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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 時間蒼茫,白駒過隙,轉眼間,人間便是三十個年頭。

“哎,您是赤大夫的孫子吧,也來祭奠她嘛——你跟你爺爺和你爹長得真像!”大嬸說起話來便停不下來,“我跟你說,赤大夫可是我家救命恩人,當年…………@#¥%”

長安城郊,一彎碧藍的湖水幽幽,水旁芳草蓠蓠,一座孤零零的墓碑,上面血紅色刻着幾個大字,“吾愛赤珏之墓——”

一個藍衣男子将一束扶蘇花放在墓前,久久不肯離去。

一個綠衣服的小童子不滿的努努嘴,“好歹那老婦人也是來祭拜師父的,你幹嘛點了她的啞xue——”

藍衣男子皺皺眉,“太煩!”

這個老婦人,簡直是寒露的噩夢。

要說這婦人也是倒黴,她爹爹,她丈夫,她兒子都得了同一種怪病,非赤珏不能治。寒露還記得這個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小臉紅撲撲的找人喜愛。那時她拉着他的衣角說,“哥哥你長得真好看,跟赤姐姐站在一起就像一對天上的神仙一樣……”

那個時候,他很滿意的揉了揉她的發簾。

第二次見,十多年後,寒露便很嫌棄她了。

她那時嫁了人,挽了婦人髻,見他時有些吃驚,愣了半晌,才道,“您是赤大夫的兒子吧,您可不知道,您跟您父親長得可真像,剛才真是下了我一跳——”

若不是赤珏攔着,他那次就要打人了。

不過也不怪那婦人,畢竟十幾年過去了,連赤珏臉上都有了皺紋,他卻絲毫未變,怎能不讓人奇怪。

墓碑前,他将勻桧打發到一旁,自己斟了一杯酒,一杯淋在地上,似是在出神。

那年,赤珏用了雲升結海陣改變了長安城外的山水,将太平山這座活火山變成了眼前這片靜谧的湖泊,因此保全了長安全城百姓的安康。

可她自己,卻也因此失了仙身,成為了一個會老會死的凡胎。

她在凡間像凡人一樣茶米油鹽的生活了三十年,他便在這凡間陪她柴米油鹽的生活了三十年。

最後離開的那日,赤珏躺在紗帳中,握着他的手,道,“寒露,你是個好人,我知道,可是——”

他冷冷的打斷她,“我不是個好人,赤珏,我一直都不是,我只是對你好罷了。”

從前在妖界,他只是一個不知名的小狐妖,小小年紀的他也曾善良過,然而那個時候他一沒實力,二沒權利,然而換來的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被欺負罷了,所以,一次次餓肚子之後,他便學會了如何從別人手中搶到食物。他法力不強,可貴在腦子好使,打不過就騙,騙不到就搶,搶不到就跑。

就這樣一步步,他學會了欺負別人,學會了心計手段。從一個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小妖變成了擁有名望權利,沒人敢欺負的人物。

菁華來妖界選學子,寒露能入選,不知是耍了多少手段,踩了多少小妖的屍體。

後來,他從菁華回到妖界,名望,實力都有了,理所當然的做了他妖界的右掌事。

聽聞崇明要趁神尊大婚當日偷襲仙界,他因着提前從阿離那裏聽說了赤言會守在昆侖因此料定崇明此行定會元氣大傷,因此不僅沒有阻攔,反而極力慫恿。

所以,當初赤珏罵他的那些,都沒有冤枉他。

可是,他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對于這樣一場戰役,不僅能削弱當權者的有生力量讓他自己有機會觊觎那個權力的最高位置,又沒有傷害任何他在乎的人,他何樂不為。

赤珏在乎赤言,可他不在乎。

他沒有那個胸懷和愛心去在乎自己的情敵,他要的是權力,要的是睥睨妖界的無上尊崇,他從不是心慈手軟之人。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麽,他的仇人太多,如果不登上權力的頂峰,與他而言,總是不安全的。他不像赤珏生來便是尊貴的九尾狐仙,他什麽都沒有過,他所需要的一切都需要奮鬥才能的來,在一次次的選擇中,什麽對于他才是更重要的,他一直很清楚。所以,就算五百年前的事情從來一遍讓他選擇,他依然會這麽做。

他依然會慫恿崇明攻入仙界,依然會趁機□□。

可這些話他對赤珏說了,赤珏并沒有氣惱,只是抿嘴笑了笑,“我理解——只是,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忘記他——”

