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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珏篇

? 從皇宮回來,赤珏一個人坐在疾風小築中發呆。

芙蓉花開時分,風動時,粉色一片片如桃花遍地,在一瞬間全都攥出了笑意。

手邊一方梨木矮樁上放着一盞普洱青茶,赤珏将茶盞握在手裏,愣着發呆,耳邊一遍遍回蕩的,是阿離問她的那句話,“就算長情,也争不過命數,你知道的不是嗎?”

是的,她知道的。

年少輕狂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她想要用長情争命數。

那時赤言被困在魔界句餘山的超生印伽中不得解脫,将青丘托付給她時,阿離擔心她小小年紀擔不起青丘重擔,特意來看她,她笑笑,“我自當将青丘治理的有聲有色,待神君歸來,定會對我青睐有加。”

阿離跟他師父看過天命,好意提醒她,“天命石上批注,你與神君無緣。所以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強求,早些看開,将來不至于太難過。”

她當時笑笑,不以為意。

無緣又如何,她偏不想放棄。

當初天命石上蕭夜殿下不是也說跟帝姬無緣,卻也不還是在一起了,所以既然有過一個特例,她赤珏就不信她做不成第二個。

那時年輕氣盛,恃才傲物,用長情争命數,她也偏要試試。

經年之後,她認命了。

當聽說神君不顧生死強行逆天之術找尋凡間失落的記憶時,她才明白,原來,就算情深,卻也真的争不過命數。

那夜她在星宿府喝的爛醉,抱着阿離哭的稀裏嘩啦,“為什麽,我已經努力變得優秀,變得足夠好,可以配得上他,他卻還是看不到我——”

是的,她不服。

她覺得他和她,應當是與常人不同的。

九尾狐的出生之時九尾皆長一寸,後天修行越勤,尾愈長。而赤珏出生之時天邊金黃光輝大顯,尾長三寸。她聽族中的長老說,赤言看到的她便喜歡的愛不釋手,将她抱在懷裏,笑道,“這小家夥長得可愛,天資不凡,特許她跟我一個姓,毛白如玉,單名一個珏字好了。”

為這這樁,她的父母自豪了許久,她可是九尾狐一族中唯一一個跟帝君同姓之狐,她年滿一萬歲能幻人形之前她娘走到哪裏都跟人念叨,“我們家小珏珏小時候可是被帝君抱過的。”那滿滿的自豪感,溢于言表。

她還未能幻形之前,赤言便被神尊叫上九重天外在菁華書院任教,而九尾狐在幻形之前幾乎沒有什麽記憶,所以她對他的印象雖然淡薄,可是被家人耳濡目染,赤言在她心中的分量卻非同一般。

而從她在菁華學府見到赤言的第一眼,她便愛上了他。

她訝于世上竟有如此優雅的男子,如此博學,明明身居高位卻絲毫沒有冷冰冰的神祗架子,相比于同為神祗的胤川和蕭夜,他簡直是當時平易近人到和藹可親。

他是他們青丘一族的主宰,她的神,她無所不知的導師,她有什麽理由不愛上他。只可惜,她年紀小,認識他的時候,他心裏已經有了小柒。

她只晚了她一步,卻輸了全部的他。

可是,輸給小柒,她心服口服。

小柒是神祗,是那樣高高在上而不可超越的存在。她的法力,她的美貌,沒有一樣不讓她臣服。她從沒有生出想要與她一争高低的心思,只是一直默默的努力着,她想讓自己變得足夠好,就算他此生不會愛上她,她也想要變得足夠優秀,至少優秀的足夠與他并肩,有一日,她的名字,可以與他并排寫在一起,她便知足。

因此,她在菁華學習那樣努力,努力到連不誇人的胤川,都對她青眼有加,贊道,“青丘的赤珏,是個治世的好料子。”

後來,赤言被困超生印加,她鼓起勇氣去看他。

不待她開口,他便沖她笑笑,“小阿珏,我被困時匆忙,青丘很多事物沒來的及托付,你天資聰慧,我便将我們的青丘托付給你啦——”

她一愣,本要開口表白的話全都吓得咽回了肚子裏,“帝、帝君,阿珏還年輕,青丘太大,擔、擔待不起啊——”

赤言不言,只是妩媚的沖她一笑,一下子便将她溺死在他狹長的鳳眸之中,“放手去吧,我對小阿珏有信心,小阿珏也要對自己有信心。”

為了這一句,阿珏樂的半夜在星宿府裏直打滾,“哈哈,阿離,你說帝君這話是不是其實對我有意思,他是不是看得到我的好?”

阿離恨鐵不成鋼的在她額頭上打了個鬧崩,“嘚瑟什麽,不是還有魔尊在嘛?”

