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章 最強謀士的最強助手 (1)

承軒三十三年,春。

春晖宮裏,麗妃抱着兒子輕聲哄着,看着他紅潤的膚色、漂亮的眼睛、圓圓肉肉的小手,滿滿的驕傲浮上心頭。

當年,生下龍鳳胎之後,她又誕下一麟兒,取名梁梓杉。

人人都說她有福,連進宮探望的母親也這麽說。

約莫半年多前,皇上不時頭疼、胸悶、腹痛、四肢酸麻,病症多到禦醫束手無策,她當時害怕極了,萬一皇上駕崩了,他們母子只能任由皇後娘娘宰割。

是雲雪提到大安寺有位老師父醫術很厲害,只是曾立下咒誓,終生不離寺門一步,她花上大把功夫才說服皇上微服到大安寺,不料在那裏遇見神醫陸鳴。

陸鳴是個厲害到極點的人物,他不知道皇上的身分,只看了一眼皇上的臉色,便知道皇上是中了毒,他馬上替皇上配了一帖藥。

不過一碗湯藥下肚,皇上那些折騰人的疼痛竟好了大半。

從那之後,陸鳴便三不五時進宮為皇上號脈調養,不僅那些病痛沒再發作,皇上的龍體比起前些年都要好得多,倘若皇上能再撐個十年……她低頭凝睇懷裏的兒子,輕輕拍着。「娘會讓你登上那個位置的。」

都說龍鳳胎是喜兆,人年紀大了,對這些事總是特別上心,皇上為沾沾喜氣,經常往春晖宮來。

她是個有手段、有野心的女人,否則也不敢買通魏太醫,做出雙生子這種事兒,她只怕色衰愛弛,皇上再也記不得她,只要皇上肯來,她便有辦法讓皇上獨寵她。

她成功了,從麗嫔到麗妃,杉兒出生後,皇上甚至有意晉封她為麗貴妃,若非皇後娘娘極力阻止……想起皇後,她一雙美目射出淩厲。來而不往,非禮也,聽說東宮太子近來日子過得挺無趣,身為後宮嫔妃,自該為皇後分憂,她該替太子找什麽樂子好呢?

站在麗妃身後服侍的雲霜、雲雪互看一眼。跟在麗妃身邊十二年,麗妃一個眼神,她們就能意會,這女人又想幹壞事兒了。

當年閣主将她們風、雨、霜、雪送進宮裏,雲風善武、雲雨善謀、雲霜善醫、雲雪善文,雲霜、雲雪成為麗妃得力助手,而雲風跟在小少爺身邊,雲雨則負責照顧梁梓雅。

這些年,除醫術之外,她們将一身才能盡數教給小少爺,小少爺的智謀雖不及大少爺,但武功學得極好,十二歲的小小孩童若與大将軍對招,怕也能接上五十招。

「母妃,我們回來了。」

梁梓雅和梁梓瀚一起走進殿裏。

女兒是麗妃最大的驕傲,女兒肖她,貌美無雙,雖然性子驕縱、目中無人,但哪個公主不是這樣?至于梓瀚……當年把他抱進宮,她不是不擔心的,就怕孩子一天天長大,不像爹也不像娘,可意外的是,他越大竟越像皇上。

初時,這令她松了口氣,覺得連老天都在幫她,可是親眼看着他一天比一天更像皇上,她開始害怕了。

她想起那個與太子嫡長子梁鈞沛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小皇孫,想起天龍星降世的預言,想起寧王妃的睿智,想起誕下梓雅後,她立刻派人殺了魏太醫封口,卻發現魏家早已人去樓空……

一點一點的痕跡,讓她無法不懷疑,會不會梓瀚就是當年降世卻被宣稱夭折的天龍星?

