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葉沁茗眼裏有些許詫異,但很快便轉為玩味。她沒有立刻出聲,只是也沒再收斂腳步,而是在顧溪硯面前踱着步子,好整以暇地打量她。
她發現顧溪硯雖然是瞎子,可是此刻卻随着她的步子在調整她看過來的角度。她也沒有掩飾她語氣裏的興味:“你不是看不見嗎,怎麽發現我的?”
她的聲音清朗悅耳,透着一股随性,莫名又有些慵懶,很好聽,而且是顧溪硯第一次聽到,不是熟人。
顧溪硯仔細品味着她的聲音,有這麽一副好嗓子的年輕姑娘,應該也是個好看的,不過卻是個很不一般的姑娘。
“方才風卷過,我聽到了姑娘衣衫拂動的聲音。若是下人合該出聲,亦或者該有腳步聲,但我只聞衣袂聲,是以才出言相問。”顧溪硯對這個出現的有些詭異的姑娘依舊很客氣,話語中也不見驚惶和好奇,仿佛理所當然。
葉沁茗笑了出來,信步靠了過來,言語中雖然依舊帶着不經意的笑意,卻透着一股莫名的威懾:“你耳力還真不錯,我都不曾注意的衣袂聲,你卻能聽見。不過,顧姑娘不應該覺得驚訝麽?一個人無緣無故憑空出現,又不動聲色,一般人不應該驚慌失措嗎?”
顧溪硯走到涼亭石凳上坐下,溫和道:“我眼睛看不見,其他感覺便敏銳了許多,讓姑娘見笑了。至于對于姑娘的突然出現,既然你可以悄無聲息出現在我面前,我便是驚惶恐怕也無濟于事。”
“是麽,你倒是豁達。不過其他感覺敏銳,那嗅覺應該也很不錯,這紫玉蘭的花香對你不是過于濃郁了麽?”葉沁茗也不知出于什麽心理,也坐下來和她聊了起來。
顧溪硯笑了笑:“紫玉蘭花香淡雅,偏于幽然,還好,也不妨礙我嗅到其他味道。”
葉沁茗一愣:“什麽味道?”
顧溪硯淡淡笑了笑,把手中茶盞遞給葉沁茗,給她倒了杯茶:“自然是這茶香。雖然還不知道姑娘是何人,所來為何,但來者即是客,不嫌棄可以嘗嘗我方才泡的茶。”
葉沁茗神色驀然有些複雜,這場景她總覺得似曾相識。她看着盞中的茶水,伸手端了起來。茶一直溫着此刻溫度正好,茶香不減。葉沁茗低頭輕輕嗅了嗅,沁人心脾的茶味撲面而來,的确是好茶。
她下意識飲了一口,茶微濃,茶湯味醇厚苦味回甘,香味萦繞,又是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只是喝了一口後,她又迅速放下了杯子,眉頭擰了把,竟然讓她喝同類泡的茶,真是居心叵測!
她動作間顧溪硯便察覺到了她的情緒,溫聲細語道:“姑娘似乎不喜歡這茶,是不合口味嗎?”
這讓葉沁茗又有些驚訝,她動作雖快,但力道卻不重,這顧家小姐怎麽就知曉自己不喜歡喝茶了。
頓了頓,她随後探頭突然靠了過去,貼近顧溪硯去看她的眸子,認真道:“你真的是瞎子嗎?”
顧溪硯眸子是純墨色,看上去幽深純澈,甚至隐隐有星光。如果不是湊近看她眼裏神色有些空洞,根本看不出來是失明的人。
被她這麽直白地問這個問題,顧溪硯也沒有一絲着惱,只是她靠得近,溫熱氣息都灑在她臉上,以至于那清雅的香味便更加明顯,讓顧溪硯有些不自然地偏了下腦袋,略顯無奈笑道“這種事又何須騙人呢。”
“可你一點都不像瞎子。”
“為何這般說?”
“雖目不能視但察覺到的卻不比耳聰目明的人少,而且一個雙目失明的人,如此怡然自得地賞花烹茗,一點都沒有哀怨自艾之意,難道不讓人好奇嗎?”葉沁茗似乎沒發覺自己讓顧溪硯有些不自然,随意坐回去托腮說道。
她退開後,顧溪硯不自覺緩緩吐出一口氣,随即輕笑道:“為何要自怨自艾?家中父母疼愛,家人和睦,自小又衣食無憂。我雖是瞎子卻也可以無需他人照顧便可自處,也有足以聊賴的技藝,何來怨呢?”
“這倒是,不過這世界花紅柳綠,不能親眼看一看還真是可惜了。”而且也許過不了多久,連感受這個世界都不能了。
顧溪硯微微偏過頭,随後緩聲道:“你聽過雪落下的聲音嗎?”
她此刻表情分外柔和,嗓音也是輕緩動人,眸子裏似乎染了一層微光,讓葉沁茗看着便怔愣住了:“好像不曾。”
“我便聽過,去年丹陽城大雪,我一人獨坐在湖心亭,小島上柳枝已然光禿,湖心也只有殘荷。在那萬籁俱靜中,一切動靜都放大,雪花飄落的細微動靜都可以聽聞。”
“我目不能視,聽覺,嗅覺,乃至觸碰的感覺都比常人敏銳。我雖看不見,卻能聽見風拂過的動靜,雖看不見花的模樣,可是它的香味我卻盡皆熟知。風吹過時風速或大或小,拂過不同的事物都是不一樣的聲響,可不比色彩遜色。就像姑娘出現時,風卷起衣袂的輕響,便很好聽,那場景我也能描摹出一幅美景,這一切都很美好,我又有何愁?”說完她面對着葉沁茗,臉上那神采竟是無比動人,猶如冬日暖陽熨帖至極。
她活了這麽久遠,竟然被一個十八歲的凡人丫頭迷亂了心神,這讓葉沁茗有些不滿地擰起了眉,都說男人巧舌如簧,慣愛哄騙女子,可這顧家小姐比那男人可高明多了。
而此時風漸漸大了,樹枝搖曳作響,遠處抱着披風的小丫頭已經往這邊趕了。
葉沁茗站起身,斂下那一瞬間的情緒一如既往随性笑道:“你的貼身小丫頭給你送披風了,我也得先走了,不過你應該能經常見到我,顧小姐。”
顧溪硯頓時站起了身,語速第一次有些快:“不知道姑娘喚作何名?”
