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雪蠱的兩任宿主 (1)
太子梁梓瀚來了。
現在局勢不同了,他是太子,兄長是宰相,他們再不必利用密道私下見面,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從雲府大門進出。
這幾日下朝後,他都會急巴巴地趕過來看看兄長,見兄長老是在昏睡,他擔心極了,可是寧叔都說沒關系,是用藥的關系,可就算他不是大夫,也曉得光喝藥不吃飯,身子絕對熬不住。
他放心不下,天天坐在床邊握着兄長的手,不斷同兄長說話。
他說,染染也說。
不同的是,他說朝堂大事,而她說的是兄長過去的生活,說着所有她看見的、聽見的,那個讓人感覺神秘的璇玑閣。
他喜歡那樣的午後,喜歡那樣的對話,喜歡三人同處一室的恬靜安祥,所以每日一下朝,他就會開始想着今天要對兄長說些什麽。
可是當他看到仿佛脫胎換骨般的兄長時,整個人驚呆了,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昨日兄長還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可今日,兄長臉上哪還有半分病容,難道染染說的是真的,她說自己是女神醫,會想出辦法為兄長解蠱,而她辦到了?
「大哥……」太子沖上前,激動的拉着兄長的手,将他從上到下、從下到上,仔仔細細看過十幾遍。「大哥,你全好了?」
「對,這些日子讓你擔心了。」
太子用力搖頭,兄長為他擔了十幾年的心,他這樣算什麽?
「皇上身子怎麽樣?」雲曜壓下心中落寞,問起朝政。
除了給不起的愛情,他從不拒絕染染的羅,既然她想要在一個太平盛世裏舉業,那他就盡力為她創造一個太平盛世。
「不太好,許是這幾日的光景。」
「該做的準備都妥當了?」
「嗯,有不少人問大哥為什麽沒上朝,我告訴他們你偶染風寒,現在你好了,明兒個就能上朝了。」
雲曜點點頭,回道:「好,接下來有不少事得做,吏治要整頓、稅賦要改革,還要建立通商口岸,我整理了不少東西,我們讨論讨論……」
兩人要商談朝堂大事,陸鳴便領着衆人退了出去。
不知道是不是雪蠱适應新環境了,這兩天鬧騰得不那麽厲害。
只是該疼的還是逃不過,染染依然吐血吐個不停,吐得連聞到魚腥味兒都無法忍受,但她還是有辦法對寧嬸開玩笑,「我會不會是懷上了,哪有這種吐法的。」
寧嬸心疼,卻不能不輕松以對,「最好是懷上了,到時,你就等那個驕縱公主來鬧吧。」
「這麽說來,我算外室喽,真了不起,我居然能夠變成狐貍精,難怪我越看自己越美麗。」
寧嬸輕撫着她細瘦的手臂,在心裏暗想着,這丫頭從來沒有這麽醜過。
染染正想要再開口,突然感覺一陣劇痛襲來,她瞬間冷汗涔涔,緊揪着前襟翻滾。
寧嬸把她緊緊抱在懷裏,讓丈夫為她施針。
但那些針幫不了染染,她痛得任性大叫,直逼着寧叔拿棒子打暈她。
可寧朝天下不了手,更正确一點說,根本沒有人舍得傷她分毫,最後她只能再次任由疼痛謀殺意志力,直到昏睡過去。
染染從昏睡中清醒,意識回籠,卻還閉着眼,心想,每次清醒床邊總有一堆人,今天會是誰?寧叔、寧嬸一定會在,那東哥哥還是西哥哥呢,他們肯定也會來,唉,他們老往外跑會不會引得雲曜心生懷疑?應該讓他們別來的。
吐了口長氣,她翻過身,張眼的同時開口道:「又表演了一回驢打滾,是不是越演越……」她的話語猛然一頓,屋子裏竟然沒有半個人。
寧嬸向來是寸步不離守着她的,連寧容都托人帶,現下這情況,難道是典型的久病床前無孝子?
她笑了,才不會,她剛病幾天,還稱不上久病,何況寧叔、寧嬸恨不得把眼珠子拔下來粘在她身上,想來他們應該是有其他事要處理吧。
思緒跑過一輪後,染染緩慢又輕巧的吸了口氣,發覺……不痛?