「母妃,秋太傅向父王誇贊哥哥,說哥哥很聰明,他做的文章比梁鈞沛要好上好幾倍呢!」梁梓雅一進門就賴到母妃身邊撒嬌。

她本不喜歡哥哥,因為只要有哥哥在,父皇就看不見她了,小時候她總想着,要是哥哥死掉,父皇會不會更寵愛她?可是雨姑姑教導後,她方才明白,若不是哥哥,父皇才不會踏進春晖宮半步,後宮美女多得是,父皇不會多看母妃一眼,他們能過上好日子,全是拜哥哥所賜,因此她心中雖不喜,卻也勉強掩飾幾分。

但今兒個的事,着實讓她太有面子了。

梁鈞沛是太子哥哥的嫡長子,出生時,人人都說他是天龍星轉世,太子哥哥喜愛他、父皇看重他,所有人都哄着、捧着,寵得他眼睛長在頭頂上,連她這個姑姑也不放在眼底,這也就罷了,竟然連他妹妹梁鈞湘也是同樣德性,着實教人暗恨。

「母妃,聽說父皇要賞哥哥呢,說不定晚上會來咱們春晖宮。」

這樣的話并不會教麗妃開心,梁梓瀚确實比一般的孩子早慧,比一般的孩子勤奮,能耐也确實勝出同齡的孩子許多,若非如此,怎能讓秋太傅一眼瞧上,還特地上折子,表明願意親自教導,皇上是同意了,卻要秋太傅連同梁鈞沛一起教。

梁鈞沛頑劣無比,讓秋太傅頭痛至極,卻還是願意日日指導梁梓瀚學業,由此可知,這孩子多麽不一般,難道他才是真正的天龍星?

天龍降世,除禍亂、定乾坤,橫掃諸國、稱霸天下。

若事實真如她猜測,若梓瀚真是寧王妃所出,若東窗事發……

天!這會牽連到她的雅兒、杉兒,該死的魏太醫,當年背着她到底做了些什麽事,她是招了什麽鬼到自己身邊?

越想越是驚懼,這個孩子,還能留嗎?倘若早一步除掉他,是不是就不會留下後禍?可皇上喜歡梓瀚,對春晖宮多有恩澤,如果沒了他,皇後會否肆無忌憚地打壓他們母子?

「母妃……」見母妃神色不對,梁梓瀚上前扶着她。

不料麗妃像是看見鬼似的,一把将他甩開。

梁梓瀚反應不及,摔跌在地,他張大眼睛,錯愕的望着母妃,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雖然他明白,母妃生他的時候難産,特別不待見自己,可也從來不曾像今日一般,那眼神像是……想殺了他?

梁梓雅也受到驚吓,這是好事啊,為什麽母妃這樣生氣?

雲霜、雲雪見狀,心中一突,但仍力持鎮定,向仍坐在地上的小少爺使了個眼色,可是他呆呆的,并沒有注意到。

雲霜悄悄掐了麗妃懷中的嬰兒一把,梁梓杉放聲大哭,麗妃這才回神。

她沒有解釋自己的行為,只淡淡的對梁梓瀚、梁梓雅道:「上一天學,也該累了,你們回去休息吧。」說罷,她抱着孩子往內室走去。

梁梓雅哪肯就這麽離開,她非要把事情弄個明明白白,一跺腳,她跟着麗妃身後進屋。

廳中,只剩下梁梓瀚還傻坐在地上,想不通前因後果。

雲雪低聲道:「你送小少爺回去,我給少主寫封信。」

雲霜點點頭,扶起梁梓瀚,輕聲道:「八皇子,奴婢送你回去。」

一路走,雲霜一路想着,得給小少爺熬一副安神藥,往後,小少爺越出脫、越像皇帝,麗妃必然會越猜忌,唉,也許該讓小少爺多知道一點事了。

梁梓瀚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屋裏,他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他這樣努力,還是得不到母妃的歡心?

打開櫃子,拿出珍藏的小泥人,他細細輕撫,如果小苒在就好了,她會對他笑,會用甜甜軟軟的聲音告訴他——?

