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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三月十八這一日,春雨靡靡的臨安府難得出了個大太陽,婉盈看着喜氣洋洋的衆人,突然惆悵起來。

特意告了假的季文衍抱着兩個妞妞在屋裏玩,看着婉盈一點兒笑模樣都沒有,不由笑道:“之前就屬你最高興,怎麽到了好日子反而唉聲嘆氣起來?”

“我家漂亮懂事又溫柔體貼還非常能幹的白鷺就這麽嫁人了,還不準我憂傷一會兒?”婉盈白他一眼:“真是便宜了你身邊的那小子,娶了我家這麽好的白鷺,真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季文衍哭笑不得:“元鵬是個好的,哪是什麽牛糞?”

“我說是就是!”婉盈頗有些無理取鬧,看着季文衍懷裏正互相玩手指的兩個妞妞,她又惆悵起來:“咱們家的吉祥如意都這麽大了,以後肯定要嫁人,唉,想想心裏就不舒服,這麽好的兩個孩子還不知道便宜了誰呢。”

季文衍:“……”只有半歲的孩子離要嫁人的年齡還遠得很,夫人你要不要想的這麽遠?

因着白鷺無父無母,元鵬的家人也遠在京都不能過來,最後拜堂的時候就由季文衍和婉盈頂上了。

看着白鷺被人引去洞房,婉盈真的就有一種嫁女兒的心情了,想着到了吉祥如意嫁人的時候她還不能去看孩子拜堂,這心裏就一抽一抽的,實在是不舒服。

不過婉盈也知道自己這是傻了,是以很快就恢複正常,與季文衍相攜着進了院子,留下府裏的護衛下人們自去喝酒慶賀。

“說起來,方夫人又給我下帖子了呢,請我去聽戲。”婉盈想起那日裏接的帖子,和季文衍說道:“雖說我與方夫人處的不錯,可這其中別是有什麽深意吧?”也不怪婉盈多想,實在是這位知府夫人下的帖子實在是太多了,一會兒去賞花一會兒去喝茶,熱情的婉盈都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宅了。

季文衍笑道:“哪裏有什麽深意?你若想去便去,不想去就推了,方夫人那裏也不會如何。”

“其實方夫人人不錯,就是她那府裏有位姑娘實在是、嗯,不大讨人喜歡。”這還是委婉的說辭,若是真讓婉盈說,這位方家的表姑娘簡直就是個奇葩了,看見別人戴着好東西就要看,看着看着就成她自個兒的了,別人要是不給,她就委屈上了,真是再也沒見過這種人,活生生的像是別人欺負她似的,簡直就是臭不要臉!

季文衍眉心一蹙:“怎麽,她欺負你了?”

“她倒是想,可我是那麽任人欺負的人麽?”婉盈最厭惡這種裝無辜博同情又愛占便宜的人,她脾氣是好,人也是大方,但這也分人,“瞧見我頭上這支梅花珠釵了嗎?她還真是敢要,只是沒等我出口就被周家的汐姐兒給嗆回去了,最後還委委屈屈一副被人欺負的模樣,若不是最後方夫人叫人把她送回去,她怕是還不回善罷甘休呢。”這支珠釵是季文衍送的,婉盈喜愛的不得了,哪裏會讓人碰?更別提送人了。

“也不知道方大人是怎麽想的,為了這表姑娘都把親生的給擠到後面去了,即使是他那位大姐為他付出良多,也不能這麽縱容啊。”婉盈嘆道:“方夫人還說,若不是家裏的哥兒還小,方大人肯定會親上加親把這位姑娘娶進門了……算了,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麽,這帖子我就應了,再碰見那位表姑娘,我就權當看笑話了。”

季文衍沒什麽意見,這位新任的知府大人是聖人派來的,與他并無沖突,後宅夫人們交好也不算什麽。

原本婉盈是給白鷺放了一月的假的,可白鷺是個閑不住的,只歇了兩天便早早的來院子裏當差了。

婉盈忍不住道:“你們剛剛成親,不好好親熱親熱,來我這兒做什麽?我也不缺你這幾天的伺候。”

“是我閑不住,當家的也去大人那兒當值了。”聽了婉盈過于坦誠的話,白鷺羞紅了臉。

“閑不住就出去逛逛,看看景兒聽聽戲都随你們。”婉盈都為她急了:“大人又不是沒給他假,急什麽?”

白鷺道:“哎呀,我都來了,姑娘就讓我做事吧。”

婉盈沒好氣的瞪她:“行行行,想幹活就幹去吧,我才不攔你了……對了,你們既然成了婚必定是要孩子的,趁着還沒懷上,你可趕緊着把那幾個小丫頭調啊教出來,省的……哎哎哎,我話還沒說完你跑什麽?”