真好,原來不痛的感覺這麽棒。
她撐着床,慢慢起身,沒有人幫忙,她才發現,對病人而言,連起床這種小事都是跑馬拉松一般的費勁。
她喘了五回,休息了七次,才把自己挪到梳妝臺前。
銅鏡磨得很亮,她看見鏡子裏的自己……鬼啊!
這真的是蘇染染嗎?雙頰凹陷,嘴唇慘白,顴骨突出,因為痩,一雙眼睛大得驚人,讓她想起許純美。
不公平,雲曜中雪蠱時,帥得梁梓雅非君不嫁,夏雯卿搞背叛也要留下,她中雪蠱,卻醜成這副模樣,雪蠱大大,你有性別歧視嗎?
染染擡手撫上臉頰,臉冰涼涼的,手也冰涼涼的,失溫似的,和那些年碰觸雲曜的感覺一樣,原來一只雪蠱可以造成這樣大的變化,那如果是一群雪蠱呢,是不是可以拍一部古代版的《冰雪奇緣》?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笑完,她對鏡子裏的自己說道:「蘇染染,我真佩服你,你簡直是莊敬自強、處變不驚的強大人物,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除了偉大、神聖,我想不出更好的形容詞。」
自言自語完,染染面容一沉,扳動手指,哦,應該是……明天吧,和勾魂使者約定的日子,幸好不會再痛太久了。
明天她就可以回家,可以抱着父親和爺爺撒嬌,可以敲詐哥哥的荷包,任性一點的話,還可以跑到學長面前說「學長,你知不知道我暗戀你」。
她無法想象學長會是怎樣的表情,但她很清楚,對自己而言,那就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因為在認真愛過一個男人之後,她才恍然明白,那樣的暗戀只是某種少女時期的崇拜,無關愛。
雲曜……她深愛的那個男人,分開數日,他想她嗎?他會站在蘋果樹下回憶他們說過的話、他們共同的快樂嗎?
這個想象,會不會過度奢侈?
他從未說過愛她,從未告訴她,他把她放在心上,也許他始終當她是妹妹、是夥伴,是可以分享心情的好朋友。這天底下大概沒有任何男人會在夜深人靜時,思念起這樣的關系。
何況他要忙的大事那麽多,哪裏有時間去憑吊一段不曾真正發生過的戀情,她确實是想多了。
不過蠱毒已解,沉痫漸除,他肯定會吃得好、睡得好,等曹叔從江南返京,再給他一些特訓,他就會長壯長胖,像太子那樣,通身散發着英雄氣息,到時不曉得又要迷倒多少少女心,雲府的後院不知道會有多熱鬧。
染染刻意豁達,她認真說服自己,他和她只是朋友關系,她甚至把嘴角往外拉,扯出一張笑臉,試圖催眠自己,她可以放得下雲曜、放得下古代,開心返回二十一世紀,可是很快的她的努力便失效了,她神情一斂,眼底彌漫濃濃的哀凄,方才的樂觀瞬間變得空洞而虛僞,她無法欺騙自己……
門打開,婢女明月發現染染竟然坐在梳妝臺前,吓了一大跳,飛快奔到染染身邊,焦急的道:「小姐,你怎麽起來了,快躺回床上,藥在爐子上溫着,我馬上端過來。」
寧夫人千交代、萬交代要好好服侍小姐,她方才看小姐睡得沉,出去繞了一圈,怎麽小姐就醒了?
見她這般緊張,染染不用想也知道寧嬸肯定是恐吓人家了,況且她不過是起個床,值得明月這般驚慌失措嗎?要是她跑去逛逛花園,對方會不會直接吓得心髒衰竭?