八哥哥不怕,沒人喜歡八哥哥,小苒喜歡。

是啊,他有小苒喜歡就夠了。

染染知道,每個月,宮裏總會送來一封信,信中钜細靡遺地記錄了八皇子梁梓瀚的生活起居及宮中大小事,每次看信時,情緒起伏不大的少主總會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

但是今天,他的表情好像有點凝重?

她放下手中書冊,坐直身子。

雖然确定她不是神童,少主還是天天把她留在房裏兩個時辰,理由是什麽?不明!

如果可以選擇,染染寧願和小翔出去玩飛行傘,再不,跟在臭臉寧叔屁股後面搗鼓那些毒藥,也好過坐在少主身邊無聊。

不過少主堅持,而且司徒先生也說了——?

染丫頭性子讨喜,多在少主跟前晃晃,逗得少主開心,也是好事。

什麽時候她變成諧星啦?

染染扁扁嘴,湊到少主身邊,和他一起研讀信件。

別罵她不尊重別人的隐私權,這可是少主親口應允的,她可以參與璇玑閣裏的大小事,可以看所有的密信,以及從各方呈上來的消息。

信裏面那位八皇子梁梓瀚的表現越來越優異,頗得皇上重視,畢竟皇上中年得子,得到的還是顆大珍珠,當然有中樂透的爽快感,給八皇子的賞賜多到令人眼紅。

皇後不是沒使過絆子,但都沒有成功,倒不是麗妃防範得當,而是因為風、霜、雨、雪是自己人,有她們在,皇後那點小手段沒有使轉空間。

可這封信卻寫着動手的竟然是八皇子的親生母親麗妃,認真說來,這其實是件小事,麗妃只不過是推了梁梓瀚一把,也許那天麗妃的大姨媽報到,心情正差,梁梓瀚只是不小心撞到槍頭上。

但這麽小的事,雪姑姑會花那麽大的功夫細細描述,就很值得商榷了。

染染想不通,再怎麽樣不喜歡大兒子,也是親生的吧,何況這是個重男輕女的時代,過去麗妃寵愛梁梓雅卻不愛梁梓瀚,已經頗令人費疑猜,現在又對大兒子動手,着實詭異,不過武姜也是讨厭大兒子鄭莊公,疼愛小兒子共叔段,搞到禍起蕭牆,引發戰事,所以後宮的人都很變态的,不能以一般人的角度去思考。

染染想不通的,雲曜卻心知肚明,他忖度着,是麗妃有了親生兒子,怕過于出色的梓瀚奪走皇上的疼愛?或者是……梓瀚的容貌已經引起麗妃的懷疑?如果是後者的話,身世之事,再不能瞞着梓瀚。

「請問……」

染染抛出兩個字,溫潤如玉的男子轉過頭,對她微微一笑。

好神奇、好有魔力的笑容,他一笑,她頓時如沐春風、如飲甘泉,心頭那朵花也悄悄地綻放。

仙姿豐采啊,怎麽有人可以長成這樣,帥度不到一百分,但眉眼一彎,就讓人覺得幸福降臨。

雲曜貪看着她的雙眸,她的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清澈幹淨,彷佛空中最燦亮的星子,任陰霾雲霧也遮掩不去。

「想問什麽?」他問道。

「請問這位麗妃娘娘,是不是梁梓瀚的後娘?」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但心底不免微微一驚,光憑信中的內容她便能猜出端倪?