同在屋裏的黃鹂憋不住笑出聲來,“姑娘,您可真是太豪放了,白鷺姐姐都羞得跑了。”

“這是大實話,有什麽好害羞的?”說着,婉盈也笑起來:“白鷺要是早些懷上,不管男娃還是女娃也都有伴兒。”

黃鹂也有點兒羞,她這還是個沒成親的人呢,怎麽她家姑娘就不知道避諱呢?

白鷺回來當差的第二天,婉盈便帶着兩個妞妞去了知府府上,後面跟着浩浩蕩蕩的丫鬟婆子,實在是威風的緊。

方夫人張氏是方知府還未起家時就娶得妻子,方知府成親成的晚,兩人差了八歲。這張氏原本是個小地主家的小姐,性子直爽大方,與王氏性格差不離,所以婉盈并不讨厭她。

“婉盈妹子,你來了。”張氏笑着迎過來,視線卻定在了婉盈身後的兩個妞妞身上,“哎呦,兩個姐兒真是好看,瞧這眼睛,好看,真是好看。”

婉盈忍不住笑起來,張氏也沒覺得不好意思,拉着婉盈的手道:“你也知道我就是個不是多少字的,也不會誇人……快進去吧,我家那個小丫頭可是等不及要見你了。”

張氏有一子一女,兒子今年方知文十二歲,在嵩陽書院讀書,一年只年底回家一次;女兒方知雅七歲,嬌憨可愛,與周家的汐姐兒關系不錯。

方知雅是個知禮數的小姑娘,每每都随着張氏迎來送往,只是這次婉盈卻沒看見她,不由奇道:“雅姐兒呢?”

張氏神色一暗,“不小心扭了腳,歇着呢。”

婉盈一瞧她的臉色就知道這裏面肯定有那位表姑娘的手筆,只是這裏也不是說話的地方,是以婉盈也沒多問,只是拍拍張氏的胳膊,與她一同進屋了。

雖說張氏愛熱鬧,但也不是誰都請,每次人也不多,尤其是在見識了方家這位表姑娘的功力之後,應帖子來的人就更少了,剩下為數不多的幾人也很少帶閨女的,只湊在一起說說臨安府裏的八卦、聽聽戲喝喝茶,倒也自在。

當然,前提得是那位表姑娘不出現。

方家表姑娘名喚喬碧玲,是方大人唯一的親姐姐的女兒,方大人父母早亡家裏窮困,是這位方姑奶奶供的他讀書,直到後來方大人娶了張氏,日子才算好起來。

三年前方姑奶奶與丈夫得了病沒了,方大人便把喬碧玲接進了府裏,當成自己親生的來養,只是也不知是他養的方向出了差錯還是這位喬姑娘性格本就是如此,這喬姑娘行事越來越出人意料,除了方大人不覺得什麽,其他人可是厭煩死這位姑娘了。

張氏不是個小氣的人,養着這位喬姑娘也沒什麽,只可惜這位喬姑娘略奇葩,惹得張氏不知氣了多少次,與方大人之間也多多少少有了口角。

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小嬸嬸,你來了。”方知雅一見着婉盈就雙眼含淚,掙紮着要從榻上下來,婉盈急忙上前攔住她,“快別動,小心又傷了腳。”

方知雅吸吸鼻子:“我沒事了,勞小嬸嬸擔心。”

婉盈給她擦眼淚:“好姑娘,快別哭了,小心你娘也跟着難過。”外面又來了客,張氏就沒跟着進來。

“我不哭。”方知雅不好意思的笑笑,又看着兩個妞妞:“這是小嬸嬸家的小寶貝麽?可真好看。”

婉盈便叫奶娘把兩個孩子抱近些,道:“之前天氣冷,我也沒帶她們出來,如今暖和了,就帶她們來瞧瞧。”

“真是一模一樣呢。”方知雅一臉驚奇:“嬸嬸分得出她們哪個是哪個嗎?”

“自然分的出。”婉盈指着兩個妞妞手上戴着的五彩繩道:“紅色的是大妞吉祥,粉色的二妞如意。”

方知雅:“……所以說,如果不是小娃娃手上戴着五彩繩,嬸嬸也分不出來?”

婉盈有些尴尬,其實這也不怪她,實在是這兩個孩子就沒有不一樣的地方,個頭一樣,身上都是滑溜溜的沒有一點兒記號,頭發也都一般長短。當然,這兩個妞妞性格不一樣,若是醒着,婉盈就能分出來了。

“若是不小心系錯了可怎麽辦?”

