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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離篇2

? 透過墨雲冉的回憶,時間翻回四十餘年前。

墨雲冉聲音沉沉道,“孤和阿蘭相識,約莫有四十五年了吧——”

四十五年前,先帝寵妃容妃去世,容華宮被白布裹了個嚴實,唯有正殿中央那口深紅色的楠木棺材鮮豔的刺眼。

“哎——”一個小丫鬟搖搖頭,将已經涼了一動未動的飯食從殿內端出來,對着面前的藍衣姑娘頻頻嘆氣,“蘭姐姐,已經七天了,肅王爺滴水未進,這樣下去,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藍衣姑娘微微颔首,聲音中自帶一派胸有成竹的鎮定,“換一盒熱的飯菜來,我去——”

藍衣姑娘推開正殿的門,空氣中的酸腐氣息讓她微微皺了皺眉。她身形微微一滞,找到棺材一角蜷縮的少年,款步移至他身側。

墨雲冉的回憶,便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那天,日頭大好,推開門的一瞬間,他覺得陽光有些刺眼。他不曾擡頭去看來人是誰,總歸有是哪個來勸他吃飯的丫鬟,這兩天他已經聽完了所有的借口,什麽“請王爺保重身體”,或者“娘娘的在天之靈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雲雲,可是他都不在意。

他的母親是被人害死的,被那個一見他就笑意盈盈的麗貴妃害死的。

他親眼看見她被人推下水,麗妃喊人救母妃,可是那些跳下水的人非但不救人,還将她往水中按——

然而他若是這樣莽撞的去父皇面前告狀,父皇定不會向着他的……

且不說他一個小孩子,人微言輕,就算是看在麗貴妃娘家是當朝丞相的份上,父皇也不會輕易處罰麗貴妃,若是事實查證不清,不但傷不了麗貴妃分毫,說不定還會讓父皇遷怒與他。

一想到疼愛自己的母妃含冤而去可自己卻什麽都不能說,墨雲冉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這許多承受起來,有些痛。

他以為這個丫鬟也會像其他人一樣苦口婆心的說什麽保重身體,不要讓母妃的亡魂不安之類無用的說辭,因此她進門時,他連眼皮也沒擡。

一角藍色的衣裙連同熱騰騰的飯菜放在他面前,他別過眼去,卻聽她壓低着聲音在他耳邊道,“若想替容妃娘娘報仇,就要先好好的活下去。”

他一愣,混沌了七日的眼眸終于動了一動。

她沒再說什麽,只是微微将飯盒又向他面前推了推,“麗貴妃與左丞相息息相關,牽一發而動全身,若想動麗貴妃,唯有将丞相府一起連根拔起。而這件事,陛下不會做,只有王爺自己可以做——”

她說的明明是一件大逆不道,被人聽到會砍頭的事情,可是她的語氣那麽淡定,仿佛在談笑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他心中一動,想要擡頭去看她的模樣,卻只看到了一席逆着光的藍色的背影,空氣中有很多灰塵在漂浮,讓他看的不真切,他只是隐隐約約的記得,母妃生前身旁有個叫阿蘭的丫鬟,似是愛穿藍色。只是那丫頭分位太低,從不曾近前服侍,亦使他想不起她的臉。

可是,單聽她的聲音,他有一種莫名的感覺,覺得這個人值得他信任。

門掩上之前,阿蘭柔和的聲音又緩緩傳來,“明兒出了頭七,王爺要上殿給皇上請安的,別讓禹王看您的笑話……”

第二□□堂上,墨雲冉露面時,身周大臣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瘦削下去三圈,眼底泛着紅紅的血絲,模樣未免太慘淡了些。素黑的袍子穿在身子上,就像挂在旗杆子上,晃晃蕩蕩的。

然而整個人脊背挺得筆直,倒是沒有絲毫頹敗的氣勢。

本來想趁機奚落他一番的禹王一黨,見此情勢,竟說不出半句話來。

當時在位的先帝昭王看到自己兒子如此模樣,半是心疼,半是欣慰。

心疼兒子因母妃去世心殇而消瘦至斯,又欣慰兒子沒有沉淪太久,成大事者,若是感情牽絆太重,難以成大器。兒子這樣重情,卻有不為情所困,乃是最好。

半月後,南境伱國進犯,墨雲冉自請領兵親往前線。昭王一直再猶豫兩個兒子到底該派哪個領兵,按理說,墨雲冉武功稍強,墨雲生更重文治。然而他擔心墨雲冉因容妃去世一蹶不振心思不在軍隊上反而誤事,沒想到他自請領兵,心中大喜,立刻準奏。

