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篇 結局

? “那是孤最後一次見到蘭姐。”故事講到此，墨雲冉的聲音已經有些喑啞了，長時間的講述讓他力不從心的咳嗽起來。

“咳咳——”蘇相急忙遞了一盞茶過去，墨雲冉飲了一口，眸色之中不由染上了幾絲回憶的神色，“這麽多年了，唯有蘇相的茶泡的最合朕的心意，有一種蘭姐的味道。”

赤珏的眼神掃過蘇相，他倉皇将眼神躲開。

“孤後來找禹王對峙過，他否認蘭姐是他的人。”墨雲冉道。

第二天他帶兵攻城，逼禹王退位，可是将皇宮挖地三尺，他都沒有見到阿蘭的影子。他氣急敗壞的去找禹王對峙，禹王卻說他從來不認識阿蘭。

唯有麗妃冷笑着對他說，“呵，那個女人啊，死有餘辜——”

她說是阿蘭一個月前突然莫名其妙的出現在她的面前，說是能助禹王一臂之力，可是她知道阿蘭是肅王的人，又怎會信她。

所以她究竟去了哪裏，沒有人知道。

只是聽說，最有一次有人看到她，是在鶴蘭苑。

他畫了她的肖像，在全國範圍內重金懸賞能找到她的人，可是經年過去，消息全無。

許多年後，當他将當初那幅地圖上所标注的所有土地收回的那天，為她畫下了現在挂在牆上的這幅畫像。他想與她并肩一起看他的豐功偉績，看他的開疆拓土，與他同嘆天地寂寥，在大雪紛飛的世界，再喝一杯她為他沏的茶。

只可惜，他連她的生死都不知道。

經年之後，墨雲冉才明白，他最後一次見到阿蘭的時候，究竟是哪裏反常。

那一次，阿蘭周身籠罩着一種将死之人的凄涼與悲哀，可是眼眸中卻沒有絲毫難過之意，她那天看着他的目光中，充滿了希望與期待。

他不懂這樣截然相反的氣質是如何同時出現在一個人身上的。

“我不相信她死了，可是若不是死了，又怎會音信全無？或者說到底，只是我想相信她死了，因為這樣，在我倆最後見的那一面時，我對她說的那些話太殘忍了，其實我想說的是不管她是誰的人，我都同樣的愛她——”墨雲冉有些出神的說。

赤珏搖搖頭，嘴角微提，對着墨雲冉說話，可是眼神卻是看向蘇澈的，“其實陛下你應該對她有信心的，她是愛你的，你應該感覺到的，蘇相，你說對嗎？”

蘇澈沒料到赤珏會突然問他話，一時間有些發愣，半是敷衍的點點頭，“是，是，赤大夫說的有理。”

墨雲冉看着赤珏的眼神充滿了十二萬分的期待，“赤大夫，孤想知道蘭姐她究竟是不是還活着，她過得好不好。此外，孤別無他求。”

“這個簡單。”赤珏點頭，九尾狐魅惑的雙眸如百花游離變化，閃爍着讓人捉摸不透的光，“不過要蘇相配合做場法事，一切便可明了。只是不知蘇相是否願意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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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珏開口，蘇澈哪有拒絕之理。為人臣子，定然要想盡辦法實現主上一切心願。

她将蘇澈待到院中，又将寒露打發去準備法器。此刻，院子中只剩她二人，安靜的聽得到簌簌落花聲。

月色清輝，赤珏偏頭問道，“你覺得阿蘭是否還活在人間呢，蘇相？”

蘇澈剛要擺手推脫，“這種事，老臣怎麽會知道……”

可是話音未落，便被赤珏打斷，“還是說，我應該叫你阿蘭？”她的聲音斬釘截鐵，不是詢問，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澈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

赤珏突然低頭，聲音沾上了一絲不常見的感傷，“你可知，二十年前，聽說帝女星墜落的那一刻，我有多傷心，我又哭了多久——我發過誓從此不上九重天，可那天還是沖到了星宿宮，揪着之衍的領子問他你去了哪裏，他為什麽沒有照顧好你——”

蘇澈愣愣的看着赤珏，一句話說不出來。

赤珏自顧自接着說道，“你怎麽這麽狠心，沒有死為什麽不肯告訴我一聲，不是說一輩子的朋友嗎，難道都不算數的嗎？”她頓了頓，喉嚨上下起伏了幾遭，才喊出了這個名字，“阿離，難道這些都不算數的嗎？”