她不以為意的撇撇嘴,“魔尊選擇了神尊,總有一日帝君能将她忘了的;我有的是時間,我願意等——”

只為了帝君這一句“我對你有信心”,她整日整日埋頭在青丘的公務之盡自己所能将一切處理的井井有條,為了能服衆,她沒日沒夜的修煉,提高自己的修為,幾次大雪天暈倒在屋外被母親拖回屋裏,母親淚眼婆娑勸她多休息休息,注意愛護自己的身子,她只是擺擺手,拖着病體打看折子。

上萬個日日夜夜,也有覺得困難的想哭的時候,可是每每想起這是帝君對自己的期望,她便總能振作起來;也有覺得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可是每每想起若是有天帝君回來看到這樣一個井井有條的青丘會有多高興的時候,便又打起了精神。

她想,只要她越來越優秀,總有一天他會看到自己,願意和自己在一起。

她有這個信心。畢竟,全青丘的九尾狐,哪個能比她更優秀,她天生便比別人尾長,比別人聰穎,樣貌也是一等一的好,她想,只要她耐心等,是可以等到他将魔尊忘記的。

沒想到,她終究還是沒等到哪一天;

最後帝君是将魔尊忘了,愛上了別人,只可惜,那個人,依舊不是她。

那日,她陪帝君去懸空谷給蕭夜殿下慶成婚一萬周年紀,不經意間偷聽到了帝君與殿下的對話。

蓉蓉木槿花抽着紫色的嫩芽,一片紫意濃濃的深處,帝君、殿下一紅一青兩道身影席地對坐,殿下一曲畢,臉上突然露出一個不明的笑意,看的赤珏打了一個激靈。只聽殿下道,“相比現在四下裏沒有別人,咱倆聊兩句八卦可好?”

帝君執起酒盞抿了一口,斜眉輕挑,桃花眼彎出一個新月的形狀,朱紅嘴角輕輕一提吐出“你說”兩個字,看的赤珏心差點化了。

方才殿下撫琴魔音入耳她也差點沒逃走,現在看到帝君如此勾人的笑容,她覺得忍了殿下的琴聲也值了。

只聽殿下不懷好意的問道,“如果有一天,小柒和書孟一起掉到水裏,你先救哪個?”

只見帝君翻了個白眼,“你無聊!”

殿下卻十分不以為意,“說說看嘛——”

赤珏撇撇嘴,這種問題還用問,天下哪有人能比的上魔尊在帝君心中的重要性。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帝君竟然沉默了。

他攥着茶盞的指節那麽用力,用力到泛白,卻也沒能說出一個字。

末了,還是殿下拍了拍帝君的肩,一副看穿一切的樣子道,“別糾結了,你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好。”說罷還不忘落井下石的補上一句,“不用太感謝我,欠我一個人情就好了。”

帝君按住殿下搭在肩上的手,“可是小柒是我一世的朋友,我答應過,此生此世,會傾盡全力,護她周全。”

殿下搖頭笑笑,“小柒的周全,早已不用你來操心了,不是嗎?”

那天帝君坐在院子裏發了多久的呆,赤珏就看着他發了多久的呆。她從沒想到過,在她不曾察覺的某一刻,有一個人竟已走到帝君心中如此深的地方。

回到青丘後,她專門去打聽了有關書孟的事。

九重天傳的沸沸揚揚的關于帝君家的小斷袖書孟仙君她略有耳聞,只不過從來都不曾放在心上,她想,不過是一個小小仙君,長得也普通,仙術也普通,怎麽能入得了帝君的眼,不過是九重天上那些無聊的神仙以訛傳訛罷了。可是,經過今天,她才知道她錯了。

原來愛情可以無關樣貌,無關地位,只為真心。

只不過那個時候的她,對帝君,依舊沒有死心。她想,她才是在青丘和帝君朝夕相處的那個人,如果她更努力一些,不一定會輸給書孟。

“為什麽一聲不響的就走了?”身後突然傳來寒露的聲音,赤珏在回憶裏陷得深,冷不丁的聽到身旁人的聲音,下了一跳,手中的茶盞一個哆嗦,掉在地上碎了。

寒露自來熟的一屁股躺在她身側的躺椅上,翻了一個白眼,“我想着給你和阿離多些說私密話的時間,想當初在菁華,你們倆個丫頭聚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悄悄話。我本是好心,沒想到等我再回來的時候整個鶴蘭苑人去樓空連個鳥影子都沒有。”說罷還不解氣的在她腦門上戳了一戳,“小珏珏你還真是個白眼狼,好歹也是我陪你去的皇宮,招呼都不打一聲的就走了。”

赤珏低頭,啞着嗓子低道了一句,“對不起——”

只三個字寒露就聽出赤珏的聲音不對勁兒,趕緊緊張的坐起來,“我又不是真埋怨你,你認識我這麽久我就碎碎念一下你還不知道?”