他笑着反問,「如果是呢?」

「如果是的話,珍珠就得找個好匣子藏起來,隐其光輝、掩人耳目,才能保證不被磨成珍珠粉。」

她的形容讓雲曜不由得失笑,也只有她會把好好的一句話講成這樣。

「可如果他是珍珠,沒有娘疼、沒有姥姥愛,再不争取父皇的關愛,日子豈不是過得更加悲慘?」他的話等于間接證實了她的猜測。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在尚無自保能力之前,寧可過得悲慘,也不要過得危險,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話人人都知道,怎麽就沒人肯做老二呢?老二哲學才是保命法寶。」

「老二哲學?」雲曜疑惑地看着她。

她點頭反問,「一座林子,什麽樣的樹木會被砍掉?」

「什麽樣的?」

「兩種,一種是長得最高最好的,被砍去當棟梁,一種是長得最差最壞的廢柴,被砍去燒火取暖。做人,不要當第一,也不要做最後,中間中間、不上不下,既不遭人妒,也不受人嗤笑,日子自然逍遙。」

「這話有理。」

本以為有麗妃護着,瀚弟的日子不至于艱難,怎麽說,他都是麗妃的倚仗,日後麗妃要過什麽樣的日子,得看他出不出息。

誰知麗妃又産下一子,有親生兒子,自然想為親骨肉盤算,會有這樣的想法是人之常情,也不是什麽壞事,但若想過河拆橋,可就不成了。

瀚弟那邊得多派些人,麗妃得防,皇後也得防,而且染染說的沒錯,不上不下,确實能夠保障安全。

信裏還表明雲風希望再派個高手過去指導瀚弟武功,他武學練得這麽好,好到雲風無法教導?他肖了父親,是吧?看來他不僅要送個武學高手過去,也要派人教導他兵法。

「所以少主大爺要讓誰去指導梁梓瀚武功?」染染的大眼眨巴眨巴的,那笑容說有多陰險就有多陰險。

「你想推薦誰?」雲曜微挑起眉,側眼瞅着她。

「少主認為曹叔怎麽樣?曹叔武功蓋世,輕功驚人,他的內力媲美張三豐,武學造詣直逼東方不敗,他只是沒下山去和人比試,否則拿個武林盟主根本是小菜一碟!」

他雖然不知道她說的張三豐、東方不敗是什麽人,但他怎會不曉得她在打什麽算盤,他用手指敲敲桌面,好笑的道:「曹叔?若曹叔去了京城,誰來督促你練武?」

「有小翔啊,我也不貪多,小翔的武功,我學個五成就好。」

好大的口氣,依她那老是耍賴偷懶的性子,便是半成,也甭想學得起來。

「話是這麽說,但曹叔的武功比不上雲風,讓他去京城,無太大助益。」雲曜直言道。何況曹叔是軍中老人,更是父親的心腹,寧王叛亂之後,他就是個已死之人,倘若進京被認出來,不但會連累瀚弟,怕也有性命之危。

染染瞠大雙眼,難以置信的直盯着雲曜。

梁梓瀚厲害到這等程度,才十二歲,曹叔就教不得了?文治武功樣樣強,又得璇玑閣全力維護,他是什麽身分?先帝遺孤?不會吧,先帝都死了三十幾年了,除非有冷凍精子的技術,否則怎麽也生不出來。

不過不管他是什麽身分,少主都打定主意要扶持他當下一任皇帝了吧,可是這真的能成嗎?東宮太子年近四十都還沒有龍椅坐呢,何況太子還生了個天龍星的兒子,皇位早晚要落在太子頭上。

這種板上釘釘的事兒,有什麽好争的?會做這種事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白癡,一種是做足準備的,少主看起來不像前者,那麽……他做了什麽準備?

「怎麽這樣看着我?」雲曜饒富興味的瞅着她,這個丫頭越相處越覺有趣,才八歲稚齡,可思考事情時的表情,比成年人更像成年人。

「沒事兒,少主想好讓誰過去了嗎?」

「任其安和楊鼎聞,一文一武。」

竟派出這麽大咖的人物,果真是下足重本,嘶——?梁梓瀚到底是什麽身分,少主為什麽如此看重?染染對他感興趣了。

她的笑,勾起了雲曜的惬意,這是種很奇怪的感覺,不知為何,只要她在身邊,他便覺得舒心。

打從離開寧王府的那日起,他便負荷着沉重壓力,有太多事等待他做,他熬着、忍着,他甚至已經遺忘什麽是快樂,直到染染這個說話颠三倒四卻聰明無比的小女娃兒出現。

他喜歡逗她、惹她發火,更喜歡她張着亮亮的眼睛不斷對他說話,他知道這種喜歡很奇怪,但他無力阻止,也不想阻止。

「我想進京,你想跟嗎?」雲曜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來。

「現在?」染染斜眼看他,弧是吧!

