陽,加上裏面遮蔽得牢,幾乎沒有一絲陽光照進來。雖然開了一盞燈光并不明亮的燈,但總體還是顯得氛圍有些昏暗的朦胧。

站在他們面前的是個身材也同樣纖細的青年。他的年齡從外貌上看不會很大,應該跟桑凂差不多,或者再比桑凂小幾歲。

青年留着已經過肩了的長發,紮了一個又低還有些松垮的馬尾。穿着一件寬松的圓領白透色短袖,鎖骨明顯地凸出。大概是因為不常曬太陽,他的皮膚很白,說話的時候也帶着一股有氣無力的感覺。

他問道:“怎麽了,今天怎麽有空來我這裏?”

他指尖夾着一根煙,慢悠慢悠地吸了一口,不過在瞥見桑凂聞到煙味後那明顯變化的表情,還是掐掉了那支其實才剛點上的香煙。

沈文告訴他:“我帶能幫助你|的|人過來了。”

這裏就只有三個人,那麽沈文口中“能夠幫助到他的人”,明顯就是桑凂了。

桑凂在聽到沈文這麽說後,立刻在心裏狠狠地鄙視了他一下這種一聲不吭地就這麽把她帶過來了不知道會讓她做些什麽的行為。

“幫我?”青年嗤笑了一聲,“沒人能幫得了我。”

這句話成功地刺|激到了桑凂。

作為一個有真憑實力的通靈者,桑凂在走進這個奇怪房子的第一瞬間,就感受到了這裏有非常特殊的能量,那是一股非常強大的,一個死人與活人對彼此相互的眷戀——見慣了這種場面早就适應了這種感覺的她,自然就想在被青年似乎有些看低了的情況下為自己說點什麽。

桑凂清了清嗓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往前看才是應該做的。”

青年看了她一眼,眼神裏似乎有些不屑:“你能懂什麽,就敢這麽說?”

“我是不懂你心裏的想法是怎麽樣。但是我感受得到你對死者的眷戀已經嚴重影響到了他再轉世為人了。”桑凂也回了一個相同的眼神給青年。

聽到這句話的青年明顯一愣,但是他的聲音還是那樣懶懶淡淡的,仿佛桑凂說的事情跟他沒有關系一樣:“那又如何?”

“那樣不僅對逝者有害,對你更是百害而無一利。”

“沒事的,我已經習慣了,這樣挺好的。”

桑凂:“……”

所以從那個奇怪的地方出來時,桑凂幾乎是走三步就要捶打沈文一拳:“讓你帶我去莫名其妙的地方!讓你帶我去莫名其妙的地方!讓你帶我去莫名其妙的地方!”

“……你相同的話三遍三遍地念了十幾遍了……”

“重要的事情要說三遍這是當下的流行啊!你不是已經用手機上網上得很嗨了嗎!難道不知道嗎?”

“……操|你的手勁現在真的大了很多啊!”

“哼!”桑凂哼了一聲,“所以剛才那個奇怪的人究竟是誰啊?怎麽會這麽奇怪?”

“……”沈文看了她一眼,“他是我高中的同學,也是我後來一起訓練的搭檔”

“哦,這樣啊。”桑凂下意識地應下,随即大驚,“嗯??????????你說什麽????????你的同學???????????”

“對啊,怎麽了?”

“他多大!”

“跟我同齡啊。”

“……”桑凂在心裏狠狠地卧|槽了一句,這單從外表看還真是一點都看不出那個人竟然已經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了!而且還跟沈文一起訓練過,那身手怎麽想應該都不會差到哪裏去!

“那你同學是後來發生了什麽事情啊?”桑凂問他。

“那你先跟我說說,你進去的時候,感受到的是些什麽啊?”

