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看到一屋子鬧成一團,有人尖叫,有人哭泣,有人收拾細軟想逃,有人吓得腿軟的癱坐在地,幫不上忙的給人添堵。
清妍面容蒙上一層陰影的蘇輕憐冷眼旁觀,一股氣不由得往上冒。
她不先急着清理這團亂,看他們能鬧到什麽程度,等到一名十五、六歲的灑掃丫頭因推擠而跌在她鞋子前,她半聲不吭地提起玲珑小鞋,往跌倒丫頭的手背狠狠踩下。
凄厲的慘叫聲止住了衆人的慌亂,他們驚慌得四處張望,目光在落向全身冷凝的二少夫人身上便不動了,感覺她似乎比洪水更可怕。
「還鬧嗎?」
所有人噤聲。
「想活命的就別再給我惹出事來,否則就将你們從城牆上扔下去,我是縣太爺的千金,你們說我敢不敢?」想死不怕沒鬼做,牆下的水深足以将人淹死。
「是的,二少夫人。」被震懾住的衆人聲如蚊蚋,回答的像沒吃飯似的,幾乎快聽不見。
縣官的女兒誰敢惹,還是最得寵的,傻子才去得罪她。
「很好,大家都聽懂我的意思了,我知道你們很怕,但誰不怕呢,洪水一來,誰也逃不掉,現在大水被擋在城牆外,你們要做的不是害怕,而是如何活下去。」蘇輕憐鼓舞大家。
人死了就沒了,還談什麽将來。
「二……二少夫人,我聽你的。」一名廚房幫傭的小女兒大聲的喊着,好像跟着二少夫人就沒那麽害怕了。
有一人出聲,其它人也跟着表态。
「二少夫人,聽你的,你怎麽說我們怎麽做。」二少夫人看起來好鎮靜,就是做大事的人。
「是的,二少夫人,我們都聽從你的安排。」
蘇輕憐動也沒動地輕輕一睐目,全場靜默無聲。
「好,聽我的分派,怕就人多一點聚在一起,下人們在偏廳,男的一邊,女的一邊,架爐升火煮湯燒菜,死也要當個飽死鬼,你們幾個去把府裏的主子請到正廳。」
婢仆在側廳,主子在正廳,泾渭分明。
當齊府的大小主子被請來時,其實他們都有些六神無主、方寸大亂,不知如何是好,臉上有着倉皇,面容憔悴,眼神不安的捉緊身邊人的手。
方氏是一手捉着一個,渾身發顫的不敢放開,齊正雲、齊無雙被她捉得手疼,一看大廳人多就将她的手甩開。
周姨娘是跟兒子齊正英在一起,兩人身後是他的一妻一妾田氏和方玉蟬,顯然她們吓壞了,魂不附體。
金姨娘不離一雙兒女左右,像母雞護小雞般。
走得慢的齊曉芙則紅着眼眶,拉着陳姨娘,寸步不離。
「二嫂,我們會不會死?」
蘇輕憐笑着撫摸齊無雙的頭,「不會。」
「真的嗎?」
「真的。」
「二嫂沒騙我?」
「騙你有糖吃嗎?」多活一世的她從未這般天真過。
齊無雙搖頭。
「那就對了,二嫂沒騙你。來,我們吃飯了,吃飽了才好跑給洪水追,腿腳沒力要怎麽跑。」
人多了果然就不害怕了,看到認識的人就在身邊,說說笑笑的,似乎就算死也不可怕了。
至少有人作伴,不是一人孤伶伶的死去。
吃到香軟的白米飯,喝到熱熱的大骨湯,人的身子也變得暖和了,先前的驚慌、不安、恐懼一下子全不見了,感覺好溫暖、好窩心,即使面對洪水猛獸也不懼不驚。
這是蘇輕憐頭一回受到衆人發自內心的認同,二少夫人的冷靜和沉着受到齊府下人一致推崇,覺得她處變不驚的氣度很有大家風範,不愧是官家千金,具有成為當家主母的資質。
「二嫂,他們很可憐。」
「哪裏可憐了?」
「他們沒飯吃又衣衫褴褛。」
「那無雙想怎麽做?」
齊無雙偏頭想了一下,「給他們飯吃。」
在大水封城的第五日,連日來的大雨終于停了,天邊出現一道七彩霓虹,又過了三日洪水才退盡。
洪水一退,齊向遠和齊正藤連忙出城運糧,不管路面有多麽泥濘難走。因為他們知道,不趁着這個時候把米糧運回城,等城外的百姓吃光了手上的食糧,一饑餓便會行搶。
人一餓,暴動就起。
他們整整拉回二十車大米和白面,本來還有更多,但他們擔心車隊太過龐大,引人注意,因此少拉了十幾車。
誰說買田置地不好,這些可全是蘇輕憐的土地刨來的。
這位像花粟鼠有儲糧習慣的齊二少夫人,當真儲了不少糧食,她幾座糧倉都是滿的,猛然一開倉,真有豐衣足食的感覺,誰想得到外面流民成災,食不果腹的躺在路邊等死。
不過蘇輕憐的當機立斷也發揮了極大的效用,她讓人冒雨搶收地裏的作物,不眠不休地把一袋袋的糧食烘幹,或是制成醬菜,增加了食物上的供應。
雖然幾百頃土地只收成三成,那也是極可觀的數目,在周遭幾個縣城都遭難的情況下,她手中的糧食就成了奇貨可居,縣裏幾十家大戶的存糧加起來還不到她的五分之一。
這算揚眉吐氣了吧,她回想丈夫以前的嘲笑,她就是地主婆怎樣,老娘有糧,想吃就得看她臉色。
「婆婆,你小心燙,傍晚還會再發一次粥。」看到狼吞虎咽的老婆婆,齊無雙用略帶無措的笑臉提醒。
行善嗎?