蘇澈終于長長籲了一口氣，身邊漸漸籠罩氣一層薄薄的霧氣，未幾，一個明豔的藍衣女子從霧氣中走出。這女子與阿蘭有七分想象相像，但比阿蘭還要美上三分，身上多了一種不染凡塵的仙氣。“還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阿珏——”說罷她擠出一個苦笑，聳聳肩，“鬧上九重天倒是你的性子，恐怕師父那天被你打慘了吧——”

赤珏狠狠瞪她一眼，“還有臉笑！”

那女子收起笑容，低下頭，“阿珏，我現在是凡人了，受輪回之累，生死之苦。生命之短，對你來說，不過就是眨眼一瞬，所以又何必告知你，要你一次次的為離別傷心落淚。”

帝女星屬東方七宿角宮之衍門下之主星，主管人間朝代更疊。人道，帝女顯，王朝變。

帝女星顯現，定是有王朝要覆滅。

主墨澤朝運的帝女星，便是與赤珏交好的帝女星離蘭。

二十五年前，她奉師父之衍之命下凡，以十年為期，要使墨澤亡國。她下凡之初便遇上了容妃出殡之事，那時她在墨雲冉那個孩子身上看到了一派荒敗頹唐之氣，選這樣一個人上位，激發出他內心的陰暗之面，便是覆滅王朝最好的人選。

然而她沒料到的是，他愛上她。

她更沒料到的是，她也愛上他。

她那時滿含自信的說，“我相信王爺。”不過是她選中了他，定會助他活下去，并且取得王位，并沒有想到一句無心之言竟會成為兩人糾纏的源頭。在此之後，她一直小心翼翼的拒絕着與他走的太近，卻不知不覺之間對那個人動了心。

她才發現，她一開始看走了眼。

墨雲冉并不如他一開始表現出來的那般是個消沉桀骜的少年，反而他熱心，堅韌，愛國，愛民，他與他父親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她訝于他忠于內心而拒婚，她感于他不計身份親自為她揉腳，在那日不經意的偷聽到他對太傅說，“與墨澤比起來，雲冉的個人恩怨，又算得了什麽——”深深的開始佩服他。

或許，佩服就是愛的開始。

半年中日夜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最終将她一點點融化，徹底的愛上他。

她知道墨澤王朝終會在他們手中毀滅，可是那有如何，她不在乎，不論坐享榮華富貴，抑或落魄浪跡天涯，她都準備好了，都要陪着他。

這個念頭在最後的那日開始動搖。她回肅王府收拾細軟準備奔赴城北大營的時候，不經意的擡頭又看到了書房內挂着的那張地圖，她的信念動搖了。

她想起無數個日夜，他坐在此處望着地圖發呆，對着地形勾勾畫畫指指點點，某次夜月他不經意的擡頭見她站在窗外便招手将她喊進來，攔着她的肩對她道，“終有一日，我要将這些土地都收回，讓這些土地上的百姓都幸福安康，安居樂業。”

她突然想，這樣一個心懷家國天下的人，若是眼見着王朝在他手中滅亡會有多痛苦；若是知道她便是害他國家颠覆背後的推手，該多恨她。

她想，對于墨雲冉這樣的一個人，只有愛情，是不夠的。

于是，在那最後的一刻，她逃了。

她沒有去城北大營，而是去了麗妃處，她要改立墨雲生，這樣才可以避免墨澤在墨雲冉手裏覆滅的命運。

只是，這一切，都太晚了。

墨雲冉舉兵攻城的那一刻，命運的齒輪已經無可回推，他會稱王，會稱帝，會稱為墨澤的亡國之君，遺臭萬年。

所以，她回到九重天，去求她師父。

那天，她跪在星宿殿前，問之衍道，“帝女顯，王朝變，此命數可有改？”

之衍臉色一變，“阿離你休要做傻事！”之後無論她怎麽問，之衍都不肯說。

後來是她厚着臉皮求到了司命府，經恰好在司命府喝茶的赤言神君指點才知，若是想改變王朝命數，便唯有以她的命祭天。

帝女落，帝王興。

當罩命的帝女星在帝王登基的當日墜落，不僅從此王朝興盛，帝王更會成為真龍天子，有龍氣護體，一生健康長壽，長命無憂，直至生命的盡頭。

神君一面喝着茶，一面幽幽的道，“阿蘭壽命已盡，帝女星業已隕落，不過墨雲冉缺一個能護他王朝一世無憂的宰相，你有沒有興趣？”

于是，世上少了一顆帝女星，少了一個帝女離蘭，少了一個侍女阿蘭，多了一個心懷天下的左相蘇澈。

“阿珏，我與神君素來沒有什麽交情，神君肯這樣幫我，也只不過是因為我是你的好友罷了——”離蘭輕輕挽起赤珏額角的細發，“你還是那樣恨他嗎？”