「寧叔、寧嬸呢?」
「夫人和老爺回雲府了,今兒個那邊辦喜事。」
聞言,染染感覺到一記重雷狠狠地劈向她的腦袋,砸得她頭昏眼花,她怎麽就給忘了,今天是雲曜的大喜之日啊,身為長輩,寧叔、寧嬸自然要回去。
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染染又問:「你剛去哪兒了?」
「奴婢、奴婢……小姐恕罪,奴婢去門口等着看迎親,下次不敢了,奴婢一定好好守着小姐,再不到處亂跑。」
染染失笑,「守着我做什麽,還怕我跑掉嗎?放心,我心有餘、力不足。」
見小姐不怪罪,還能說笑,明月這才松了口氣,「小姐在屋裏悶不悶,要不要也去大門口看看?聽說公主有一百多擡的嫁妝呢,陪嫁的東西都是皇宮裏出來的,不是尋常百姓能見過的。」
「新娘的花轎還沒到嗎?」這裏距離雲府只有一條街,花轎從宮裏出發,确實會經過這兒。
「還沒呢,不過雲府大爺的迎親隊伍已經過去很久了,應該很快就會到。」
染染笑得眼睛眯眯的,她是故意的,故意讓淚水找不到存在空間。「想看你就出去看看吧,看仔細點,回來告訴我嫁妝有些什麽。」
「可以嗎?」明月驚喜地望向她。
染染點點頭,「快去快回,要是被寧嬸抓到,我可不幫你說好話。」
明月用力點頭,飛快奔出屋子。她才不怕呢,夫人說過了,要入夜才會回來。
看着明月輕盈的腳步,染染滿肚子羨慕,果然,健康是幸福的基本條件。
深吸氣,她又分七個階段、五個步驟,慢慢把自己挪回床上,抱着棉被,輕輕躺下。
一屋子都是藥味兒,炭爐裏的木炭發出幾聲輕微的哔啵聲,門窗關得緊緊的,她正在受雲曜曾經受過的苦,能和喜歡的男人同甘共苦,倒也挺不錯的。
閉上眼睛沒多久,染染便聽見一長串鞭炮聲。
花轎到了嗎?從這裏到雲府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再過不久,拜過天地,梁梓雅就會正式成為雲曜最親密的人,他們将會共同孕育子女,還會有着共同的喜怒哀樂。
一年、兩年、十年……即便現在無心無情,光陰也會慢慢為他們浸潤出感情,就算沒有強烈的愛意,但他們之間會有割舍不去的親情,古代人的婚姻就是這樣,不會光華耀眼,卻會天長地久。
雲曜是古人,理所當然擁有這樣的婚姻。
他會很好的,她真心期待他好,可不明白為什麽,他好了,她卻好不了。
她的心一陣陣絞痛着,像是有人往上頭抹辣椒,再用木杵狠狠地搗爛,又辣又刺又痛,折騰得她連喊救命的力氣都沒有。
這是嫉妒嗎,自己得不到的也不允許別人得到?還是小心眼,自己不快樂,便不允許人幸福?
蘇染染,你是個貨真價實的小人,難道你要他一世孤獨,為着一個曾經的朋友而與漫漫長夜為伍?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可像你這般自私的,絕無僅有,這不叫愛,叫做占有、叫做霸道!
她在心裏狠狠撻伐自己,然後再度催眠自己,只要他幸福,她便能快樂。
在自我安慰的過程中,雪蠱開始蠢蠢欲動,齧咬着染染的心脈,扒抓着她的血管,疼痛從胸口往外擴散,一圈又一圈,重複地疼着。
閉上眼睛,緊咬牙根,她想着仗着年紀小,日日粘在他身邊的歲月,想着與他辯論、與他讨論朝政,想着一管狼毫在兩人手中輪來輪去的愉悅……痛,好像不再那麽痛了。
雲曜發現爾東表情舉動怪異,磨磨蹭蹭地湊到寧叔身邊,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寧叔大受驚吓,手中的杯子落地,不久,寧叔假裝不勝酒力,辭了席上衆人退下,沒多久,寧嬸也跟着離開。
身為新郎官,雲曜必須應酬往來,但寧叔、寧嬸的表現實在太奇怪,他無法不介懷,當他好不容易得了個空,便抓來爾東問到底發生什麽事,爾東回得坑坑疤疤,爾西急忙跑過來幫着粉飾太平。
聰明如他,頓時明白,他們之間有共同的、卻不能讓他知道的秘密。
雲曜不動聲色找來小翔,低聲吩咐道:「悄悄跟着寧叔、寧嬸,看他們去哪裏。」
小翔笑着點頭,兜起兩塊糕點奔出雲府。
送走賓客,雲曜雙手負在身後,在書房裏來回走着,一面琢磨。
寧叔、寧嬸向來與朝堂無關,如果真是朝中有事,爾東也不會隐瞞,那麽究竟是什麽事,而且還讓寧叔驚吓成那樣,寧叔最在乎的是寧嬸、寧容……染染?
染染!是染染出事了?!思及此,他頓時眉心緊蹙,神情一凜,莫非寧叔知道染染去了哪裏?