葉沁茗腳步一頓,突然也不知是何心思,轉身握住了顧溪硯右手,在她掌心快速描摹。
顧溪硯被她握住手,頓時身子微微一僵,旋即注意力便落在了掌心。葉沁茗合該在寫字,不過字的筆畫卻不是她所習得的模樣,反而有些像古籍拓文中的字的形态結構。
可是她卻莫名知道她寫的是什麽,等到阿七腳步聲響起時,葉沁茗已經松開她的手消失不見了。
她舉起右手,有些溫熱酥癢的感覺仿佛還在掌心,握緊手她細細咀嚼了這三個字。
“葉沁茗”,她呢喃出聲下一刻卻覺得心頭猛然一疼,仿佛被人狠揪了一把,痛得她白了臉,捂住胸口撐在了欄杆上。
遠遠看到她這個舉動,阿七吓得不輕,快速跑了過來扶她:“小姐你怎麽了,心口疼了嗎?怎麽臉色這麽差?”
顧溪硯手指捏得發白,聽到阿七的聲音,才勉強站起身搖了搖頭:“無礙,就是突然疼了下。”
“怎麽會無礙,小姐一直身體很好怎麽突然無緣無故疼?我去請大夫!”阿七說完心急火燎地想出去,卻被顧溪硯拽住。
“阿七,我說了,我沒事。不要驚動爹和娘親,我不願他們操心。我自個兒的身體我清楚,也就那一下而已,再有礙我便讓你去。”
顧溪硯堅持,阿七拒絕不了只能擔憂地看着:“真的沒事了嗎?這怎麽突然疼了?”
顧溪硯搖了搖頭,只是想到方才她念起的名字,那種心悸難受感又隐隐泛了起來,讓顧溪硯也是有些茫然。
阿七看她臉色還是不好,又給她倒了茶。顧溪硯喝了口茶,開口問阿七:“你可曾看到有人來過?”
阿七一愣,正要說沒目光卻看到了石桌上用過的茶盞。她知道顧烨夫婦在這邊陪顧溪硯喝茶,但是也該只有三個茶盞,此時那兩個清洗過茶盞已經擺在了一邊,那另一杯喝了一點的是誰的?
“小姐,難道有人來過?”
顧溪硯想到桌上的茶杯,并沒有直說:“沒有,只是聽到些許動靜,把那茶杯收了吧,方才賞花随手又用了個茶盞。”
阿七心裏稍微一安,而顧溪硯卻略微沉吟了一會兒。她對這院子布局十分清楚,從清苑過來除了拐過一個走廊外,都是視野寬敞的路,從聽到腳步聲到阿七能看到這邊,不過幾息時間。
葉沁茗不但不急反而回頭在她掌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這一耽擱,基本上必然被撞見,可是阿七卻未看見,所以她定然有過人之處,所以才能出入于無形。
她緩緩突出一口濁氣,這個人和她應當是有緣的。
而顧溪硯生日才過一天,丹陽城就出了事。說是有外出砍柴的樵夫在丹陽城的檀華山上發現了一具屍體,屍身幹癟只剩衣物包裹,身上沒有任何致命傷卻離奇暴斃。報了案後才知道,死的卻是丹陽城裘家大公子。
而在死之前的晚上,裘大公子分明是和他的狐朋狗友去了春繡訪,也不知為何第二天死在離丹陽城十裏外的檀華山上了。
裘家當家人裘海正是丹陽城知州大人的大舅子,也是大戶,大少爺死得如此離奇,自然少不得要讨個說法。一時間在城裏鬧的沸沸揚揚,春繡坊當下也被查了。
這一查又出了新問題,原本春繡坊的頭牌柳依依卻也已經失蹤,據說裘大少爺那晚就要了她陪酒唱曲。這樣一來原本柳依依是脫不了幹系,可查下去卻又在春繡坊後院廢井中發現一個女人的屍骨,死狀和裘大少爺一模一樣。這下子事情更加撲朔迷離了,轉眼就成了丹陽城人人讨論的大事。
因為死因太過古怪,非人力可為。一時間又給丹陽百姓增添了幾分恐慌,就怕這件事還沒到頭。
阿七聽到消息也是回來和顧溪硯說着,她臉上還有這幾分驚吓:“小姐,你說這世上真的有鬼神精怪害人一事啊?那個說書先生說得繪聲繪色,把我吓得半死。”
顧溪硯眉頭微擰:“無論怎樣,可知眼下丹陽城不太平了。”古往今來鬼神之說雖未絕,可是如此殘忍害人手段,百年未聞,實在是古怪了。
作者有話要說: 葉沁茗:你這麽淡定我都沒面子了。
顧溪硯:那我要怎樣才是給你面子?
葉沁茗:嗯,說雅蠛蝶。
顧溪硯:……
這不是我的綠茶,這是個串串。
有部分讀者覺得神君渣,認為第一章很雷,我只說濯清也好,顧溪硯也好,和渣不沾邊,人家是最好的神君,也是最好的媳婦。不要看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