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這孩子太有愛心,每一次都把碗盛得快滿出來,流民們都喜歡來找她盛,一桶粥很快就見底了。
齊府粥棚搭得不算小,一共擡出五大桶半人高的粥桶,有點小小惡趣味的蘇輕憐特意把鬧得最兇的金姨娘、周姨娘排成一組;妻妾絕對不和又懷有身孕的田氏與方玉蟬一組,主仆離心的方氏、陳姨娘一組,再來是兩名性情回異的庶女。
她呢?當然挑軟柿子,和最無害的齊無雙一組。拐拐小傻子也挺有趣的,她說什麽居然都相信。
「什麽叫男人都不可盡信,這句話有争議。」他覺得好受傷,被妻子捅了一刀,他明明是天底下最講誠信的人。
「去去去,別靠近,你身上是什麽味呀,是掉到醬缸裏了嗎?」一股很重的臭酸味。
齊正藤自己聞了一下,還真是不好聞。「我剛到你位于東林村的莊子去搬糧食,你腌了好幾缸醬菜,我不小心踩破了一缸。」
「現在知道地主婆的法力無邊了吧!被糧食砸到頭是什麽感覺?」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她習慣凡事預留後路。
「暈的。」他完全不曉得她私底下瞞了他許多事,當看到十幾座滿滿的倉房時,他真有暈頭轉向的感覺。而她不只儲糧,還儲存各式各樣的種子以及各類幹貨,種類之多,叫人眼花撩亂。
「我這叫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誰比她更會精打細算,看準了災年就出手,萬無一失。
擁有現代人思想的蘇輕憐了解居安思危的道理,她知道天災人禍無法避免,所以在四處買地的同時又兼蓋莊子,把一年收成的糧食拿出三成儲存起來,來年收了新米再汰換舊米,以低于市價的價格賣出。
因為她的地越買越多,自然三成的糧食也越來越多,一座米倉放不下就蓋第二座,第二座嫌小再蓋一座,如此周而複始,她年年有新米,年年也不愁大災難來臨。
基于雞蛋不放在同一個籃子的原則,所以她類似的農莊有幾座,分別在東南西北不同的方位,以她為中心點是很近,但每座莊子的距離卻非常遠,一處鬧災不會影響另一處。
至于幹貨是她愛吃,反正一放可以放三、五年,她只要瞧見質量不差的就買,讓夏笙收到庫房。然後一不小心就買多了,簡直媲美幹貨商人,品種之齊全叫人興嘆。
「你要大發利市?」
「不,我不會像黑心商人大賣高價,你以高于市價的一成賣出就好,而且要限制數量……嗯,限一次五斤好了,這一次水災毀損的土地面積太多,糧食肯定短缺,至少到明年七月底,會有不少人向外購糧。」而糧價勢必飛漲。
「你忘了,最多一個月朝廷便會派人下來收糧赈災。」老百姓應該不缺糧,齊正藤認為她該趁機把糧價調高。
蘇輕憐發出嗤笑聲,「沒聽過無官不貪嗎?等到了老百姓手中還能剩多少,一層一層地剝削下來,最可憐的還是老百姓,吃不飽、餓不死,看京官滿嘴油的大吃大喝。」
「小小,你有點憤世嫉俗。」齊正藤将最後一勺粥舀給一個抱着孩子的婦人,多給了她一塊用油紙包着的桂花糕。
救急不救窮,他也是量力而為,讓孩子也能吃點甜食。
她故意哼哼兩聲,搶過勺子敲他手臂。「我是實話實說,總比你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奸商好。」
「娘子,你也不遑多讓呀!」她宰得比他狠。
「我是助人為樂,幫助窮人家早日重建家圜。」蘇輕憐驕傲非凡的挺起胸,好像非常了不起。
她是助人自立,這可沒錯,只是順便賺點小錢。
大水沖走莊稼人一年的心血,連帶着他們的家,他們少數的積蓄,一場水災讓他們一窮二白,可是向人乞讨又有些拉不下臉,十分羞恥。
于是一位救民于苦難的活菩薩現世了,糧食可以賒欠,來年播種的種子也能借,甚至是蓋房子的銀子她照樣出借,只要到縣衙門口做登記,打契約保證明年的收成多償還一成,你要什麽都可以拿走。
這是穩賺不賠的生意,也只有蘇輕憐想得出來,她用了她爹的名頭來訛人……不,是廣施德澤,除非明年又是災年,否則誰敢跟縣衙賴帳,每個人的戶籍可是登記在冊。
蘇輕憐此舉不僅為她賺來滿缽銀兩,還得到有錢買不到的善名,不少莊稼人說要為她立長生牌位。
「是,為夫的與有榮焉。」他取笑着輕點妻子鼻頭,明明是趨利之舉卻成了造福鄉民的善行。
「琺,少酸我了,我也受盛名之累……咦,那邊在鬧什麽,怎麽推來推去的?」難道是分配不均?