「對,現在。」他回道。

她湊到他面前,用雙手捧着自己的小臉,笑問道:「請問少主,我長得很像小翔嗎?」

「不像,小翔要漂亮得多了。」雲曜實話實說。

染染的臉部肌肉微微抽了抽,這樣對女生講話,太沒紳士風度了,她揉幾下鼻子,吸一口氣,皮笑肉不笑的道:「既然不像,少主為什麽認為我很好騙?」

「何以見得我在騙你?」

「其一,沒有人請,少主自己下山,怎麽會有一個華麗麗的開場?不過是個江湖人物,進了京城,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半點漣漪都激不起。」

「我幹麽需要一個華麗麗的開場,你不是強調老二哲學嗎?」雲曜已經越來越習慣她奇特的說話方式,而且現學現賣對他而言根本不是什麽難事。

「老二哲學是用來保命的,少主大人進京,目的肯定不是保命,而是攪動風雲,既然如此,就得有足夠的影響力,沒有影響力,事倍功半,效果不彰。」

「有幾分道理,其二呢?」

「其二,梁梓瀚年紀還小,現在把他捧出來和太子對抗,除非少主嫌他命太長。」

雲曜暗自心驚,她果真把他看透了,璇玑閣上下無人能猜測他的心思,她是如何推敲出來的?

「你怎會認定我想捧出八皇子與太子對抗?」

「不然呢?少主嫌自己錢太多、時間太長,閑得發慌,才想攪進群雌粥粥、雞争鵝鬥的後宮?誰會沒事跑去關注一個後宮小皇子,如果真要關注,那位天龍星會是更好的選擇。」

天龍星?他微斂眼眉,嘴角微微翹起,那日出生的,可不只梁鈞沛一個。

「依你看,如何才能産生影響力?」

他這是承認他想推選新帝?好吧,認了就好。染染雙手負在身後,學着胡歌的英姿飒飒,試圖營造出氣勢,但對不住,八歲小丫頭做這種事,只會給人一種感覺——?做作。

因此雲曜得極力憋住笑意,才能做出認真傾聽的表情。

「搞個璇玑榜吧!「一卷風雲璇玑榜,囊盡天下奇英才」,讓天下英才都以能夠進璇玑榜為榮,反正璇玑閣名聲如日中天,連皇上都要派人來請益,弄個璇玑榜,小事一樁。」

「璇玑榜?把八皇子排在榜首,讓皇上對他諸多青睐?」雲曜嘲笑道,這樣豈不是把瀚弟直接推入險境?

「不對、不對,榜首是咱們家少主大人。遙映人間冰雪樣,暗香幽浮曲臨江,遍識天下英雄路,俯首江左有雲郎。雲郎有麒麟之才,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到時候,想當皇上的各方勢力定會竭盡全力上門求賢,這不就有個華麗麗的登場了?」

請相信蘇染染,如果連續看十次《琅琊榜》,以上那些句子,絕對能夠朗朗上口,她這樣好勝、顯擺的個性,大學怎麽沒有以第一名之姿畢業?答案是,《甄環傳》是主嫌,《琅琊榜》是幫兇。