說罷,赤珏便去了。

他不肯相信赤珏死了。死這個字,對于妖,對于仙,是那麽的遙遠。他寧願相信,她是睡着了。

寒露坐在疾風小築中,整整盯着赤珏的屍身看了三日,眼睛一眨不眨的等着她醒來,可是當他等的雙眼充滿血絲,等到她的屍身開始腐爛,才終于相信赤珏是真的離開了。

那夜,疾風小築中傳來一個男人的哭聲。

那是寒露此生唯一一次落淚。

*********

寒露回神,伸手摸摸墓碑上六個血寫的字,那個地方,他本想寫上,“吾妻赤珏之墓。”可是猶豫了許久,到最後他也沒有那個勇氣。雖說是他寸步不離的陪她在人世間走完了最後的三十年,在他心中,她早已是無可替代的存在。可是提筆的時候,他還是改成了“吾愛赤珏之墓”。

他扶着墓碑苦笑,“小珏珏,有些話,我一直沒有勇氣說出口。”

其實,最初在菁華的那些時日中,赤珏仰望着赤言,而他在仰望着赤珏。只是,那時他覺得自己太過不堪,他陰暗,他卑微,他心狠手辣,配不上那樣明亮純潔的青丘才女赤珏。

于是,那邊成了一場掩蓋在好友名義下的盛大的暗戀。那些卑微的小心思,就連最好的朋友離蘭,他都沒有說出口。

因為他擔心,有些窗戶紙,一旦捅破了,就連朋友的沒得做了。

所以十萬年間,他一直小心翼翼的陪在她身邊。

五百年前的那場叛亂過後,他與右掌事孟槐相争不下,戰事最激烈的時候傳來了赤言魂逸身死的消息,他怕赤珏出事,抛下戰事去看她,卻不料只換了她的一頓罵……

也是因此,他贻誤戰機,失去了本來占上風的勢頭,和孟槐陷入了長達四百年的混戰,才終于平息了這場妖界之亂。

繼位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赤珏。

自從聽說她賭氣離開青丘自放人間之後,他便一直沒有停下過派出去尋找她的人手。可是三千大千世界,她在哪一重,又豈是那麽容易找到的……

還好,他收到她的來信,說是需要解狼人毒的草藥。

他高興的心花怒放,立馬派人踩了草藥來,馬不停蹄的趕往凡世間,可是到了疾風小築的門口,卻又停了下來,整整衣領,深呼吸,擠出一個毫不在意的笑容,“小珏珏,許久不見,是不是想我了——”

雖然她的答案他猜得到,他卻還是想這樣問一句。

因為他,很想她。

*********

疾風小築中,墨綠小團子撅撅嘴,“師父都不在了,你幹嘛每年還要回醫館看這些疑難雜症?”

寒露給百姓一面扶脈,一面揉揉他的發簾,“乖,少說兩句,乖乖去磨藥哈——”

他到挺享受救人一命的成就感,然而每每有人這麽說的時候他就想打人——“啊,你這醫術不愧是得你奶奶真傳,真是好!我還記得你那是孝順,赤大夫年紀一大把了元宵節你還帶她來看花燈——”

小團子掩着嘴在一旁偷笑,看寒露氣急敗壞的送客。

那是最後的時光,寒露也常不滿赤珏成天的給人看病,時常念叨,“幹嘛天天面對這些疑難雜症,跟我出去玩兒兒多好——”

赤珏便像哄小孩子一樣揉揉他的頭頂,“乖乖去磨藥哈,等看完這些病人,晚上我們去看花燈——”

那時,依舊美豔不可方物的寒露跟着暮年的赤珏去看花燈,沒少被人認成是她的兒子或者孫子,赤珏樂的沾他這個便宜,從來不解釋,只是在一旁偷着笑。

夜幕降臨,寒露躺在花海中的躺椅上喝着赤珏埋在桂花樹下的酒,一面想着過往的那些時光,臉上忍不住挂上一個笑容。

雖然她的離開還會讓他難過,可是他們曾經共同度過的那些時光,卻讓他珍惜不已。

他怎麽能不時常回來看長安中的人們。

當年,赤珏便是為了他們而失了仙身,現在,她管不了的閑事,他來替她管一管好了——

只是,他還有一個遺憾。

他從未想過對她剖白自己的心跡,從未想過要将十萬年的暗戀說出口,只是有那麽一句話,他想說,卻沒有來得及。

離世的那天,她說,“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忘記他——”

可是他知道,經年流逝,她心中也有他。縱然不像他愛她愛的那樣深,即使淺到連她自己也沒有發現,可是她心中是真的有了他。

再多的回憶,又怎抵得上最後的相知相守,相濡以沫。

所以,他想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那就記着吧,沒關系。有些事如果記着都不會造成困擾,那又何需忘記——”

只可惜,那句話沒能說出口,便成了一生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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