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穿越理由還真怪
鏡子裏的女人,眉眼間有着淡淡的疑惑,手指頭輕輕劃過鏡面中的自己,那眉、那眼、那紅菱似的唇……已經兩年了,染染還是不太能适應。
這張臉太漂亮,漂亮得不像蘇染染。
她眉清目秀,清妍嬌媚,随着年紀增長,身量漸開,一點一點的豔色添入臉龐。
這種長相通常可以用四個字的成語來形容,比方禍國殃民、紅顏薄命……唉,她喜歡當美人,卻不喜歡當紅顏薄命的雨夜花。
她叫做蘇染染,是名中醫師,念的是正統醫學院,家裏是開中藥房兼中醫診所,爺爺、父親、哥哥都是自家診所的醫師。
她是在那種把枸杞子當葡萄幹吃,把決明子茶當水喝,感冒不吃C片、只喝桑菊飲,脾氣大吞加味逍遙散,十六歲喝轉骨湯不補鈣的環境下長大的,如果她不幸早夭,把骨頭拿出來熬湯,應該可以醫治不少病人。
這樣的她,剛從醫學院畢業,正準備大展所長、迎向美好的人生,沒想到居然死了?!呃,不對不對,正确來說應該是穿越了!
整個過程是怎樣的呢?這就要從畢業後的第一次同學聚餐說起。
她和幾個同學參加學長的婚禮,她暗戀學長很多年了,可是學長也暗戀學姊很多年,最後的決勝關鍵是勇敢,學長表白,而她沉默,所以學長抱得美人歸,她則抱着酒瓶買醉。
習慣喝四物湯的她不習慣喝酒,兩杯黃湯下肚便頭暈目眩。
她是個守規矩的乖乖牌,爸爸有教過,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所以她把YAMAHA放在路邊,伸出她美麗白皙的長手臂,招計程車回家。
然後……咦?
她竟然被計程車撞到,更猛的是,不過只是輕微的擦撞,她就被送進大醫院,緊接着做了一連串檢查,X光、斷層掃描,維生器材也在她身上的孔洞來回穿梭,再然後……昏迷指數三!
染染的靈魂盯着病床上的自己,不像林黛玉,勾不起旁人的憐惜,本來就長得不夠美麗,這等長相又插滿管子,實在很欺負人類的視覺神經。
再再然後,他來了……
她始終沒辦法分辨勾魂使者和鬼是同一碼子事,還是兩回事,總之,她就是在自己的病床邊看見這麽一號人物。
他樣貌普普、身材普普,屬于那種即使看過三百遍,走在路上也認不出來的長相,但他身上的氣味很棒,有點類似青箭口香糖,讓人聞着聞着,心安、氣定。
勾魂使者說:「有個男人在奈何橋下徘徊,歷經數百年,始終不願意去投胎。」
幹她屁事?這是她的第一個反應,不過首度見鬼的她還是會怕的,她沒種把話直接說出口。
但他彷佛能夠聽見似的,順着她的反應又道:「當然幹你的事,是你跟人家約定好在奈何橋下見面、一起去投胎,結果你前腳踏上奈何橋就忘記約定,和一堆人搶着喝孟婆湯。」湯多得很,搞不懂那批新鬼在渴個什麽勁兒。
染染扁嘴,能怪她嗎,這是她天生的性格啊。
她喜歡考第一、拿冠軍,連拜拜都要搶頭香,有本事一定要顯擺,有優點絕對要讓別人看到,有好喝的怎能不搶?唉呀,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她現在該怎麽做?發個Mail跟癡癡等候的男人說不要等了,約定作廢,趕緊去投胎,二十一世紀人人都不愛生小孩,要是動作太慢,要當很久、很久、很久的鬼,像這樣嗎?
