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詠篇-結局
? 五年前,赤珏将久詠開出的雪梅花瓣搗成泥,再添了連翹、落葵、白英幾味常見藥,給趙恒全身敷了兩日,順利的只好了他全身的疤痕。
第二日殿試,趙恒一鳴驚人,被聖上欽點為探花。
所以說,不是趙恒才氣不夠,只不過,以貌取人,一直是一個世道上讓人無奈的真相。
趙恒從皇宮興沖沖的回家想要第一時間告訴久詠這個好消息,然而當他推開房門時,裏面空無一人。
他裏裏外外将別院上下翻了個遍,卻都沒有久詠的身影。
他不甘心,一間一間屋子找着,邊找還邊喊着,”久兒,久兒——“最後嗓子嘶啞,力氣用盡的倒在別院中那棵枯萎的雪梅旁。
那日黃昏,一個白衣的身影飄進了趙家別院。
赤珏找到力竭的趙恒,告訴他,久詠修成仙身,已經離開了。梅樹夏日開花,便是她得道的證明。
這番話是當初久詠托赤珏轉告趙恒的,她不想讓趙恒知道自己為了他放棄了百年修行,她不希望他今後的人生是懷着對她的愧疚而過的。
可是話出口的那一刻,她便看到趙恒灰白的臉色。
那是絕望至極的神情。
她與趙恒并沒有什麽交集,之後他的生活如何,她并不關心。只不過他是街頭巷尾百姓熱議的話題,她時常去藥鋪買些藥材,路上聽到的閑言碎語,便足以讓她拼湊出趙恒的現狀如何。
翰林、禦史、丞相,趙恒算是墨澤歷史上晉升最快的文官,最年輕的丞相,最受聖上器重的大臣,是與左相蘇澈并肩,墨澤王朝,最顯赫的二人。
同年九月,趙恒出手将趙氏老宅重新買了回來,出人意料的沒有住進正居,反而搬進了後院梅樹旁的偏室。
聽趙宅的下人說,丞相常常深夜一個人在梅樹下飲酒,整夜整夜的不睡覺。
時常有媒婆上門妄圖給趙恒說媒,都被趙恒已早已娶妻的理由推卻,可是誰是這個幸運的丞相夫人,卻沒有人知道。
春節串門,遠房的幾個親戚來串門,有個遠房的表姨笑着跟趙恒套近乎,“想當年你母親去世,還是我幫着久姑娘操持的喪事呢——”
誰知趙恒只回了一記冷笑,“你們當初給久兒的白眼,我總要替她讨回來的——”
之後,聽說那個表姨舉家南下遷居,再沒有出現在長安城中。
十五花燈節,煙花的火星落在梅樹的枯枝旁,在偏院內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火災,下人們覺得那個院子中除了一顆早已枯萎的梅樹之外沒什麽特別的東西,便着重先搶救偏居內趙恒的東西,誰知趙恒聽說了之後将下人們大罵一通,火光漫天中,自己提了水桶便不管不顧的沖進院子中去救火——
出了正月,長安城內落了一場大雪,趙恒向朝堂上了折子請了三日的假,将自己關在偏院內三日未出,誰也不肯見。三日後,府上的下人不放心硬闖進別院,才看到自家主子抱着梅樹幹昏迷在梅樹枯枝之下,他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将他的手臂從梅幹上扯下來,擡進屋的時候,只聽趙恒嘴裏還在念着,“雪梅理應遇雪盛開,久兒你當真是不會回了麽——”
此番一折騰,趙恒受了寒,結結實實病了一場,高燒一個月才退。朝堂上早已有人嫉妒他少年得志,便趁機誣陷他貪贓枉法結黨營私。趙恒年少,名氣雖盛,可未曾在朝廷中真正站穩腳步,此事一出,看熱鬧的多,替他辯護的少。
所以,當趙恒被下了大獄收監之際,朝堂之上只有林大将軍肯為他辯護兩句,林将軍手握重權,他的話,皇帝自然要放在心中掂量掂量,便又将趙恒的案子交給刑部重審,經過幾多曲折,才終于還了趙恒清白,官複原職。
這之後林家上門提親,趙老爺子想都沒想就應了下來,苦口婆心的勸趙恒道,“你也知道了,這官場沉浮,沒有個好親家,關鍵時刻,都沒人拉你一把——”
趙恒在獄中半年,折磨得臉頰都凹陷了下去,聽到趙老爺子的話,破天荒的沒有反對,只是眸子暗了暗,“久兒不在了,我要以亡妻之禮守其三年,三年之內不談嫁娶,若是林家小姐願意等三年,那三年之後我娶她過門——”
聽趙恒此語,趙老爺子被氣得不輕,女子三年的光陰,豈是說等就等的。只是自家兒子的脾氣有多倔,他亦是清楚。只好硬着頭皮給林家回話,也不知道那林家小姐是如何死心塌地的看上了趙恒,只傳書一封,寫明三年後過門。
故事一晃,便到了今日。
婚期将至,那林家小姐不時上趙家串門,收拾布置新房,俨然有女主人的架勢。久詠當年修為盡散,花了五年才再修出意識。她兀的一修出神識見到的便是這番景象,心中難免接受不了。
其實那時赤珏問過她這個問題,說,如果有朝一日,他要和別人在一起了,你怎麽辦?
