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是救命的水源。
對于藤哥兒而言,蘇小小的出現無異是生命中的那口水,在他極度恐慌、缺乏關注的時候來到身邊,他感覺到溫暖,有人關心,便不自覺地産生依賴,舍不得她離開。
「我要回家拿藥,不然怎麽替你上藥?」她拉了拉裙子,拉不回來便惡狠狠地瞪他。
「你會很快就回來嗎?」他胖胖的圓臉很不安。
她重重的點頭,「當然,總不能看你流血流到死。」
「不騙人?」他好喜歡跟她說話,她好兇,但人很好。
「騙你有銀子撿嗎?」沒安全感的孩子。
他一點點地把手放開,「那你要趕快回來,我等你。」
而「我等你」這句話,成了他們日後常用的親昵密語。
「好啦!你乖乖地等着,我很快就回來。」她揮了揮手,朝靠牆的太湖石走去,在牆與石頭間真有個能容四、五歲孩子通過的小洞口,底下都長滿了青草,不過草長蓋住了沙礫,洞口沒有很髒。
看了一眼狗洞,蘇小小嫌棄了一下,她彎下腰,将小小的身子往牆的另一端鑽。
用帕子捂着臉的藤哥兒則站在牆根,淚眼蒙蒙的看着她一點一點的擠出牆面,終至消失。
望着空空的狗洞,他的心也像空落了一角,心裏很空,似乎剛裝滿的暖意又丢失了,既孤單又失落。
而另一端的蘇小小鑽出狗洞,從容不迫的拍拍衣裙上的草屑,她想幫人真是一件苦差事。
驀地,一雙繡着蘭草的粉色緞面花鞋映入眼中,她僵了一下,輕吐粉舌,笑靥如花的擡起頭,輕輕喊了一聲,「娘。」
淡淡的玉蘭香氣伴着一聲無可奈何的寵溺迎面而來,「野到隔壁去了,我們家小小到處都交得到朋友。」
「娘,我下次不敢了,我沒有做壞事。」她是在幫助人,這是見義勇為、有俠氣,路見不平踩上兩腳。
「娘沒說不行,可要注意自身的安危,平白無故的從屋子失蹤,你說娘擔不擔心?」剛才她想端碗百合蓮子湯到女兒屋裏,可是卻沒瞧見人,床上空無一人,叫她擔心壞了。
趙玉娘身後露出年僅九歲的丫頭身影,她叫夏笙,是蘇小小第一個貼身伺候的奴婢。
「娘,小小知錯了,我以後一定會改。」她很正經的認錯,黑亮的杏眸一眨一眨地閃着。
趙玉娘失笑地搖着頭,「你呀,就那張嘴巴說得好聽,一轉身不知又丢到哪去,要是你像你姊姊一樣聽話,娘就省心多了。」
「娘,你沒聽過兒女是父母的債,我們是生來讨債的,你要看開點,別指望個個乖巧,總有一個讓你頭疼,要不,這日子難過。」一說完,她機伶的逃開,咯咯咯的笑聲如林風吹過,拂過每一寸陽光照射的土地,很是清脆。
「這孩子……太皮了。」趙玉娘滿臉寵溺的笑着,回頭看了一眼不大的狗洞,心想:一會兒讓兩小子把洞挖大點,敲下幾塊磚做個隐密的小門,省得硌着了女兒。
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她會後悔做了這道小門,把女兒寵過了頭,最後寵成別人家的媳婦,悔之已晚。
在趙玉娘走後,回屋子取了藥瓶的蘇小小又探頭探腦的來到牆邊,這次她不爬牆了,從狗洞鑽過去。
「小姐……」
「噓,小聲點,替我把風。」身後多了一根尾巴很不方便。
「可是……」沒等夏笙可是完,她家小姐就往牆角鑽去,很快的失去身影,從另一頭出現。
藤哥兒見到蘇小小很開心,一個用力,原本已不怎麽流血的傷口又開始冒出血珠子,把蘇小小氣得狠踹他一腳。
「你又要到隔壁去了?」
蘇胧月略帶責怪的聲音一起,裝扮簡潔、梳着雙丫髻的俏皮女童回頭咧嘴一笑,門牙旁的牙齒少一顆。
「他在等我嘛,不去不行,你不曉得他多黏我,沒見到我會哭的,我去給他瞧兩眼就回來。」很聽話的小弟讓人非常有成就感,她說什麽就做什麽,比高空彈跳還暢快。