他回道:「沒錯,是需要解除約定,只不過發Mail行不通,你必須親自告訴他。」
親自?要她走一趟地獄嗎?還是找個法力高強的師父帶她去觀落陰?不要啦,她怕鬼、怕地獄,她對锺馗大師有心理恐懼。
勾魂使者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別怕,不去地獄,直接穿越就行。」
直接穿越?嘿嘿,說得真簡單,不過很抱歉,她沒那麽愛趕流行,她聳聳肩,笑得一臉痞樣,不穿越會怎樣?假裝沒聽到這件事會怎樣?不負責任會怎樣?法律可沒有明文規定不穿越會死掉。
他笑笑回道:「法律是沒有明文規定,但地律有規定,一世債、一世清,不清理幹淨的話,下輩子會……」他上下打量着蘇染染,用那種「你知道」的表情瞅着她。
她難掩驚慌,一時間忘了鬼的恐怖,一把抓住對方的衣襟急道:「沒有人這樣的啦,那都不知道是幾輩子之前的事了,而且經過了好幾百年,誰會一直記得?」
「他就記得。」他撇撇嘴道。
「閻羅王不是很厲害嗎,直接删除他的記憶就好啦。」
「他非爾等凡人,執念很深,必須你親自解決。」
「我……」
勾魂使者指指病床上她插着維生系統的肉身,打斷道:「奉勸你快去快回吧,你自己是醫師,應該很清楚卧床越久,清醒後恢複正常的機率越低。」
染染還想讨價還價,但他的神情太篤定,一副沒得商量的模樣,她确定再确定,拐騙無法糊弄過去,只能嘆口氣,認命的問道:「怎麽去?」
「閉上眼睛,自然有人會送你過去。」
說實話,即使在那當下,她仍然相信自己是在作夢的成分居多,她壓根不相信穿越這種事會真實發生,沒想到眼睛閉上的瞬間,她感覺到靈魂似乎在飄移,迷迷糊糊間,她還聽見勾魂使者對她說:「勾魂使者不是鬼,不會見光死,太陽再大,魂照勾、命照收。」
呵呵呵……這個問題很重要嗎?真有誠意的話,何不直接告訴她,奈何橋下那個死心眼男人姓啥叫啥?為啥不是送她去地獄而是得穿越!
蘇染染确實穿越了,時光荏苒,她來到這個時代已經整整兩年了,但她還是不知道和自己有過約定的男人到底是誰,她更不曉得自己該怎麽做,而留在二十一世紀的身體也不知有沒有因為浪費醫療資源飽受批評,或者她早早被拔管、送進焚化爐裏。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承襲了原主部分的記憶,原主名叫蘇苒苒,是鎮國公府的六小姐,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家族風光的時候,她把後宮當自家廚房逛,最光榮的事蹟是在某個妃子身上尿尿。
不過伴君如伴虎,上一代得罪皇帝,于是抄斬的抄斬、流放的流放,府中忠奴受鎮國公所托,帶着她和哥哥逃跑。
忠奴?忠奴個屁!那個人怕自己受波及,又想到銀票是好東西,就把小主子和小小姐給推下山谷。
小哥哥當場死亡,蘇苒苒的身體被她蘇染染強占,不過後來她還是用自己的本名向大家自我介紹,唉呀,總之,時也、命也、運也,不知道等她穿回現代後,蘇苒苒有沒有辦法再回到自己的身子?
而且她覺得自己的境遇沒有比較好,她居然被當成藥人,天天喝藥吞補,還被逼着練武,要把她養出一副強健體魄。
不是每個女人都可以當金庸筆下的梅超風好嗎?練武這種事,講究的是天分,她的天分是當仙女!