「問題是,有天龍星在世,那是上蒼注定的事,京城裏,肯定沒有想當皇帝的各方勢力。」他似笑非笑反問。

「這問題很難處理嗎?」

「當然,朝廷百姓皆相信蔔卦神算之術,天命之說,很難違逆。就算八皇子天資聰穎,立功于國,但只要梁鈞沛在,大家就會期待他登上帝位,為天下創造太平盛世。」

「如果天龍星是個扶不起的阿鬥呢?」染染反問。

「誰曉得阿鬥會不會命中帶福、澤被天下百姓?」

「如果他不思上進、壞事做盡,惡行在百姓間流傳,百姓還會支持他?」

「士大夫之間或許會議論,但百姓恐怕不會輕易逆天命。」

「如果傳出當年觀星的大家是收受太子好處才故意假傳天龍星降世之說呢?如果內侍們暗地密傳,說當年八皇子是在天龍星降世日呱呱墜地,但皇後耍手段将真相徹底隐瞞呢?」

染染越說,雲曜越是心驚,她居然把他想到的事一樁樁全點出來,那是怎樣的一副玲珑心思?但表面上他卻裝出一臉不在意,說道:「小兒之見,不足取之。」

哈!老娘在當鳳凰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個巢裏孵着呢,姊姊芳齡二十六,哥兒多大啊!

她一肚子火,正想發作,可這時小翔「飛」了進來,手裏抱着一堆果子,往桌上一擺,樂津津地一手抓一個,分別遞給她和少主。

染染被騙過,那果子酸得掉牙,她皺了皺鼻子。「不吃。」

「吃!」小翔拿着果子,手臂舉得直直的,非要她吃。

染染別開頭,她又不是孕婦!

正這麽想時,「雲孕婦」竟拿起果子,喀嚓一口咬下,吃得津津有味。

不會吧?她瞠大眼睛望着少主,看他一口接一口,她酸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雲曜看她一眼,道:「這叫神仙果,吃了能養顏美容、健胃整腸,上次小翔采的時候尚未成熟,确實又酸又澀,但這會兒熟透了,是甜的。」

染染不相信,但男人都不愛吃酸的,他能吃得這麽樂,應該還不賴吧,而且還可以養顏美容,這一點确實非常吸引她。

帥到很養眼的小正太,雙眼發出慈善光芒,手還平舉着,小小的果子在他的掌心朝她呼喚,于是她把神仙果接過來。

「好吃。」小翔說着,也拿起一顆神仙果,往衣襟上擦兩下,嗑了。

看見他們吃得如此自如,她禁不住拿了個放進嘴巴裏面,輕輕一咬,頓時酸到牙齒都麻了。

「你……」她怒指雲曜,指尖還微微顫抖。

雲曜忍不住仰頭大笑,小翔見他這樣子,也跟着哈哈哈大笑三聲。

染染氣得把果子往地上一丢,沖出門去,一面跑,一面大聲嚷嚷,「騙子!騙子!大騙子、小騙子,通通都是騙子!」

雲曜與小翔相視一眼,笑得更歡,啃光手上那個,兩人再各自拿起一顆,互碰一下塞進嘴巴裏。

雲曜的笑意更加擴大,他沒騙人啊,确實挺甜的,比起前陣子而言。

染染本來就不怕冷,不管是穿越前還是穿越後,況且這兩年被寧叔喂了讓多補藥,身體更好了,下雪天就算不穿棉襖也可以在外面堆雪人。

雲曜就沒這等福分了,冬天一到,他全身冷得像塊冰似的,本來動作就不快了,一入冬,更像是沒上油的輪子,動一下,卡三下,而且他的學裏炭火燒了好幾爐,每日藥汁喝上無數碗,情況依舊無法改善。昨兒個早上,他身體裏的雪蠱開始欲求不滿、分泌毒液,導致他的胸口一陣陣抽疼,無法遏制的痛楚在筋脈間奔竄,絲絲寒意從骨頭裏竄出來,密密地蔓延覆蓋住他的五髒六腑,他全身僵硬,連哀號的聲音都發不出,分明是冷的,他卻痛得滿身大汗。