那時久詠頗有自信,“不會的,他說過,只愛我一個。”
赤珏追問,“如果呢?”
那時久詠道,“如果真有這麽一天,我希望他快樂。”
赤珏只是苦笑着搖了搖頭,“愛總是自私的,付出一切不求回報的愛情,堅持不了多久,當你沒了一切,又沒了他的時候,便會後悔的。”
那時久詠不信,現在卻悟了。
她的愛情,果然也是自私的。
讓她日夜看着她散盡修為只換來他同別的女子長相厮守,她做不到。
所以,她求赤珏為她做一個肉身。
赤珏擡眼望着遠處,不知在想些什麽。她沒有拒絕久詠,只是說,“如果哪天過不下去了,可以随時來永安巷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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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恒成親的那日,長安城中又傳出一樁奇聞。
據說老宅後院那棵梅樹竟在新郎新娘拜堂的一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新郎官趙恒聽說此事之後竟丢下新娶的新娘駕馬匆匆趕到了永安巷底的疾風小築找赤大夫要人。
赤珏正在院中看星星,見到趙恒,只是淡淡的坐下請他喝口茶。
趙恒并不入座,張口便向她要人,“久兒在哪?”
赤珏不疾不徐的喝着茶,“你不肯要她,她走了——”
趙恒臉色微變,“我沒有不要她,我說過讓她和巧兒做我的平妻,她不願意——”
赤珏哂笑,“你覺得,肯讓她做你的平妻,對她來說是一種福氣?”
趙恒微微初神,“畢竟,當初是她棄我而去——”
赤珏放下茶盞,猶豫了猶豫,又将茶盞端了起來。“有件事,我想還是應該告訴你知道。當初是久詠沒有修仙,她是散了全身修為開出雪梅花只為了只好你臉上的疤痕。過了三年,好不容易又修出神識,向我讨了肉身去尋你,可你只是用一種施舍的語氣告訴她,你可以娶她做平妻……”
趙恒身形微微一晃,聲音有些哽咽,“她……”
赤珏頓了頓,若有所思,“她一心一意愛你,所以當你不能一心一意對她的時候,她選擇離開,也不是什麽理解不了的事情——”
趙恒出神的喃喃道,“你說的這些,我并不知道,我不知道……”
赤珏打斷他,“知不知道,其實都不重要了。你沒有不好,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只是不夠好。”
其實那時久詠找她要肉身的時候,她便料到了這個結果。
最初的趙恒,是真心愛着久詠的。
只是那個時候,他少不經事,家境富裕,從小沒有吃過任何苦頭,自然可以為了心愛的人與家人做對,不接受別家小姐的橄榄枝,為了愛情視富貴如糞土。
如果日子可以一直這樣無憂無慮的過下去,赤珏相信,以趙恒的人品,會一生一世對久詠好的。
可是,一場大火,燒掉了他的所有,他丢了驕傲,丢了賴以生存的一切。
失去的東西便會覺得異常的珍貴,這是人之常情。
林巧兒等了他三年,林将軍對他有知遇之恩,他趙恒不是一塊冥石,宦海沉浮之後,便懂得了更多的人情世故,也明白真心的難得。趙恒能在蹲過牢之後,在以為久詠離開他了之後,還能堅持等久詠三年,已是十分不易的了。
所以,就算久詠這個時候回來,他也不可能悔婚。
這樣對林家人,不公平。
若是換做薄情的男子,大概會在此刻冷着臉趕久詠走。畢竟比起一個将軍家的女兒,久詠什麽都不能給他。他沒有理由為了一個抛棄過他的女子去得罪一個權貴。
然而趙恒願意冒着林家翻臉的風險,許久詠一個平妻,已是難得重情義的人。
他已經很好了,只是對久詠來說,不夠好。
赤珏苦笑,這些男人,憑什麽認為一個平妻,就足矣換得所有無怨無悔的付出。
“她一心一意愛你,自然希望你一心一意愛她,你做不到就放她走,沒什麽不好的。夜深了,公子早些回去吧。”赤珏淡淡的下了逐客令。
趙恒固執的不肯離開。他面如死灰,眼眶似是有些紅,有些不死心的問道,“如果一開始便沒有那場火災,如果……”