「染染,還不快點出來!」曹建在屋外大喊。
聽見他醇厚的呼喚聲,染染沒有用可愛天真的聲音說「好,馬上來」,而是一口氣跳回床上,飛快用棉被把自己從頭到腳蓋得嚴嚴實實。
她不喜歡練武,因為蘇苒苒的末稍神經分布是正常人的三到五倍,一點點痛、一點點苦都會讓她受不了。
前輩子的她,皮粗肉厚,摔跌揍打、全身瘀青也不覺得怎麽樣,但現在……不行、不行!還是仙女比較好當。
「染染!」曹建繼續叫喊。
染染掩住耳朵,假裝沒聽到。
「再不出來,我要拿板子去揍人了。」曹建在門板上猛敲幾下。
不要、不行、抗議,這是多麽沒人權的鬼地方啊!
一、二、三……連五都還沒數到,門就被踹開,又一根門栓陣亡,她屋子裏的門栓是整個璇玑閣裏消耗量最大的。
咚咚咚,即使閉着眼睛光用聽的,染染也知道曹建人走到哪裏了。
曹建一把抽開棉被,對着蜷縮成蝦米、屁股朝天的蘇染染道:「你怎麽了?」
「我……生、病、了。」她用極度虛弱的聲音回答。
「病了?曹叔看看。」
曹建一把将她抱起來,摸摸她的頭,再用自己的額頭碰碰她的。
他不是大夫,怎麽看得出她生了什麽病,再說了,就算他是大夫,想來也診斷不出她得的是什麽,因為她這是心病,心病啊!
「我昨天采藥草,不小心掉進溪裏,怕是受了風寒。」蘇染染故意咳幾聲,增加真實性。
「別怕,我抱你去給寧叔瞧瞧,寧叔醫術好,讓他紮個幾針,再喝幾碗藥,很快就會好了。」
紮針?!不——?她的兩顆大眼睛瞬間瞠得更大,清澈的眼神裏帶着讨好。「我……突然覺得,已經好了。」
曹建濃眉一挑,問道:「所以你剛才是在說謊?你想偷懶,是嗎?」
「這麽說也不太正确,那是因為練武真的很痛耶,曹叔,為什麽我非要練武不可?璇玑閣裏,也不是人人會打拳啊,寧叔不會、寧嬸不會,少主……看起來也不太會。」
「不行,如果你不想死得亂七八糟,就給我乖乖練武。」
曹建教過無數徒弟,但沒有一個像她這麽怠惰的,時不時找藉口逃避,但說也奇怪,這麽糟心的壞徒弟,就是惹人疼,她那副撒嬌耍賴、古靈精怪的調皮樣兒,讓他忍不住打心裏喜歡。
不光他,璇玑閣上下裏外,大概找不出不喜歡她的人,更甭說寧嬸了,簡直拿她當親閨女看待。
染染鼓起包子臉,她都活得亂七八糟了,還怕死得亂七八糟嗎?她撒嬌地把頭往他懷裏猛鑽。「曹叔叔,我怕疼。」
曹建被她這一鬧,頓時胸口發暖,但為了她好,他還是得硬着心腸道:「就是怕疼才要多訓練。走,練武去!」
「休息一天,行不?」
「不行!」他回得斬釘截鐵。
「曹叔叔……」
「沒得商量,小翔都練一上午了,快來!」
染染就這麽被曹建連拖帶拽的拉到練武場。
啪!