門外一陣喧嚷聲,雲曜起身推開門,是梁梓雅身邊的丫鬟紅裳,她想進書房,卻被爾東擋下。
看見英俊潇灑的相爺,紅裳羞紅臉,笑着半屈膝道:「相爺,公主請您歇下。」
「我已經歇下,忙了一日,也請公主早點歇下。」雲曜面無表情的回道。
紅裳難掩錯愕,相爺的意思是,要在書房歇下?怎麽可以,今天是洞房花燭夜啊!她口齒伶俐,公主才會派她過來傳訊,如果沒把相爺請過去,她想起黃裳那身青紫斑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急忙補充道:「公主的意思是,請相爺到喜房歇下。」
見雲耀目光一凝,紅裳頓時感到寒意侵襲,身子竟控制不住微微發抖,随即雙膝一軟,她跪在雪地上,額頭在青石階上撞得叩叩響,想博得相爺同情。
「相爺,今兒個是新婚夜,若相爺不進喜房,滿府的下人丫鬟會怎樣看待公主,還請相爺憐惜公主,移駕喜房。」
她說得在情在理,人人都說相爺寬和慈善,應該不會為難女人,何況是自己的結發妻子,再者,這門親事是皇上賜下的,相爺應該……怎料她還沒想完,就聽見一聲冷笑——
「回去告訴你家公主,成親前,我已經把話講得夠清楚了,是她執意要嫁進雲府,往後怎麽被看待、怎麽過日子,她應該心裏有數。」
他痛恨被逼迫,梁梓雅知道事情始末,還鬧着非他不嫁,他是可以做到如她所願,只是除了雲府主母的身分之外,她什麽都得不到。
一個男人要是橫了心,是可以有多殘忍就多殘忍。
「相爺,求您了,公主無辜啊。」
雲曜冷哼一聲,梁梓雅以私通之女享盡富貴榮華,還以公主之尊出嫁,她得到多少不該得到的,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
「爾東,往後西園的人來一個、賣一個,若當主子的不死心,直接抓了丢回去。」
「是。」爾東應道,一提手,像抓小貓小狗似的揪住紅裳的後領,對她道:「這是第一次,下次會有人牙子直接來領你出去。」說完,他把紅裳往院外一抛。
由于擔心染染,雲曜本就心情煩亂,如今被這麽一攪和,更覺焦躁不安,仿佛有人拿着木杵不斷往他心頭捅着,雪蠱已經解了,可他的胸口依然陣陣悶痛。
他并未把門關上,屋外雪越下越大,大地銀裝素裹,瑞雪兆豐年,旅途上的染染是否平安?還是,就是因為出事了才通知寧叔?
這時候,一抹身影從屋檐上輕巧的跳下來,正是小翔,他快步奔到雲曜跟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見狀,雲曜瞬間全身血液凝結,急問道:「怎麽了?」
「染染快死了……嗚……」
雲曜恍然大悟,他終于知道哪裏不對了,難怪他前腳走,一屋子人後腳跟着離開,難怪應該随時随地守在自己身邊的爾東四人,總是只留一個人待命,難怪寧叔、寧嬸老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寧容也看顧不上……是引蠱,絕對是!
他就知道,解蠱哪有那麽容易,對毒物研究甚深的寧叔找不出方法,卻讓一個小丫頭想出來,原來竟是所有人聯合起來蒙騙他!
銳利眸光往爾東身上射去,雲曜嗓音冰寒的道:「很好,這就是你們的忠心耿耿!」
事情被揭穿了,爾東迅速低頭,強忍驚慌。
「說!」就這麽一個字,卻擺明了雲曜已經知道前因後果。
爾東沒見過少主發這麽大的脾氣,可是他答應過染染什麽都不說,于是他雙膝跪地,狠狠磕頭,把皮都磕破了,還是緊咬牙關,一語不發。
爾東那副固執樣兒,氣得雲曜想揍人。染染到底用了什麽法子,竟讓所有人對她死心塌地!