臨行前,墨雲冉去榮華宮辭行。

阿蘭一身藍衣坐在水榭中候他。

六月盛夏,荷花開得正盛,一朵一朵從池子中探出頭來,開出潔白的花瓣。

“蘭姐。”墨雲冉恭恭敬敬的朝面前人作了個揖,“此一去,至少一年不得見,特來像蘭姐辭行。”

阿蘭微微一笑,“王爺客氣了。”

墨雲冉并未起身,保持着行李的姿勢,再道,“若非那日蘭姐點播,雲冉還不知要消沉到何時。”

阿蘭扶他起身,“容妃娘娘待我如姐妹,為她報仇,也是我的心願。只是王爺要記得,此一役再兇險,都只能勝,不能敗。麗妃有丞相府做後盾,王爺現在誰都沒有,若是不能在軍事上壓過禹王一頭,此後不免事事受禹王牽制。”

墨雲冉微微蹙眉,道理他亦懂,可是打仗豈如兒戲,不是他想贏就能贏的。

阿蘭看到他蹙眉,輕聲問道,“王爺心中有疑慮?”

他苦笑,“伱國兵馬向來兇悍,我實在沒有十足把握——”

話音未落,卻被人打斷,阿蘭擡頭看着他,眸光帶笑似是盛了滿湖的波光粼粼,看的墨雲冉心頭一動。她笑着道,“阿蘭對王爺有信心,王爺也要對自己有信心才是。”

故事講至此,墨雲冉突然笑了,“很久以後孤才意識到,或許是從那個時候起,孤便将阿蘭放在心裏了。赤大夫一定覺得好笑吧,因為一句話,便這樣輕易的愛上一個人——”

赤珏低頭,聲音靜的聽不出任何感情,“不會。”

墨雲冉苦笑,“若是換到我現在的年歲,只會覺得阿蘭當時說的那句話好笑,空口白牙一句‘我對你有信心’,又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槍使,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麽就覺得自己充滿力量——”

赤珏抿了一口茶,淡淡道,“誰都年輕過——”

寒露怕墨雲冉再多言招出赤珏的傷心事,不耐煩的打斷,“行了,主旨理解了,你那個時候傻我們都知道了,繼續吧——”

墨雲冉:“……”

或許真是因為年少,明明只是一句說來安慰人的空話,對當時的墨雲冉來說卻是無比受用。

在南境浴血奮戰的無數關頭,很多個他覺得可能會堅持不下去的關頭,想起阿蘭的這句話,想起當時她的盈盈笑臉,便覺得又充滿了鬥志。

很多回頭看時覺得完全不可能堅持下去的難關,他偏偏都挺了過來。

每半月,他都會收到她從長安寄來的信。她的信寫的不長,簡單十幾個字總結長安半月來的大事,因此他人雖不在長安,對政局的了解,卻比在長安還要更透徹三分。

每封信的末尾,她都會署一個“安”字,每次望着那個“安”字,墨雲冉嘴角會莫名露出笑意。

安,是望君安,還是吾安勿念,他不知道,可是不管是哪一種,他都開心。

每每信使拉着長音喊着“家書——”的時候,便是墨雲冉最開心的時候。他總是第一個從帳篷裏沖去奔到信使身邊,從厚厚的信筒中翻出屬于他的那一封,迫不及待的看完,然後再看一遍,然後再看一遍,直到倒背如流,揣在懷裏貼身保存半月,到下一封寄到。

他不知道自己這算不算家書,她不是他的家人,可是家書這兩個卻讓他聽起來莫名其妙的歡喜。

就這樣,雨雪過,百花再開,一年過,墨雲冉終于從南境歸來。

凱旋。

昭王大喜,擺酒宴為其慶功。宴會上,觥籌交錯,昭王突然提起肅王年長并未娶妻,想要将禦史王家的嫡孫女許配給他。

不知為何,墨雲冉莫名想起那一襲藍衣。喉頭一緊,指節微微攥緊了手中的酒杯,生生回絕了。

他的借口冠冕堂皇,“雲冉還未建功,暫未娶妻的心思。”