「好像是一個婦人被人推倒了,這桶粥施完了,我先送你到一旁休息,這幾日也夠你累了。」
她最不耐煩這些瑣事,偏偏這事又少不了她,城裏每一位人家都盯着齊二少夫人,她成了別人的指标。
「喔,腰有點酸,回頭你幫我捏捏,骨頭跟肉好像分開了……等等,那個女人看起來很眼熟……」蘇輕憐不确定地又回頭看了一眼,怎麽覺得那個蓬頭亂發的女人似乎很像……
「眼熟?」齊正藤随之腳步一頓。
「我走近看一看。」不看清楚不安心。
「你小心點,別被沖撞到了。」他走在妻子身側,以随時伸手護衛的姿态亦步亦趨,神情寵溺。
女人很狼狽,一身的泥水,身上的美人撲蝶輕羅衣衫已髒得看不出顏色,腳下的鞋還掉了一只。
驀地,她兩眼發亮地朝蘇輕憐揮手,嗓音沙啞,「小小!」
這聲音……這聲音……「姊姊?」
「蘇胧月?」聽妻子一喊,齊正藤訝異的睜目。
兩人快步地往女子走去,再三确認。
「看什麽看,你連你姊姊也認不出來嗎?」這死丫頭,白疼她了!
蘇胧月不曉得她此時的模樣有多糟,就算她娘站在面前也認不出親生女兒。
「姊姊,你怎麽變成……這樣。」她說不出适當的形容詞,臉上盡是被雷劈中的癡呆狀。當然,是被她吓的。
「我是來借糧的。」妹妹有儲糧的習慣,所以她跟夫家說讓她來借糧,來碰碰運氣。
「我不是送了兩車糧食過去?」她還是很有良心的妹妹。
「半途被流圈劫走了,不過我要借得更多,足以養活一縣的災民。」她不客氣接過妹婿遞過來的茶水,一口飲盡。
「姊姊,難道我沒告訴你,我在送你的田地裏有一座米倉,我記得它……呃,剛被填滿……」她越說越小聲。
蘇胧月用力瞪她,再瞪,瞪瞪瞪。
蘇輕憐被瞪得很心虛,只好轉移話題,眼一瞟,就看到應該隆起的肚子扁掉了。
「姊姊,你不是應該剛出月子,怎麽就來了?」
「孩子早産了,幸好一切平安。」所以她早出月子了。
「你用走來的?」這也未免太辛苦了。
「坐馬車,但馬車壞在路上,兩個婆子、三個丫頭都跑了,我走了三天才走到,差點餓死在半路。」
呃,真悲慘。蘇輕憐與丈夫對視一眼。
「還有,你什麽時候才要給我飯吃,你知不知道我餓了多久,再不吃飯我就暈給你看。」還好,她還有個好妹妹。
蘇輕憐與丈夫皆無語,瞧她中氣這麽足,暈得了嗎?
「皇商?」是不是頒錯人了。這是蘇輕憐第一個想法。
但是明黃色聖旨明明白白地寫上兩夫妻的名字,妻榮夫貴的指明,齊正藤之妻蘇氏救民無數,以無私的胸懷拯救萬民于水火之中,其仁善之舉堪為行商典範。
賺了銀子還被褒獎,世上還有這麽叫人啼笑皆非的事嗎?
說實在話,小夫妻倆有點不敢受,不過是聖旨,不受也得跪接了,他們還沒有掉腦袋的打算。
只是皇上怎會知道他們呢?他們不過是兩個升鬥小民而已。
原來蘇輕憐的爹蘇正通向皇上上了奏折,言明此次的水患受災最為輕微,是因女兒的建言,以及她廣施米糧、安撫百姓,這才度過一場大劫難,一切都要歸功于足智多謀的女兒。
而且不只蘇正通上奏了,受到恩惠的管大人也上表表揚,指她為慈心女子,當為婦人指模。
兩位地方官同聲贊揚,身為一國天子也不好不表達一下意思,只是國庫空虛、糧食不足,實質的獎勵就免了,直接封為皇家專使,以後稅收免繳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