「又讓小翔幫你,有人這樣紮馬步的嗎?」曹建大吼一聲,板子跟着拍了過去。
染染又叫又跳的,疼得繞着練武場跑了一圈。
曹建實在頭疼,這丫頭的鬼點子怎麽這樣多,居然讓小翔在她身後紮馬步,而她的小屁股往小翔身上一坐,手臂讓小翔幫她擡着,半點力氣都不必使,要是多教幾個像她這樣的孩子,他遲早會英年早逝。
「小翔,不準幫她。」曹建将板子指向小翔。
帥得要死的小少男見染染挨打,氣紅了臉,怒指曹建,老半天才擠出話來,「打人、不好!」
這時染染已經跑回原點,她躲在小翔身後,探出一顆頭,對曹建道:「打人可以解決問題嗎?打只會令人心生畏懼,讓我更痛恨練武。」
小翔用力點頭,完全附和,他指着曹建,又道:「打人、壞!」
「你還說,蹲了兩年馬步了,下盤還這麽不穩,你給我乖乖出來紮馬步,要是再動一下,我就打得你下不了地。」
「如果暴力可以促進學習興趣,那多買幾根棍子,就可以讓大梁國上下全都變成菁英,曹叔,咱們做人做事不能不講道理。」染染說得振振有詞。
曹建早就學乖了,才不中計,他講一句,這丫頭就能頂上十來句,如此一來一往,她今兒個的功課就賴過去了。「閉嘴,快過來。」
見曹叔不上當,她耍賴道:「曹叔,練武幹麽非要紮馬步不可,練練拳不行嗎?練個劍也不錯呀。」
練拳練劍好歹可以當成舞蹈來跳,可這紮馬步又無聊又磨人,簡直是精神肉體雙重虐待。
曹建不說話,将板子舉得高高的。「小翔,讓開。」
「不要,染染、累。」小翔兩手張開,把染染護在身後。
染染順勢抱住小翔的腰,把臉貼在他的背上,像抱住救命浮木似的。
「都還沒開始,累啥?蘇染染,你給我出來。」曹建氣急敗壞。
「曹叔,我求的不過是個強身健體,我已經夠壯了,何必天天練,練一天休一天,行不?」她的小嘴張張阖阖,一雙眼睛可憐巴巴地望着曹叔,好像誰冤了她似的。
「閉嘴!哪兒那麽多話。」曹建可說不過這個伶牙俐齒的丫頭,璇玑閣上下,只有少主能治得了她。
「學問之道,不只在學,也在問,問世人、問世情,既學且問,方能增長見識,曹叔不讓我問,怎麽學?」
「我不是在教你做學問,是在教你練武。」
上鈎了!染染連忙又道:「武學也是學問,沒經過學習過程,一樣學不會,曹叔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如何為人師表,這豈不是把一株好秧苗給活生生教歪了嗎?」
她這話簡直污辱人吶!曹建氣得怒目橫眉、咬牙切齒。「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麽是尊師重道?有沒有半點規矩?」他是武人,向來不重規矩,如今竟拿規矩壓人,可見得被氣得神智不清了。
「這世間的規矩原是為蠢人所設,人若老實,便要被規矩給限制一輩子,若是聰明人便可踩着規矩、制定規矩,用規矩去欺壓旁人,好自己得利,曹叔,您不常說我聰明嗎,怎麽可以讓我去學那蠢人行徑?」
「你、你……氣死我了!小翔,你快給我讓開!」
「我不!」小翔分毫不動。
曹建氣得漲紅了臉,手中板子揮得呼呼作響,可是接連換了幾個方向,小翔都把蘇染染護得密不透風,揮打下來的板子全都招呼到小翔身上。
「你不讓染染練武,她以後就會死得亂七八糟,你要看她死得亂七八糟嗎?」
曹建這話說動了小翔,他轉頭看看染染,再看看曹叔,萬分掙紮後,他拉開染染的手,退開兩步。
染染見護身符離去,急忙抓住小翔的衣擺。「我寧願死得亂七八糟,小翔,你不要抛下我啊!」