小翔心疼,緊緊握住他的手。

染染咬緊下唇,眉頭皺成一團,這是第三年了,年年都要看他毒發數次,看他身體受盡折騰,說心裏不難受,是哄人的。

雲曜仰躺着,手腳處各墊上一塊白色棉布,寧朝天從他的心窩處開始紮針,銀針往四個方向分布,直到左右指尖、左右腳趾。

順着針紮下的方向,雲曜的皮膚上出現微微的突起,當那個突起直抵腳尖、指頭後,一滴滴帶葉褐色的血液重出皮膚,落在棉布上,随着被逼出來的血量越多,腥臭味越深。

直到棉布吸滿穢血,寧嬸便會換上新棉布,經過半個時辰之後,血液才讓恢複成鮮紅色。

「好了。」寧朝天吐了口氣道。

寧嬸和染染幫着雲曜把身子、床鋪整理幹淨。

自始至終,小翔都沒有離開過,他像一條忠狗,緊緊守在雲曜身邊。

染染嘆息,寧叔試過那麽多種治法,有毒素就排毒,陽氣不足便補充陽氣,但這些始終只是冶标,不是治本,難道雪蠱真的是不治之症?

見爾東、爾西一同走進屋裏,他們都還沒開口,寧朝天就忍不住罵道:「沒看見他人都快死了嗎,還來煩他!」

他就是見不得雲曜拿命去熬。

對,他知道為寧王報仇是雲曜最大的心事,可那也得有命才辦得到。

去問問,哪家的少年郎像他這樣過日子的?想着,他鼻頭一陣發酸。

爾東、爾西相視一眼,不敢再往前一步。

在少主手裏,璇玑閣的規模比在王妃手中時,擴大三、五倍不止,今天的璇玑閣甭說是大梁第一富商,怕早已是天下第一富商,只不過璇玑閣向來低調,沒有人把那些鋪子與璇玑閣聯想在一塊兒。

外頭的人,至今仍以為璇玑閣主要的營生是買賣消息、解答疑難,殊不知,這項買賣是放在明面上哄人的。

做那麽多生意,目的除了賺錢,最重要的是搜集消息,雲曜必須要将各國局勢盡攬手中,方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斷。

這麽多的鋪子,自然得有人掌理,自公孫寄将雲曜教養成材後,他便與司徒淵下山,留下爾東、爾西、爾南、爾北在擎天嶺,做雲曜的左右臂膀。

「敢問寧大夫,少主幾時會醒來?」爾東壯起膽子問。

寧朝天恨恨地将一把銀針丢擲在地,猛地轉頭,目光狠戾。「就算醒了,也不許拿那些事來煩他!」

「可是、可是少主一直在等這個消息……」

「你們是嫌他活得太久嗎?好啊,小翔,把你們家少主丢進寒碧潭,既然要死,就讓他死個痛快。」

寧朝天這麽一吼,爾東再不敢多話。

染染看看雲曜,再看看爾東,輕聲嘆息。

她很淸楚,倘若沒有即時處理,把事情拖得更嚴重了,屆時得繞上三、五個彎才能處理妥當,雲曜這家夥肯定又要熬夜、熬心、熬他那副弱雞身體,于是她伸出手道:「拿過來,我看看。」