婉盈惱羞成怒,點着小姑娘的額頭道:“小孩子家家的哪裏來的這麽多問題?不準問了。”

方知雅捂着額頭偷笑,心情也漸漸好了起來。

兩人正說着,周汐也來了,只是卻不見周沁。

見婉盈問起來,周汐十分委屈的道:“大姐家的婆婆不小心摔了跤,二姐過去給大姐幫忙了,嫌我礙事,就把我打發回來了。”

方知雅就拉着她說話,“阿汐,我現在不能下地,你正好來陪我啊。”

兩個小姑娘都是天真活潑的,很快便一起逗起了兩個妞妞。

這邊氣氛正好,那位臉皮奇厚的喬姑娘就來了。

“碧玲見過夫人。”

婉盈淡淡道:“喬姑娘請起吧。”如果不是早就知道此人的真面目,一見着怕是就要嘆一句“好一個柔弱佳人了”,只是可惜啊可惜。

“知雅妹妹,之前是姐姐的疏忽,姐姐在這兒給你賠禮了。”喬碧玲雙眸裏像是浸了水似的,又是愧疚又是委屈的道,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被欺負了呢。

剛剛從方知雅嘴裏得知事情經過的周汐小姑娘冷哼一聲道:“喬家姐姐可莫哭了,若不然別人還以為是咱們欺負人了呢。”那麽大的人了,還搶人家小姑娘的金項圈,可真真是夠不要臉的。

“周三姑娘何必如此說話?”喬碧玲說着,眼睛卻直往婉盈身上看,“我知道周三姑娘瞧不上我,我……”

婉盈放下茶杯,道:“喬姑娘慎言,汐姐兒一個小孩子,哪裏知道什麽瞧上瞧不上的?”

喬碧玲委屈的垂下頭,耳朵上戴着的粉色珍珠墜子直接入了婉盈的眼,婉盈看了眼抿嘴不語的方知雅,心中着實怒了。

當初婉盈得了幾顆不大的粉色珍珠,因為珠子不大,數量也少,便只做了幾對小耳墜,後來當見面禮給了方知雅一對,只是沒想到這東西這麽快就被這位喬姑娘給弄去了。

婉盈吸了口氣,放下茶杯道:“我與雅姐兒有話要說,麻煩喬姑娘回避。”

喬碧蓮似是十分驚訝,眼裏瞬間就蓄了淚珠兒,要掉不掉的看的婉盈牙疼,勉強笑道:“喬姑娘?”

喬碧蓮捂着臉嘤嘤嘤跑出去了,婉盈皺眉,這人要是去找方大人告狀,只怕張氏和方知雅又要挨訓了。

“小嬸嬸,你別生我的氣,”小姑娘擔憂的快要哭了:“我可喜歡那對珍珠墜子了,我娘還說粉色的珍珠不好得,讓我好好珍惜。可是我不小心被表姐看見,她朝我要,我不給,她就去找父親去了,父親發了話,還和娘吵了一架,最後還是被她得了去……嗚嗚嗚……”

婉盈急忙道:“我不生你的氣,我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只是這樣下去也不行,這次能為了一個金項圈就把你推倒崴了腳,下次還不定做出什麽事情來呢。”

“可是又能如何呢?娘說等着表姐嫁出去就好了,可是表姐現在還沒定人家,也不知道等到什麽時候……”方知雅擦着眼淚悶悶不樂:“父親總是偏着她,這次她推我摔了跤父親也沒責備她,明明以前父親不是那樣的。”

周汐憤憤道:“她太壞了,就知道欺負你。”

婉盈急忙安撫兩個姑娘,心裏卻知道若是方大人不作出改變,這張氏母女兩個還是要受罪。她心裏也生氣,明明在正事上那麽精明的一個人,怎麽到了家事上就糊塗成那樣了呢?

回了府裏,見着季文衍,婉盈忍不住就說起今日發生的事情來,“雅姐兒那麽小的孩子,她也下得去手,偏偏方大人還一點兒都不當什麽,這表姑娘被養成這副模樣,我都不知道方大人是喜歡她還是要捧殺她了。”

“你生氣也沒法子,這畢竟是人家的家事。”季文衍道:“咱們也不好插手的。”

婉盈嘆道:“我自是知道,只是覺得雅姐兒可憐罷了,我瞧着這位表姑娘身上好多首飾都是各家夫人給雅姐兒的見面禮,倒是都被她得去了。”

“你也別氣,不值當。”

婉盈白他一眼,男人都是如此,家裏大事小事不管,煩死人!

被無辜牽連的季文衍哭笑不得,他這位小妻子還真是有俠義心腸。

這事兒只過了兩日,婉盈還想着再去知府府裏問問情況,就聽外面人來報,說是知府家裏來人了。

婉盈迎出去一瞧,走路一瘸一拐的方知雅推開扶着她的丫鬟,哭的慘兮兮的就撲了過來,“小嬸嬸嗚嗚嗚……”

婉盈急忙接住她,大驚失色:“這是怎麽了?快來人,把姑娘攙進去,小心腳。”

衆人急忙忙的把方知雅扶進屋裏,婉盈又叫人打水來給她擦臉,忙了半晌才道:“府裏可是出事了?你娘呢?”

方知雅抽抽噎噎的說不出話來,婉盈着急,擡眼看向伺候方知雅的幾個丫鬟:“說吧,到底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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