“那個杯子——”赤珏聲音頓了頓,“是帝君送我的——”

寒露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這是赤珏第一次願意主動提起赤言的名字。

*********

盡管後來赤言從超生印加中躲過一劫,但是青丘大小事務赤珏早已做的順手,赤言見她做的好,自己便退居二線躲個清閑,雖然名義上還是青丘帝君,但青丘事物大部分是赤珏來負責,除了有些特別棘手的她處理不了的才會向赤言求助。

而赤言每日不過負責賞賞花,喝喝酒,研究研究食譜,鼓搗鼓搗陶瓷。

那次剛好遇到了與南海有關的事,赤珏知道赤言與南海交情不淺,不好擅自做主,便拿去請教赤言。

天方晴好,庭堂山的風信子開得大好,赤言正挽着袖子在山上燒陶器,茶杯的形狀已經可見,他手握小刀,正在認真的刻蘭花。

赤珏掃了一眼赤言用的泥,擡頭望天,掐指一算,然後笑盈盈的道,“下午晴轉多雲,晚上放雨,帝君這陶器中午進窯,出來定是一批上好的天青色瓷器,配上這精心雕刻的蘭花,定是茶盞中的極品。”

赤言有些驚喜的看了她一眼,拍拍她的肩,“還是我青丘的小仙有品位,比九重天上某些笨的瓷器都認不全的人強多了。”

赤珏猜想,赤言口中的笨蛋,應該是書孟,心下不覺偷偷高興了一番。

赤言又掃了一眼她手中的卷軸,問道,“這次又遇到了什麽問題?”

她恭恭敬敬将卷軸雙手捧上,“南海那邊說長老最近總做惡夢,所以派人來借蒲夷之魚,可是那是西海之物,我青丘又沒有;可若是一般人自可回複他們沒有,但青丘一向與南海交情匪淺,特來問問帝君想怎麽處理?”

赤言不以為意的笑笑,“西海龍王是不太好說話,可是蕭夜是四海聖主,什麽寶貝他那裏能沒有?”說罷沖赤珏咧嘴一笑,“知道該怎麽做了吧?”

赤珏早被帝君這耀眼的笑容晃昏了頭,笑嘿嘿的點了點頭。

赤言滿意的掂掂手中的磁窯,“這樁事要處理的好,這個茶杯燒出來,就送給你。”

赤珏當時驚喜的瞪大眼睛,差點沒把眼珠子掉出來。帝君親手做的瓷器,若是能擁有這樣一個茶盞,大概她做夢都會笑出來吧。

後來是怎樣磨破嘴皮子的從蕭夜那裏讨來蒲夷之魚的,赤珏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後來她拿到赤言燒出來的那盞天青色茶杯時有多高興了,茶杯上雕刻的蘭花栩栩如生,很多個睡不着的夜晚,她就用指尖一遍遍描畫那朵蘭花,莫名便會覺得心安,便睡着了。

其實這個茶盞也不是赤言送給她唯一的禮物,隔三差五時不時的,赤言就會送她一些稀罕物件,比如中央山的烏墨,東荒高氏山箴石做筆杆的狼毫,南荒禱過山犀鳥毛坐的椅墊等等,少女心的時候她以為赤言可能是對自己有意才會時常送自己禮物,可她現在想明白了,赤言只是欺負她一個小姑娘幹所有的活兒自己在一旁游山玩水于心不忍才送她些個小禮物以示慰藉。

聽說杯子是帝君送她的,寒露一下子有些慌,平日裏那股淡定的氣人勁兒一下子全都收斂了,趕緊蹲下身子來認認真真将每一個碎片都撿起來,“我聽說東荒那邊天馬一族會那個什麽複原術,我今晚就去東荒跑一趟——”

“不用了——”赤珏攔住他。“這個月,烏墨用完了,狼毫斷了,椅墊丢了,杯子碎了,帝君送我的所有東西都不在了,或許,這是上天給我的暗示,或許,我真的該放棄了——”

寒露看着赤珏驚的說不出話來。

“心牢總是自己給自己畫的。我鎖了自己十幾萬年,是不是也該刑滿釋放了?”赤珏望着月亮,眼睛是透亮的。

這樣的話她不是第一次跟自己說了,有些人,好似不論你怎樣想忘記,都狠不下心徹底忘記。

若是那麽容易忘記,她便不用夜夜醉宿星宿府,抱着阿離嚎啕大哭了;若是真的那麽容易忘記,她便不用離開青丘,離開九重天,獨自一人躲進這人世間了。

寒露将手中的碎片放下,随手幻出一壺酒一飲而盡,也擡頭望了半晌月亮,才道,“如果不是因為中了狼人毒非妖界離人草汁不可解毒,你是不是依然不會聯系我?”

赤珏低頭不語。

寒露單指挑起赤珏的下巴強迫她看着自己,“你說阿離心狠,你心更狠。”

赤珏垂着眸不敢看寒露,“五百年前沖你發無名火,實在不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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