赤珏打斷他,“如果那樣,你和久兒可能會幸福一世,只可惜造化弄人。命運是個很懸的東西,争不過的,不如早些認了,早些解脫。”
說這話的時候,赤珏看着月亮,不知道為何如蓮花池般清澈的眸子中,蒙了些塵。
趙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趙宅的,一路上他都恍恍惚惚,眼前一遍遍重複着婚前一日,久詠重新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當時的欣喜若狂。
他不想問她為什麽離開,不想斥責她棄自己于不顧,當時,他滿心只有失而複得的喜悅。
她哭着問他說他曾許諾只愛她一個為什麽說話不算,他心疼的将她摟在懷中,說她依然是她的妻。
她質問他為什麽不是唯一的妻,他沒說話。
他有些後悔,那時為什麽不順着她的意。
可是,若是再讓他選一次的話,趙恒叩問自己的內心,如果再有一次機會,他會怎麽做呢?
他想,或許他依舊只能許她一個平妻。
他依然愛她,若是放在那場大火之前,他定會毫不猶豫的推掉與林巧兒的婚約,可是現在的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青澀莽撞的少年了。
赤珏說得對,他和她之間,是造化弄人。
走錯了一步,便只好錯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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勻桧再睜開眼的時候,躺在一棵雪梅樹下。
咦,他有些疑惑,疾風小築裏什麽時候種了雪梅樹?
還不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便被赤珏一頓罵,“還有臉躺着,幾抹引魂香就叫你睡了整整五天,說出去丢不丢人,還不快去打坐!”
“師父!” 勻桧激動的一把抱住了眼前的赤珏,好似一個綠團子挂在赤珏身上,“方才不知道跑去什麽地方了,身邊都是濃霧,吓死我了!原本久詠姐姐也在,同我說了幾句話,後來就也不見了,勻桧好害怕,還好又見到師父了!”
久詠被困在雪梅樹中并無法來找赤珏,引魂香氣是雪梅特有的氣息,久詠本來是想借此給久詠傳個消息,沒想到勻桧修為淺,陰差陽錯的被勾的靈魂出了竅。
赤珏本想罵他幾句笨蛋,沒料到這小家夥睜開眼居然就徑直的撲到了自己的身上,她一時心軟,便将所有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裏。
擡起來想打他的手也只是輕輕落在他的後腦勺上,溫柔的揉揉他的發道,“小團子,五天沒吃東西了,餓不餓?”
勻桧用力的點點頭。
赤珏笑了,“猜你也餓了,廚房早已幫你備好吃的,走吧——”
勻桧擡起屁股,興沖沖的剛要跟着赤珏往廚房走,門口突然傳來一個甜的要擠出蜜來的聲音,“小珏珏,許久不見,是不是想我了——”
勻桧汗毛跟着抖了三抖。敢管師父叫小珏珏的人,他還沒見過有能活着看到第二天太陽的。他好奇的回頭看是哪個膽子這麽大,只見門口站着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藍衣服叔叔。
長得很好看,很好的藍衣叔叔。
風吹過藍衣叔叔的衣角,發梢,獵獵衣襟随風飛舞,發梢盤旋的時候,勻桧不合時宜的想起了“天女下凡”四個字。
赤珏想都不想的翻了一個白眼,“這是誰家的母狗又發春,叫這麽大聲!”
然而藍衣服叔叔聽到這句話,不但不惱,還笑的花枝亂顫。
花枝亂顫是字面義,因為他笑的時候,滿院子的櫻花簌簌從枝頭落下,淡淡的粉色飄了滿院。
藍衣叔叔搖了搖手中的折扇,用媚的讓人骨頭都酥了的聲音道嬉笑,“五百年不見,小珏珏你還是一樣伶牙俐齒呢——”
赤珏毫不猶豫的回他,“五百年不見,寒露你還是一樣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