「是引蠱,對吧?」他非要從爾東嘴裏撬出東西。
爾東仍然與他僵持着,不出聲就是不出聲。
雲曜發狠了,撂下話,「以後你去跟公孫先生,別再跟着我了!」接着他牽起小翔的手道:「快帶我去找染染。」
「好。」小翔點頭,表情多了幾分安慰。
他不會說,但他知道少主再厲害不過,只要少主出手,什麽事都能迎刃而解。
他扶着少主的腰,下一瞬,兩人已經離開雲府。
推開房門,雲曜聞到濃濃的血腥氣息,這個味道,使他想起母妃将他送走的那個晚上,母妃的屋裏也有這樣的味道。
衆人紛紛轉身,一見來人是雲曜,爾西、爾南、爾北立即跪地,卻不求饒,當下他們沒能攔住小翔,就曉得将要面對什麽。
雲曜也不多看他們一眼,徑自往床邊走。
染染在吐血,寧嬸手中的帕子沾滿刺目的鮮紅,明月急急絞了新帕子送到寧嬸手裏,把沾滿血的帕子替換下來。
寧叔滿臉死灰,藥灌不進去,針灸也止不住染染吐血的态勢,他氣極恨極,不知道這只雪蠱到底想幹什麽,他恨不得真拿把刀子照着染染那個謊言,剖胸開膛,把它抓出來。
雲曜看見染染的瞬間,心碎一地。
才幾天不見,她怎麽能把自己折騰成這副模樣?本來就不胖的身子更是瘦骨嶙峋,額頭上布滿青筋,眼底下濃濃的墨黑,把整張臉硬是染成青紫色。
不是說雪蠱會在宿主身上乖乖待二十年?不是說她體質屬陽,很适合引蠱?不是說,比起從胎兒時期便遭遇蠱毒的自己,她受的苦會少一點?為什麽說過的話全都不算數?為什麽她會變成這樣?為什麽雪蠱要折騰她、淩虐她,它就不能與她和平相處嗎?
看見少主,寧朝天默不作聲的退開。
寧嬸看了丈夫一眼,把染染嘴邊的鮮血拭淨後,低聲對少主道:「染染的時間不多了,和她說說話吧。」
雲曜猛然瞠大雙眼,一把拽住寧嬸,他沒有開口問,但寧嬸眼睛一眨,立即眨出兩顆豆大淚水。
寧嬸是從艱困中走過來的,她比誰都堅朝,再苦再難的事都不見她雛過眉頭,可如今她哭了,這讓雲曜異常心驚,染染真的就要死去?
不可以,不行,這是不對的!她怎麽可以死,她還沒有及笄,她還有大好青春,她還變有真正過過她想要的舒心日子,她怎麽可以死?!
胸口翻江倒海,恐懼從四面八方朝他撲殺而來,扭曲着、猙獰着,他被恐濯吞噬了,他溺斃在将要失去染染的驚惶中,無法自拔。
手在發抖,心在顫,第一次,雲曜這般害怕死亡降臨。
一屋子人悄悄退了下去,小翔原本不肯離開,寧嬸好言好語才把他哄到屋外。
大家都明白,讓是少主的心頭肉,他們縱使再心痛,都不及少主的萬分之一。
這是一個很安靜的雪夜,只聽得見屋子裏木炭燃燒偶爾發出的哔啵聲,染染喜歡在炭火上擺幾顆橘子,不多久,屋內就會彌漫淡淡的柑橘香。
雲曜坐在床邊看着染染,也不曉得看了多久,只曉得不管看多久都不厭倦。
他驀地将她抱進懷裏,手臂一圈,心更是毫不留情的絞痛着,她根本瘦成一副骨架子了,低下頭,他用臉頰輕觸她的額頭,冰冰涼涼的,像過去的自己。
他嘆了口氣道:「傻瓜,教過你多少次,天底下沒有絕對的事,再周密的布置都有漏洞,你怎麽就輕易信了寧叔,以為他說沒事就真的沒事,他唬你的,你這樣輕信,很容易吃虧。」
然而他的叮咛晚了一步,她已經吃足大虧,他真的想臭罵她一頓,卻又舍不得。
「本來不打算告訴你的,但你這個樣子,我再不說,會不會變成遺憾?你總說,天底下最難受的事是遺憾,你總說,永遠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所以我害怕了,害怕後悔,更害怕遺憾,所以我要對你說清楚。
「染染,我已經被你說動,我不當石碑了,想當一回煙火,我想把最後的日子留給你,讓你陪着我燦爛輝煌。雖然這樣有點自私,但是是你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與其顧慮東顧慮西,不如豁出一切。
「我有滿肚子計劃,我想帶你和小翔一起回擎天嶺,去看看蘋果樹、看看雲海,想回到過去,單純的度過每一天,想不斷與你講話說笑。我很喜歡和你聊天,沒有多大意思的話題,可不知道為什麽,說着說着就是不想停,是你的言辭有魅力,還是因為我的心牢牢被你吸引?