桑凂白了他一眼,然後說道:“其實也不是什麽特別的感覺,這種事情也是常有的。一個還活着的人對一個死去的人産生了極度不舍或者眷戀的情感,然後影響到了死者尚且還在人世的靈魂——好吧,通俗點來說,就是活人舍不得死人,然後死人受到了影響也開始各種舍不得活人,接着經常在活人的身邊徘徊不肯離去而已。但是照你隊友的情況來看,那個靈魂已經在他身邊纏繞了好幾年了吧——而且除了不舍跟眷戀外,還有一部分很大的感情應該是後悔跟歉意。我能聽到那個靈魂發出來的聲音,輕輕幽幽的,比你的隊友還傷心呢。”

“其實我們的關系一開始也就一般罷了。”沈文說道,“只是我跟他的哥哥關系很好,後來也是通過他哥才跟他慢慢地熟悉了起來……只是他哥哥,在一場意外中去世了。”

“哦,我懂了。”沈文才說到這裏,就被桑凂打斷了,“其實不是弟弟的錯,但是弟弟一直狗血地誤以為是自己害死了哥哥,所以多年來一直都沒有放下過這個心結,甚至還想着就這麽死去了去陪伴着哥哥,對不對?”

沈文看向她的目光開始有些複雜。

桑凂得意地哼了哼:“都說了我是有真憑實力的,你還不信!”

“那有什麽辦法能夠幫他嗎?”

桑凂收起了笑:“其實剛才他說得有一句話雖然讓我覺得很不舒服,但實際上也不能說是完全錯了。”

“哪句?”

“就是他說的,沒有人能幫得了她。”桑凂解釋說道,“如果單說想要那個靈魂離開他,這是絕對有辦法的;但是讓你隊友心甘情願或者讓你隊友的哥哥心甘情願地離開對方,那就要費很大的一番功夫了,而且這功夫就算費下去了,也不一定就能成功。”

桑凂繼續說着:“我剛開始的時候,其實也會那麽覺得,就是感覺一個人如果還活着,那就不要拘泥于過去的傷痛——經歷過什麽生離死別或是其他的艱難困境都一樣,我總覺得痛苦是短暫的,都是會過去的。人不管在怎麽樣的情況下,都要努力地朝前看。雖然現在看來這些話似乎也還是沒有錯而且還挺正能量的樣子,但是随着我看到的事情多了,也慢慢地覺得其實這些話也開始有了一定的缺陷跟狹隘。我從一些人的身上體會到,有些傷痛真的是終身的,是永恒的;它不會随着歲月的流淌而消逝,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淡忘都沒有。它是會無數次打擊到人的自信心,讓人消沉或者絕望;但是它在一些時候也能起到更好的鞭策作用,能夠促使着人發出來自內心的奮鬥——這究竟是弊大于利還是利大于弊誰都不好說,只能說誰想要誰需要,那就不要剝奪走他這份感情。有些時候,人失去了痛苦,也是會絕望到要活不下去的。”

“那你覺得,我隊友,他是需要還是不需要呢?”

“他既需要也不需要。”桑凂說道,“看得出來,他很重視這份兄弟之間的情誼,所以這麽久過去了,他都沒有從那個陰影中走出來,甚至連直視陰影的勇氣都沒有;他愛他的哥哥,不希望哥哥離開他,這種感情很好理解。可是換個方面來講,這份感情已經很嚴重地影響到他的生活,他的思想,或者說是他的将來了。他能将自己封閉在這樣一個空間裏幾年,可難道将來的十幾年,幾十年也要如此下去嗎?萬一将來他哪天想清楚了,想要重歸我們的社會了——可那樣的他,還能接受這個一直在快速發展的社會嗎?這個發展也從不等人的社會又能夠接受他嗎?”

“是不是有些複雜了?”

“那我就舉一個簡單的例子來說吧,從你第一次看到智能手機到你後來能夠完全接受智能手機并且運用自如,你的心裏接受歷程是怎麽樣的?”

“……”這個例子很好的說服了沈文。

沈文嘆了口氣:“已經快五年了,我是真不想看着他再這樣下去了。”

“可有些事情就是讓你幫不是,不幫也不是的這麽尴尬地存在着。”桑凂學着沈文的樣子嘆了口氣,“其實你要是早五年遇到我,說不定我還能有辦法幫你呢。”

“哦?”

“就像跟我之前跟你說的——人在真正死去前的很久一段就已經進入了死的狀态一樣,其實人在剛死後的很久一段時間內,都沒有完全死透。在那一段時間內,人是還有一次可以重生的機會的,只是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有能力實施的人就更少……如果那時就認識你,我就可以幫你同學的哥哥再活過來看看了。”

“要是那時就認識了你,那他們現在,都不至于變成這樣了吧……”

沈文說起這句話的時候,神情裏帶着桑凂很少才見得到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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