曹建看着小翔,一個字、一個字說得緩慢,「死、得、亂、七、八、糟!」
小翔确實舍不得染染辛苦,但他知道死得亂七八糟是什麽樣子,養他長大的母狼被獵人所殺,就是死得亂七八糟,那場景,他一輩子也忘不了。
咻地,他縱身飛開,正式抛棄柔弱無助的染染獨自面對曹叔。
「死小翔、臭小翔、笨小翔!你被曹叔诓、诓……」一個诓字說了幾次還說不完整,眼看曹叔的板子即将落下,染染飛快舉起雙臂,雙膝一屈,聲音嬌甜地問道:「曹叔,您看看,我這姿勢正不正确?」
「呵呵呵!」曹建大笑幾聲,笑聲說有多得意張揚就有多得意張揚。
屋外染染、小翔和曹叔對峙的對話全傳進院內,噗一聲,雲曜再忍不住笑出聲。
這一動,寧朝天差點兒沒紮對xue位,他不滿的橫了雲曜一眼。
雲曜急急坐正,讓他順利把針紮進去,只是笑意未減的道:「染丫頭,口齒真夠伶俐的。」
「何止口齒伶俐,她那張嘴唬得璇玑閣上下全把她捧在手掌心。」
她不過來這裏兩年,璇玑閣上上下下、老老少少,誰見她不喊上一句染小姐,璇玑閣哪裏來的小姐,這裏就一個主子,其他的全是下人,甭說小翔把她當成雞崽般護着,連爾東、爾西那幾個也不像樣,老是偷偷帶她下山溜達。
「寧叔,別逼她練武了,無心練,不過事倍功半。」
「把身子練壯一點,日後,自然有她的好處。」無論雲曜怎麽說,他那個引蠱念頭,始終不滅。
可是她老是哀哀叫,一到練武時辰,就鬧到璇玑閣內人心惶惶,也不知道是擔心曹建被她氣得病了,還是怕她被操練至死,總之時辰到,大夥兒那顆心啊,就會不由得高高懸着。
寧朝天收起銀針,嘆道:「怎麽就這麽怕吃苦?」
「女孩兒,自然嬌生慣養些。」
「要是能吃苦,染染那麽聰明,肯定能将我一身本事盡數學去。」
「寧叔想收染染當徒弟?」
當然不!他想盡辦法避着她,就怕和夫人一樣,喜歡上、疼上了,日後引蠱,下不了手,不過這麽一來,真可惜了她的天分,看來只好等下個月師兄回來,讓他教教那個壞丫頭。
「聽說她只聽一遍,藥頭歌就全記住了。」雲曜道。
聞言,寧朝天的眼底立即浮上欣賞之色,當他發現她只聽藥童們背一次藥頭歌就記全了,當時他心裏那個震撼,直到現在還忘不了。
「聽說那幾個藥童記得住的藥,還不及染丫頭?」雲曜又問道。
寧朝天點點頭,可不是嗎,那些個藥童都跟在他身邊好幾年了,可是認得的藥,遠遠不及染丫頭,就是炮制功夫,三兩下便被染染給遠遠甩到後頭,最神奇的是,他從沒教過她,頂多就是妻子給她講了一點,但多數是她自己翻着醫書一項一項對、一樣一樣背。
這等水磨功夫,竟讓她把藥櫥裏那些藥材的藥名、藥性全給記住。
「那孩子對醫藥很有天分,對吧?」雲曜再問。
寧朝天老實道:「她不只有天分,還是個膽大心細的,上回我去後山采藥,閣裏有人生病,這丫頭膽子忒大,竟給人把脈抓藥。」
「醫好了嗎?」
「醫好了。」寧朝天嘆了口氣,有人因此背後笑話他,說他口口聲聲表示不收蘇染染當徒弟,卻暗中指導她醫術,他就只是嘴巴硬,心裏還是磨不過那丫頭。
他沒做的事,卻硬要他背黑鍋,教他情何以堪?
「聽起來,她果真是個奇才,應該把她收在門下才是,難道染丫頭沒求過寧叔?」
「那丫頭氣性大得很,我說不收,她居然回答「不麻煩寧叔,我自己看書成」。」如果看書能成,當年他還需要師父手把手、親自教導?
雲曜滿臉興味的問道:「然後呢?」
「然後,她居然給宛兒紮針!我發現的時候,染染已經給宛兒紮半個多月的針。」
宛兒太寵她了,醫病是大事,讓個啥都不懂的小丫頭紮針,要是紮壞了可怎麽辦才好?