昭王笑笑,沒再提起,此事便算翻了過去。

再後來,他借口醒酒,映着盈盈月光,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榮華宮。

容妃去世一年多,一直未有新人住進,因此宮殿疏于打理,園子中顯得已有些破敗了。

當時宮中婢女大多都遣送入他院,唯留了兩三容妃在世時貼身侍女,今晚正好是阿蘭當值,所以墨雲冉一踏進正殿,便見着那襲藍衣認真的擦着燭臺。

不知是不是酒意上頭,他一把将女子抱在懷中,輕聲喚了句,“蘭姐——”

阿蘭一愣,随即推開他,有些局促的低着頭,“王爺醉了,方才的事阿蘭不會放在心上——”

不知是不是酒醉膽子也就大了些,他拉過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問,“雲冉離去一年,蘭姐可有思念雲冉?”

那些在邊關難熬的日子,他都是念着她的笑臉熬過來的。他想知道,她是不是同樣在思念他。

阿蘭垂着眼睛不看他,“王爺征戰辛苦,阿蘭自然常念着王爺安危,時常為王爺祈福,願王爺平安歸來。”

他有些失望,他想聽的不是她這些冠冕堂皇對誰都能說得話,他想聽她說,她也思念他。

因為覺得他與別人不一樣而思念。

燭光搖曳,擺着暖橘色的光。墨雲冉接着酒意,大膽的上前一步,“雲冉一直思念蘭姐,蘭姐願不願随雲冉出宮?”

阿蘭吓了一跳,頓了一頓,“陛下剛為王爺許了王家小姐,王爺也太……”

他以為她別扭是因為心裏多少也是想着他,有些開心呢,同時又為自己方才拒婚心下悄悄竊喜一番,自己沒有接受果然是對的,言語間有了一絲得意,“父皇指的那樁婚事,我沒有答應!”

他以為她應該會開心,卻不料她猛地擡頭,兩眼瞪圓了驚訝道,“王爺沒有答應?王爺可知朝廷上文官之中可與左相分庭抗禮的唯有王禦史一家,如今王爺拒婚,将王禦史得罪了,今後的前程……”

話至此,阿蘭突然閉嘴,覺得自己失言了。

随着方才阿蘭那一番話,墨雲冉的心一點一點涼下來,面上本來略有笑意的表情也全部退去,剩下一張冰冷的臉。

看她的反應,沒有半分開心或喜悅,滿滿的全是驚訝而已。

原來,她并不在意他,只在意他的前程。

經過一年多戰場磨砺,墨雲冉早不是那個稚氣未脫的少年王爺。臉上的棱角被風沙打磨出了淩厲的氣息,不笑的時候自帶一種懾人的威嚴。

“呵——”他冷笑一聲,将握着她的手放了,低頭一拂衣襟,“本王的前程,本王自己會挂在心上,不勞蘭姐費心。”

說罷,轉身頭也不回的從榮華園轉身離開。穿過院子的時候,他聽見身後似有人的腳步聲追來,他心下火氣稍平,放慢了些步子,可是快穿過院子的時候,依然不見身後有人追上,他攥攥拳,忍住了要回頭的沖動,徑直的回了酒席。

**********

肅王這次回朝,昭王賜了侍中的頭銜,雖然只官從四品,比禹王的二品言官在官位上比稍遜色一些,可是略微懂得朝廷門道的人都知道,現在若想得聖心,侍中當之無愧是最好的選擇。

雖然品位不高,可貴在每日下朝後可與聖上單獨議事,發表朝局議論,容易揣摩聖意,又易得到賞識,若是會把握分寸的,還可影響聖裁。

現在朝堂上三位一品大員和五位二品忠臣中,除了禹王墨雲生之外,都曾任過侍中一職。

如此一來,昭王看重肅王的意思不言而喻。

自然,麗妃一黨的人如坐針氈。

适逢盂縣水災,朝廷國庫早被昭王這幾年揮霍的不像樣子,自然拿不出銀子來赈災,昭王只好硬着頭皮任命墨雲冉為欽差,讓他一路南下,一面募捐,一面治災。

臨行前,墨雲冉進宮向太傅辭行。

太傅胡子花白一大把,“王爺一路小心,盂縣路遠,麗妃她們若有別的心思,恐怕要在路上對王爺下手,就算不下手,可能也會勾結地方官給王爺一些難堪,王爺萬要沉住氣,不要着了他們的道。”

墨雲冉恭敬的拱拱手,太傅從小教導他,墨雲冉敬重他,兩人不是家人勝似家人。“師父的話雲冉定謹記在心。”

離開太傅的書房,墨雲冉想了想,還是拐去了榮華宮。

自上次他離開已有三月餘未見她了,他後來冷靜下來好好想了想,其實她也沒有錯。他從未開口說過喜歡,她一個小宮娥怎會多想,她能真心為他好願他有一個好前程,相比于這宮中很多對他笑臉相迎,說着他想聽的話,而心裏恨不得除他而後快的人已經好了不知多少了。

這樣想着,他攔下了榮華宮打掃的宮娥,問,“今兒不是蘭姐當值?”