「關于這點,我經常暗自分析,企圖厘清到底是你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願意和我說話的人這麽多,為什麽獨獨你可以吸引我所有的注意力?
「那年你才六歲,我為你的聰穎大大驚豔,我看着你一天天長大,這樣的驚豔不減反增,我必須用盡全部的力氣才能逼自己不要愛上你,但很顯然的,我失敗了,染染,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
「喜歡到明知帶你進京很危險,應該讓你留在擎天嶺,我卻任由情感作主,将你帶到身邊;喜歡到想親手掐死跟了我十幾年、立下無數功勞的夏雯卿……對你的喜歡,讓我理智盡失。
「我是這麽的喜歡你,喜歡到無法放手,可是上蒼已經注定了我的壽命,我無法把你攬在懷中,所以我打死都不會告訴你,我有多麽愛你,因為我不想成為你的負擔,我希望我不在了之後,你能愛上比我更好的男人,因為我最在乎的是你快不快樂,更因為……這是我愛你的方式。
「對不起,我愛你,卻不敢告訴你……你曾說過我胸懷天下,心中無男女之情,你錯了,即使胸懷天下,男人也想要有個妻子、一群孩子,家是男人上進的最大動力,只是我沒有資格,我不能以愛為名,将你圈禁,不能以愛為借口,荼害你的下半輩子……
「你不應該同意寧叔引蠱,不應該用自己的性命交換我的,這輩子,我的責任義務已經完成,可是你還年輕,你有大把大把的夢想還沒實現,你應該好好的活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早點告訴你我有多愛你,應該早點斷了寧叔換蠱的念頭,應該把你留在擎天嶺,對不起……」無數次嘆息,閉上眼,雲曜用臉頰輕輕磨蹭她的臉。「對不起……」
「我原諒你。」
染染帶着笑意的聲音傳來,他迅速擡起頭,神情激動地凝視着她。「寧……」他本想喊人,她冰涼的指腹卻貼上他的唇,阻止了他。
「別喊寧叔,他會給我喝苦死人的藥,又讓我昏昏沉沉睡着,可我不想睡覺,我想跟你說話。」
「不睡,很痛的。」那種感覺,他懂。
「不會的,你抱緊我,我便不痛。」染染本想勾住他的脖子,卻發現她連擡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見狀,他的心好痛好痛,他萬般不舍的握住她的手,将她抱得更緊。
「你的力氣變得好大,真好。」她笑道。
聽她這麽說,雲曜不由得笑了。
他還記得,那年為了邊關戰事,公孫先生、司徒先生、爾東、爾西幾個,都被他支使得團團轉,而他自己也是日夜奔忙,連阖眼的時間都沒有。
有一次,染染突然抽走他正在閱讀的信,往桌上用力一拍,怒問道:「你還想怎麽折騰?寧叔的藥不用花錢嗎?拿你的藥費去買軍糧,可以養活好幾千人。」
對雲曜而言,誰的勸解都沒用,但面對染染的撒潑,他就是沒轍,他有些無奈的回道:「我好得很。」
「行!和我比比腕力,贏我的話,你就自便,否則……給我上床睡覺去!」丢下話,她将右手肘靠在桌面上,握緊拳頭,左手向他勾了勾,滿臉的挑釁。
「你以為我弱到連個小丫頭都贏不了?」他橫她一眼,也把手給放上桌面。
如果是小翔,他還需要猶豫兩下,但是染染,哼,他可不是紙糊的。
兩人兩手相勾。
染染喊道:「一、二、三!」三剛出口,她搶先使力,砰一聲,贏了!她興奮的跳了起來,沖着小翔喊道:「耶!秒殺!」
小翔看見樂極了,也鬧着要和雲曜比腕力,然後一次又一次大喊秒殺,兩人聯手把他少主的面子放在地上踩。
從那之後,染染每次要他休息時,就玩秒殺,殺到最後,所有人都曉璇玑閣的少主是專門給人秒殺的弱雞……
「以後會更有力氣的。」雲曜保證道。
「嗯,以後要跟曹叔好好練武,身子養壯了,才能盡情折騰。」染染虛弱的勾起微笑道。
「以後不折騰了。」
「才怪,男人吶……尤其是你們這種男人,要你們不折騰,比叫太陽不起床還難。」
「我們這種男人,哪一種?」他歪着頭問,失笑。