赤珏将頭扭到一旁去看月亮，不說話。

離蘭笑笑不說話，她懂赤珏的心結，不是一兩天便能打開的。

半晌，赤珏不以為意的笑笑，“他那只是愛管閑事罷了，哪裏是因為我？”

離蘭想要張口，可是話到嘴邊，又猶豫了。她始終記得那天她走後，想起想要囑托司命不要将此事告知她的師父，便又轉身折了回去，不料正好聽到司命在近月亭中埋怨神君道，“你又抽風管這種閑事，自己麻煩不算還要去求冥府那邊搭上人情，我看要早些同太子說道說道想法求他老爹将書孟放出來，省的你閑的無聊老幹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躲在栀子花後，看不清楚神君的神情，她只能看到那一襲紅衣懶洋洋的倚在亭邊的美人靠上，聲音卻沒有半分不正經，“如果阿珏知道的話，會開心的……”

“哈？”司命一下子愣在原地。

神君沒有解釋什麽，只是輕輕搖搖手中的折扇，“她是阿珏最好的朋友，我欠阿珏太多，給不了她別的，至少可以幫她留住一個朋友……”

這番話，離蘭終究沒有說給赤珏聽，注定無緣的兩個人，說多了，只會徒惹赤珏傷心罷了。

月慢慢西沉，東方漸漸泛白，院子裏缭繞的龍氣一點點消散開去，這意味着，墨雲冉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離蘭再次變回蘇澈的模樣，赤珏回頭望着他，聲音裏帶着詢問，“所以，蘇相，我應該怎麽回複墨雲冉，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究竟有沒有死，有沒有棄他而去？”

蘇澈點點頭，“死了，在他登基的那一日便死了。”他輕輕拍拍赤珏那望着他無限悲切的目光，“不用替我傷心，傻姑娘，我與墨雲冉本無緣，能夠以這樣的方式陪伴他一世，已經很知足了。”

“就算長情，也争不過命數，你知道的不是嗎？所以，這樣的結局與我而言已是幸福，有些事情，他不必知道，知道了，也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赤珏在原地呆立許久，才點頭，“既然你這樣想，我成全你。”

赤珏白衣推開鶴蘭苑正殿的大門，正對上暮年帝王期盼的眼神。

她理理衣襟，低下頭，盡量不帶一絲一毫感情的說，“她死了，在你登基的那一天。”

病重的墨雲冉一下子從床上驚坐起來，“怎麽死的？為什麽會死？在哪裏死的？”

看着方才還病入膏肓的老人家一下子迸發出如此巨大的能量赤珏覺得自己有些心虛，不過她也沒有撒謊，阿蘭确實死了，現在活着的，不過是蘇澈而已。

赤珏低聲道，“你只問她是死是活，別的問題我并不知道答案。我只知道她很愛你，離開的時候也沒有責怪過你，你可以放心。”

“放心——哈哈——”墨雲冉苦笑，“我又有什麽不放心的——”他的眸光定定的落在面前的畫像上，那畫中的女子身着五彩羽衣，明豔不可方物，墨雲冉的目光中帶着濃濃的眷戀，眼角卻似泛着淺淺的淚花，“你說過不會離開孤，要一直陪着孤，你食言——”

赤珏回頭，看着立在門外的蘇澈。他低着頭，赤珏看不清他的表情，不過眼角依稀也閃動着點點晶瑩。

“蘇相——”墨雲冉看向門口蘇澈所站的位置，臉上浮現一抹淺淺的笑意，“還好還有蘇相，母妃，太傅，蘭姐，她們都棄孤而去，還好還有蘇相——”說罷，他擡起手，好似是想要握住蘇澈的衣角。

蘇澈急忙快步從殿外向殿內走來。

從門口到榻前不過十步的距離，可是那天早上，蘇澈卻覺得，這路，好似走了永遠那麽遠。

那一瞬間，太陽從地平線升起，微紅的光亮瞬間照亮的整個屋子。

就在蘇澈即将要握住墨雲冉手的那一刻，墨雲冉的手卻重重的滑落。

“陛下——”

宮人們突然被一聲哀嚎驚醒，找了許久，宮人們才發現，聲音是從寂靜已久的鶴蘭苑傳出。

帝王駕崩，左相于榻前自盡。

兩人的手不知被什麽人牽着握在了一起。宮人們找遍了鶴蘭苑，都沒有再看到第三個人的身影。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一代聖君名相會一夜在禁宮之地雙雙隕落，這從此成了墨澤歷史上一個不解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