那宮娥見是他,忙忙行禮,答,“蘭姐昨日擦窗子登高時不慎崴了腳,今兒便休了。”

墨雲冉不由得心揪了一下,“崴的可嚴重,看大夫了嗎?”

宮娥福了福身,“不是太嚴重,只是上次蘭姐墜井摔得舊傷未愈,這次新傷舊傷,恐怕要調養一陣子了——”

“墜井!”墨雲冉一愣,心頭猛的一揪,“什麽時候的事?”

“約莫……”那宮娥仔細想了想,“約莫有三個月了吧——”

墜井可不是小事,還好現在天氣還是太冷,不至于凍個好歹。

本來還想再多問些,可他又覺得這小宮娥笨手笨腳說不清出,問清楚阿蘭在哪裏歇息,墨雲冉三步并做兩步便趕了過去。

三月左右,他邊走邊想,豈不就是他回宮那會兒——

那日她一直沒有追上來是不是因為當時墜井的緣故。

阿蘭的小屋在榮華宮後院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不過雖然屋子簡陋了些,周邊卻也是芙蓉花錦簇,別有一番景致。

像是她的性子。

他二話不說推門進去,正巧阿蘭正倚在窗邊繡花,正午的陽光正盛,照在她的臉上,鍍了一層金色,“福姑我說了我沒大礙,你……”阿蘭話至一半擡頭猛地見來人是墨雲冉不由得一愣,“王爺……”

她想掙起來行禮,可是剛起身,足下一陣刺痛,又跌回椅子上。

“莫動——”他急忙制止她,“蘭姐傷的可要緊,可看過大夫了?”

阿蘭低頭,“婢子身份卑微,哪有看大夫的理,不過自己養養,不過幾日就好了。”

墨雲冉俯身低頭,看到阿蘭的左腳明顯的腫了起來,這樣子,怕是一兩月都不能正常走路。他當年在軍中也算是見過不少大傷小傷,便伸手去幫她揉,阿蘭要躲,墨雲冉卻不許,“別動,我看你有沒有傷到筋骨。”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推辭的王者的霸氣,阿蘭不再言語,便任他幫她揉腳,未幾,他擡起頭來,“還在沒傷到筋骨,也沒有錯位,不過是有些浮腫了,這些天仔細養着,不要走路,好得快些。”

阿蘭點頭,兩人之間沉默着尴尬了一會兒,阿蘭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從枕下取出一個錦囊,“這是這幾個月我在後宮中幫王爺搜集的麗妃的動向,王爺此番去盂縣治災,麗妃免不了要給王爺使絆子,去盂縣這沿途可能會接觸到的官員名單中有哪些是麗妃的人,我都幫王爺摸清了,還請王爺到時多加小心。”

“蘭姐你——”墨雲冉愣了一愣,“蘭姐你為何?”

阿蘭垂眸,“不過是受容妃娘娘耳濡目染罷了,原來有陣子王爺喜歡街市上的小吃,娘娘不喜王爺跟宮外人接觸,卻沒有勸王爺不要去,而是将街上那些手藝人請入宮中,向他們請教……那時娘娘就常教導我們,在意一個人,應該幫他解決問題,而不是總提出問題。我若只是跟王爺說麗妃娘娘要害您,半點實際作用沒有不說,可能還為您添堵,所以便借着身在後宮來往之便,同幾個關系不錯的丫鬟套了些話……”

“蘭姐你,你在意我?”墨雲冉有些驚訝,又有些驚喜,“你真的在意我?”

阿蘭偏過臉去不看他,“王爺是要做九五之尊之人,一個婢子在不在意,又有什麽重要?”

“重要!”墨雲冉說的斬釘截鐵,心中不知為何止不住的欣喜,“蘭姐在意我,就是比什麽都重要!”

阿蘭不語,只是低下頭去,默了許久才道,“王爺此番,請務必要活着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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