「寧叔修理染染了吧。」
「我是想啊,可宛兒不準我動手,還說如果染丫頭把她的病根治好,我就必須正式收染染為徒。」
那年宛兒失足落水,他和師兄不在府裏,回來時才曉得,宛兒腹中的胎兒沒了,還整整燒了十天,從此落下病根,再也無法受孕,為此他歉疚萬分,即便宛兒時時好言相勸,他也無法原諒自己。
宛兒的病,豈是容易醫治的?就算染染過目不忘、機敏聰慧,那也得有通天本事才成。
「依寧叔看,染染是否有可能醫好寧嬸?」
「哼!如果她能,不必等她拜我為師,我先拜她為師。」寧朝天鼻孔朝天,一臉不屑。
「話別說得太滿,寧叔畢竟不擅長醫治婦人的病。」雲曜提醒道。
「再不擅長,也比個門外漢好。」何況連師兄都成不了事兒,他不信那丫頭行。
都能把脈開藥了,門外漢?雲曜微微一笑。「聽小翔說,染丫頭有空就泡在書屋裏,說不定真能讓她找出法子。」
「醫術有這麽容易,滿街都是神醫了。」寧朝天輕哼一聲,把熬好的藥往他面前遞去。
雲曜二話不說拿起藥碗,将湯藥一飲而盡。
這個蠱毒,旁的好處沒有,倒是教會他長痛不如短痛。
寧朝天把最後一根針從他身上拔出時,小翔和染染正手牽手從外頭走進來。
雲曜看兩人一眼,不禁笑開,看來練武時辰過了,而且他從沒見小翔對誰這樣上心,不論走到哪裏他都要護着染染,就怕她被人傷了似的。
「少主喝藥啊。」蘇染染走到桌前,沒形象地往桌上一趴。
小翔見狀,有樣學樣。
十二歲的小翔和八歲的染染,兩張漂亮的臉湊在一塊兒,活生生一對金童玉女,誰見着都會想多看幾眼的,雲曜自然不例外,光是看着,心情都好上幾分。
雲曜好笑的問道:「想喝嗎?」說完,他把藥碗往前推。
「不要。」小翔直覺回道。
「好啊。」染染朝雲曜伸手,半點尊敬也無。
說也怪,不就是個病殃殃的十七歲少年,值得整個璇玑閣上下對這位少主尊敬崇拜成這副德性?他輕飄飄一句話,所有人便追着他的命令忙得團團轉,天生的CEO也沒這麽屌。
雲曜還真把藥碗遞給她,湯藥早喝光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層底渣。
染染怕痛不怕苦,接過藥碗,先聞聞味道,再輕嚐一口,半晌,皺起眉頭問道:「是大補的藥啊,這樣會不會太寵那只雪蠱啦?」
「你說啥?」寧朝天立刻板起臉,敢情這小丫頭是在質疑他的本事?
他半點都不想喜歡蘇染染的,可每接觸她一次,就喜歡一分,那種忍不住的喜歡,很遭人恨。
對,染染長得好,誰見着都忍不住想多疼她,但別人可以,他不行。
他一次又一次叮咛自己,絕對不可以對她有感情,可她說話時的靈動表情,她對藥理的突發奇想,就是會讓他情不自禁。
這樣的矛盾讓他老對她發脾氣,可她成天樂呵呵的,從沒把他的壞脾氣放在心上。
「雪蠱喜歡陽氣,寧叔就給少主大補特補,讓雪蠱也大吸特吸,在這種情況下,雪蠱能不愛上少主?能不想天長地久地和少主纏纏綿綿、恩恩愛愛,打死不離開?對雪蠱而言,天底下,哪有這麽好用的宿主。」
她的話讓寧朝天心頭一震,這才是女囚引蠱失敗的原因嗎?可他硬着脖子,咬牙道:「難不成要讓少主陽氣盡失?」陽氣散盡,人還能活嗎?