「那個小胖子有什麽好的,不就是愛哭又膽小,滿身肥肉,我一瞧他就熱,感覺渾身的汗都冒出來。」圓滾滾的像一顆球,沒才識也看不出才華,就只會傻笑,傻不楞豋的。
對于和她搶妹妹的人,蘇胧月全都生不出好感。
「哪裏好……」她想一下,想得頭快破了。「我也不曉得他哪裏好,大概是看得順眼吧,眼緣很重要。」
「去你的眼緣,不許去,留下來陪姊姊刺繡,你上回那幅寒梅圖還沒刺完,姊姊教你新的繡法。」不拘着她不行,她都把心玩野了,從早到晚只想着往外跑,爹娘和哥哥弟弟把小妹寵壞了。
「不要,我手痛。」
一溜煙的,蘇家小女兒從屋子溜出,把她大姊氣得夠嗆了,只差沒捉住她一陣好打。
隔壁小胖子家姓齊,他的大名叫齊正藤,是正室所出的嫡子,他母親方氏繼他之後又生了一子一女,共兩子一女。
只是在方氏入門之前,齊家老爺已有一名表妹妾室,是老夫人的外甥女,深受老夫人的喜愛,原本是要娶做正妻的,可是和方家的婚約是自小訂下的,不肯毀婚背信的老太爺堅持娶方氏為兒媳,和老夫人大吵了一架。
此事在當時鬧得很大,因此媳婦未入門已不為婆婆所喜,待一進門更是被吹毛求疵的挑毛病,讓方氏把規矩做到最好,不能有一絲的差錯,晨昏定省、伺候婆母用餐更少不得。
方氏和周姨娘幾乎是同時有孕,可是在婆婆刻意的刁難下,方氏不到三個月的身孕流掉了,而周姨娘卻在七個月後順産了一個白胖兒子,那便是庶長子齊正英。
雖然方氏在不久後又懷上孩子,但比庶子晚上一年,長子的位置被人搶了去,周姨娘為此大出鋒頭,氣焰高張,一度想升為平妻,取代方氏,母憑子貴的扳回一城。
齊正藤在期待中出生,只是原本應該是最受寵的嫡子,卻得不到該有的寵愛。但至少在老夫人眼中,嫡子高于庶子甚多,她疼英哥兒,但最寵的是嫡孫,孩子一落地沒多久就抱到自己屋子養了。
可是讓方氏不喜自個的親生兒子的最大原因,竟是她在生産中難産,穩婆問保大人還是保小孩時,老夫人毫不猶豫地說出保小孩,還用刺激孕婦的口吻說着,死了才好給我中意的媳婦挪位置。
這句話讓方氏暗恨在心,也令方氏種下了兒子是來讨命的陰影。尤其兒子越大越不像她,反而像極老夫人年輕的時候,她生而不養的怨起祖孫倆,認為是他倆毀去她的福分。
而就在方氏和周姨娘誓不兩立、争奪主母之位時,被兩女夾攻的齊老爺沒法待在府裏,他向外尋求安慰,悄然包下一名粉頭養在外頭,等生下一子一女後再接回,打破妻妾相争的僵局,青樓出身的金姨娘擅長房中術,因此最為受寵。
齊曉蓉、齊正風便是金姨娘所出。
為此恨到不行的方氏便占着正室之位将齊老爺留在屋裏,同時擡了她屋內的玉香為通房,利用少女年輕的身子和稚嫩留住了丈夫,她得不到的也不輕易讓人,就為賭一口氣。
之後方氏和玉香同時有孕,為防萬一,兩人的飲食同在一處,玉香用過後無礙,方氏才肯食用。
方氏生下次子齊正雲,玉香生的是女兒齊曉芙。
又過一年,方氏再度有孕,有女無雙。已經有兒有女的方氏是不可能讓齊家再誕有子嗣,而她也有得是手段讓其它女人生不出孩子。
因此齊老爺一共兩嫡子兩庶子,一名嫡女和兩名庶女,共七名子女。
這些事,也是蘇家人在和齊府當了大半年鄰居後,慢慢地由其它街坊口中得知。為人潔身自好的蘇正通只有一妻趙玉娘,所以他不太想和妻妾衆多的齊家往來,怕帶壞孩子。
門風不同,教養不同,一文人,一商賈,将來走的路線也不盡相同,定無交集的可能。
偏偏出了一雙交情好到令人側目的兒女,秀才老爺家的聰慧稚女怎會和商人憨兒走得近呢?真是匪夷所思。
不僅蘇家雙親想不通,蘇小小的哥哥姊姊們也十分納悶,小妹到底看上那個愛哭鬼哪一點,竟然替他出主意陷害……呃,咳咳,是教他如此整治齊府蠹蟲,讓他們有改過向善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