蘇輕憐會用鄙夷的眼神睨上一眼,說:她在替她爹積功,地方官員要政績做得好才能得到皇上的嘉獎,她趁着水患,一日施粥兩回,百姓餓不死,她爹這縣太爺自是好處多多,她這叫孝心。
這是真的,蘇輕憐從來就不是有善心的人,她更怕麻煩,路有餓死骨與她何關?人又不是她殺,頂多看個兩眼,念兩句阿彌陀佛,照樣走她的陽關道。人生何其短暫,哪有空閑悲秋傷春。
然而她可是蘇家人,與蘇家一榮倶榮,一損倶損,若蘇正通治理的縣城出現暴亂、鬥毆、瘟疫、屍橫遍野,他上頭的官員會在他年度考核批上個「優」嗎?只怕是削官丢職,發配邊疆的可能性高。
身為他的女兒,蘇輕憐當然不能眼睜睜地看父親被流放三千裏,連帶着她娘、她哥哥,乃至于嫁到管府的姊姊受到牽連。
因此,當想跟着她出城瞧瞧田地受損情形的齊三小姐一提起助人,她二話不說的辦了粥棚施粥,并且将府裏勾心鬥角的人全給拉出來,讓她們瞧瞧別人是怎麽過日子,她們身在齊府又有多好命。
她從不否認她的出發點是沽名釣譽,為她爹和齊府博得「樂于助人」的好名聲。可誰知縣官千金和齊府二少夫人的雙重身分,竟成了抛磚引玉的效果,不少家有餘糧的大戶人家也紛紛搭建粥棚,不稀不稠的白粥一日兩施,造福鄉裏。
真是意外的豐收,蘇大人所管轄的縣城是此次水患受損最輕的地方,死亡人數最少,流民的安頓最為妥當,一次民變也沒發生,人人有飯吃,餓死的人一個也沒有。
「二嫂,你人真好。」她以前都錯怪二嫂了,娘總說二嫂的壞話,害她以為二嫂真的很壞。
是吧,是吧!多誇誇,很快地就曉得她有多邪惡了。「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是為人的根本,人若不知善而行惡事,枉為人。」
齊無雙一臉佩服地望着故作謙遜的二嫂,「二嫂說得好有道理,可是娘為什麽不喜歡你,還要我離你遠一點?」
「自古以來婆媳是天生的死敵,沒有為什麽,就是合不來。等将來你嫁人了,千萬不要相信婆婆把你當女兒看待的鬼話,因為你們争的是同一個男人,而婆婆永遠是占上風的那個人。」孝道的大帽子一扣,一票媳婦死一地。
「為什麽婆婆要跟媳婦争?」她想不通。
「因為天底下的男人都靠不住,兒子是自己生的,是身體落下的一塊肉,婆婆理所當然的占為己有,視為所有,媳婦想來搶她的「肉」,就是敵人。」這就是女人可怕的占有欲。
不認為自己靠不住的男人在兩人身後輕咳了一聲,但是沒人理會他,他自讨沒趣地繼續站着。
「是這樣嗎?」齊無雙還是不懂。
蘇輕憐笑着拍拍小姑的小肩膀,「二嫂說的絕對沒錯,你好好想想便能悟出真理。去吧,你去幫幫芙姐兒她們,她和蓉姐兒那一桶還剩下大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