「我沒這樣講啊,倘若用溫補藥湯呢?讓雪蠱不至于餓着,但也別想吃飽壯大。」
「幼稚!難道你不知道,一旦陽氣不足,它便會在少主身子裏分泌毒液,造成少主的痛苦。」
「所以要思考怎樣才會夠,卻不會過,寧叔想想,這幾年,藥是不是越下越重?既然如此,應該補足啦,為何每到冬日,少主仍舊毒發?是不是因為你把雪蠱胃口養大了?
「倒不是說璇玑閣買不起補藥,可無藥不毒,藥喝得越多,肝腎就要費更大的力氣把藥毒給排出去,這是不是造成少主長期倦怠、胃口不開、身子瘦弱的原因之一?」
寧朝天越聽越心驚,他只想着喂飽蠱蟲,不讓它出來作怪,怎麽就沒想到這一點。
雲曜看着染染,也覺得不可思議,她那雙眼睛裏有着成年人的智慧,況且八歲的孩子不該有這般通透的分析。
再者,她的醫術是從哪裏學來的,真的只是從書上看來的嗎?可書屋裏的醫書擺了多少年,璇玑閣裏,從未出現過另一個大夫。
染染察覺雲曜和寧叔的異樣表情,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顯擺太過,可每每說到醫理,她就是控制不住。
別人醫學院讀七年,她可是從出生就在中醫裏打滾,別人讀童話故事,她讀《皇帝內經》,別人唱兒歌,她唱藥頭歌,中醫是在她骨子裏長期定居的東西。
可是話說回來,她現在才八歲,過度早慧,下場通常不好,所以……兩根十指下意識互轉十圈,她偏過頭,笑咪咪地望向小翔,嬌聲問道:「我厲不厲害?」
「不厲害。」
「還不厲害?我把陸叔叔的話都記起來了,那可是陸叔叔說的,過與不及都傷身。」
聞言,寧朝天松了一口氣,原來是師兄講的,可八歲孩童能現學現賣、舉一反三,也相當不容易,這孩子确實能耐。
雲曜向寧叔望去一眼,她說服得了寧叔,卻哄不過他,他不相信她的說詞,會否她亦是……想到這裏,他不禁眉頭緊鎖。
寧朝天嘆口氣道:「今兒個吃過飯到藥堂來一趟。」
染染目光一閃,意思是……寧叔終于要收她為徒了?太好了!寧叔專精的是下毒、解毒,這恰恰是現代中醫較少涉獵的。
「是。」她回答得又快又清楚。
見她那副得意快樂的小樣兒,寧朝天忍不住跟着笑開。
染染站直身子,拍拍小翔的肩膀,道:「走,我給你烤餅幹吃。」餅幹自然也要送點兒給少主大人,再送點兒給師父大大的呀,不過那可不是賄賂,而是束修。
「好啊。」小翔立刻背對她,微彎下腰。
她馬上笑眯了雙眼,她實在太着迷于這個人體飛行傘了。小翔施展輕功,一縱一躍,她就能享受風在耳邊呼嘯的感覺,實在是啵兒爽。
曹叔說了,小翔輕功還不行,只能由高往低處,再過幾年,他就可以從飛行傘進化成雲霄飛車,針對這一點,她肯定會好好督促小翔練武。
「等等。」
雲曜一出聲,小翔立刻站直身子轉過頭,剛準備「上車」的染染也跟着轉頭。
看着兩人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模一樣的表情,竟讓雲曜覺得有幾分醋意,随即他輕輕搖頭,甩去這古怪的念頭。
「小翔自己去玩,染染過來。」
「餅幹?」
寧朝天拉着小翔走出去,安撫道:「讓寧嬸給你做吃的。」
染染猶豫了一會兒,才走到雲曜身前。
他遞給她一冊古籍,說道:「聽說你有過目不忘的本事,讀讀,一炷香後背給我聽。」
她的額頭瞬間冒出三條粗粗的黑線,而且不斷往下延伸,她哪有什麽過目不忘的本事啦,那些藥頭歌她只是、只是從小背到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