爾東、爾西互視一眼,這一年來,少主在确認所有消息文件時,都沒有刻意讓染染回避,于是爾東上前,把信件交給她。

染染展信一看,內容是衡州知府賀昌盜賣鐵礦給宋國一事。

宋國自從宋悔上位,勵精圖治,鼓勵農桑,看重商事,稅賦收得多,國庫富了之後,引得鄰國觊觎,宋烸不得不派外交大臣出使各國,到處送銀子,對大梁亦是連年進貢。

他們之所以不敢輕啓戰事,是因為宋國不産銅鐵礦,武器多仰賴各國進口。

宋烸是個野心勃勃的帝君,一旦有了足夠的兵器,有錢、有兵又有糧草,他能不想橫掃六國、建立霸業?因此各國聯合起來,不将金屬礦産賣與大宋。

然這幾年大梁吏治腐敗,貪渎情況一年比一年嚴重。

去年,衡陽挖出鐵礦,知府賀昌竟不上報朝廷,反倒派人封山,私自開礦,鑄造兵器,賣給宋國。

爾東接着又将賀昌與宋國的往來信件交給染染。

這件事,璇玑閣已經追蹤不少時日,直到确定賀昌會利用小年夜邊關防守較松散之際以運送絲綢茶葉為名将兵器送往宋國,司徒淵才将消息報上擎天嶺。

染染把信反複看過三次之後,從書案的抽屜抽出一本冊子。

冊子上面寫滿一堆在衡州附近任職的官員,其姓名、背景、性格、才幹、入仕以來的表現。

再三推敲後,她模仿雲曜的筆跡,寫了三封信。

第一封是寫給司徒淵的,讓司徒淵給賀昌下藥,敎賀昌心有餘力不足,就算想把兵器往宋國送,也無法一一周全。

第二封是寫給公孫寄的,讓他說服衡州附近的官員以剿匪名義把這件事情捅破。她選定兩個官員,他們都有軍事背景,有他們出頭,剿匪這個借口順理成章。

第三封則是給秋品謙的,讓他把這件事密報到皇上跟前,等剿出賀昌這條大蠹蟲後,想盡辦法別讓朝廷中人把這件事給按下去。

之後,朝廷必會派欽差大臣加以徹查,欽差大臣的人選很重要,賀昌一個人無法弄出這麽大的事兒,衡州、朝堂必定有他的同黨。

賣了兵器,銀子定會層層上繳,那麽最高層在哪裏?銀子會繳到哪個層級?這種事很難查嗎?不,簡單得緊,她唯一不确定的是,雲曜打算現在就攪動朝堂的局勢,還是要再等上幾年,選擇最恰當的時機?

「染小姐,您确定嗎?也許少主不想那麽早動賀昌。」爾東看着手中信件,面露猶豫。

「賀昌是一定要動的,若是養肥了他和宋烸,将會埋下戰亂隐憂,至于朝堂上那些,咱們就先打打草、驚驚蛇,讓隐在後頭的毒蛇跟着動一動,他們不肯動,就這麽蟄伏在草堆裏伺機咬人一口,那才叫做痛。總得讓他們露出痕跡,咱們才能順藤摸瓜,對不?」

見爾東、爾西還不執行命令,寧朝天火大了,怒道:「如果你們不想聽染丫頭的,就自己做決定,十日之內,你們幾個東南西北,都不準給我踏進這屋子半步,否則你們的少主,你們自己醫。」

爾東、爾西只好一拱手,說道:「知道了,我們馬上把信送出去。」

爾東、爾西一離開,寧嬸便嘆道:「欺負他們幾個老實人有什麽意思,他們不過是奉少主命令。」

寧嬸姓江名宛娘,三十歲上下,面容姣好,性子溫和,處世圓滑,是個知書達禮的官家小姐,只是家裏犯了事,父親變成罪臣,因為寧朝天救下江家七口人,她才委身下嫁。

寧朝天始終覺得自己配不上夫人,對她百般寵愛,寧嬸卻覺得自己運氣很好,能遇上這樣一位夫君。

這是樁美好的婚事,只是多年來夫妻無出,眼看寧大夫将近不惑,便也斷了子嗣念頭。

這些年,寧嬸把心思放在小翔和染染身上,将他們當成親生兒女。

人都是這樣的,你待我有心,我便對你有義,染染感激寧嬸的疼惜,對她也用起心思,她替寧嬸把過脈,判斷寧嬸之所以至今無出,是因為當年小産傷了根本。

這個時代婦科醫學不太發達,染染占了穿越之利,這一年下來,她日日為寧嬸調養身體,病有沒有根治尚且不好說,但寧嬸的氣色确實比過去好了許多。

「我這……不就是氣不過嗎!」

寧朝天的暴躁,只有寧嬸勸得動,她拍拍他的手背,輕聲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命與責任,少主不也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