這種對話像老夫老妻,溫馨得讓人心甜,可是此時此刻,卻顯得諷刺,惹得他心傷難忍。
「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置個人死生于度外的男人」
雲曜被她的話逗笑了,原來在她心目中,他是那種眼裏只有家國、沒有自己的人。
見他笑得歡,染染也跟着笑,只是身子卻疼得她渾身肌肉緊繃。
她在心裏大聲吶喊:勾魂使者、勾魂大師、勾魂哥哥,可不可以給點穿越女的優惠,她只求少痛一點點,想當初可不是她主動樂意搞穿越的。
她緊咬着牙,強撐着笑臉,明明全身冰冷,卻痛得滿頭汗水,濡濕的發絲貼在頰邊,看得他極為不舍,用掌心一下一下為她拭去汗水。
假裝沒有發現他的心疼,染染硬撐着繼續和他哈啦,「你們這種男人,當朋友很好,當丈夫很辛苦,所以……苦差事兒讓梁梓雅去做,我當你的朋友就好,行不?」
「記不記得你曾經說過,我給不起愛情,沒關系,你給!我不敢要你的感情,沒關系,受着就好!你不允許我把你推給瀚弟,因為你的人生,你要用自己的方式走。」
這麽賭氣的話,原來他還記得啊,她覺得心一陣甜蜜,就說嘛,不需要喝苦藥,只要有他的懷抱,她的心就會被甜漲得滿滿的,像飽足的嬰兒,她費盡力氣擡起手,滿意地圈抱住他的腰。
「你記得,對不?」
「對,那話、太任性。」
「那麽我也要任性一回,你給不起愛情,沒關系、我給!你不敢要,沒關系,受着就好丨你別想把我推給梁梓雅,因為我的人生,我要用自己的方式走。」
染染用指尖點點他的胸口,好笑的道:「少主大爺,容屬下提醒,你已經用八人大轎把公主迎回家了。」
「你又說錯,不是我把人迎回家,是她自己送上門的,醜話我已經說在前頭,要她自己掂量掂量,我說成親日她會立刻成為寡婦,是她不害怕、是她堅持要進雲府大門,既然她這般堅持,我想,她已經做好當寡婦的準備了,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只是當時,他說的寡婦是貨真價實的那一種,他并不知道自己還能活着,但是現在……
梁梓雅必須學會清心寡欲,也許他該給西園送個木魚、幾本心經。
「事已至此,你又何必這麽堅持,梁梓雅不是壞人,她只是對你一見鐘情。」
「我也對你一見鐘情,我想為自己堅持。」
「可我快死了……」染染面色一沉,幽幽說道。
「你不相信寧叔和陸叔的醫術嗎?」既然引蠱可行,他不介意把雪蠱引回來。
她認真回道:「我的時間到了,誰也留不下我。」
「我呢?我也留不下你嗎?」
「對,你也不行。」
「為什麽?」
雲曜無法理解,染染也無從解釋,穿越這種事太難用正常的語言表達清楚,所以她只能靜靜地望着他,望得滿眼滿臉都是心疼。
他沉穩的面容龜裂,恐慌漸漸滲了出來,他塞心急的道:「要我發誓嗎?好,我發誓,從現在起,我再也不回避你的感情,你愛我一分,我便還你十分,我不當以國家興亡為己任的男人,這個天下讓愛承擔的人去擔,我只想要留住你。」
她笑了,真好……她居然比他的天下更重要,他受的教育、他的責任感,因為她而天翻地覆了。「這些話,我愛聽。」還有比這更美好的甜言蜜語嗎?
「你愛聽,我便說,日日講、夜夜說,只要你堅持下去。」
「很心動呢……」染染深吸口氣道:「真想留下……」
「好,你想留下就夠了,剩下的事交給我來辦。我馬上廣征名醫,天下奇人何其多,陸叔、寧叔辦不到的事,未必其他人也辦不到。」雲曜說着連自己都無法信服的謊話,他的心正緩緩撕裂,他無法呼吸,但他強行壓抑,他不允許哀恸流露,恐懼這種事有他擔着就好,他不要她害怕。
她凝視着他,見他眉頭深鎖,眼中含着水光,他這是要哭了嗎?呵,她還以為天底下沒有什麽事情可以挫折到他,原來為難他……這麽簡單。
「好啊,交給你。」他不相信的謊言,她來相信。
縮進他懷裏,染染把臉頰貼上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