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顧溪硯阻止不了幾位長老的決定, 東洲五峰弟子,除了閉死關的弟子盡皆受命成為誅妖士, 出東洲除妖。
雖然有玉溪從中斡旋, 顧溪硯沒有成為此次行動的帶隊人,但是她依舊沒有其他理由不參加。
在出發前一日,顧溪硯讓木槿帶着青蕪先離開東洲。顧溪硯心情有些沉重:“青蕪,若有相交的好友,便讓他們遠離人煙, 好好潛心修行,不要貪戀人間繁華,更不要想着為禍人間。”
木槿也沒了以往的活潑:“小姐,你……你不要我了麽?”
顧溪硯搖了搖頭:“現下是特殊時期,我不能冒險,如果被發現我怕保不住你,你聽話些。”
木槿無可奈何,她并不擔心被發現,也不畏懼。但是跟着顧溪硯兩年, 她已然見識了人性的複雜,她可以被發現, 但是要是他們發現顧溪硯帶着一個魔,那給顧溪硯帶來的災難難以估計。
臨近出發時,東洲接到消息,郢州城附近一個村子,一共五十多戶百姓全部被殺, 殺他們的不是別的正是妖,而且參與的妖一共有八個!頓時讓五峰弟子怒不可遏。
玉衡看着手中的信箋,雙目陰沉:“傳掌門令,我東洲弟子即刻啓程,遇妖,格殺勿論!”
“是!”
顧溪硯站在列隊中神情凝重,恰逢這個時候妖族便如此嚣張跋扈,實在蹊跷。屠村,這是這幾年來都不曾有過的,而且竟然是聚集在一起群妖所為。
妖族好鬥,且以實力為尊,在人間甚少聚集在一起,除非……除非他們共同臣服于一人。顧溪硯心裏隐隐有不好的預感,玉衡長老想在封印之前屠妖,以免妖物聚集,可現在看,已經有妖想提前開戰了。
她也發現了東洲修士對妖有着極度的厭惡,甚至許多人走上修行這條路初衷便是能夠斬妖除魔。誅妖士,根本不需要培養,從掌門到長老,幾乎一致認為,妖就不該存在于人間,這種情況下顧溪硯根本沒辦法多開口,只能提醒他們,謹防有詐。
“郢城群妖屠村過于突兀,近年來妖物傷人基本都是獨行,這種群起傷人的事,此乃第一次,卻偏偏出現在這個時候,未免太過巧合了,似乎有人刻意為之。”
顧溪硯這話一出,第一峰大弟子韓文山瞥了她一眼:“這恰恰說明師尊高瞻遠矚,妖族已經有預謀聚集在一起,如果不盡快誅妖滅邪,一旦成了氣候等待我們的将是滅頂之災。”
“文山所言不錯,溪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外出游歷兩年,不應該如此優柔寡斷,誅妖一事,勢在必行。”玉衡深深看了她一眼,語氣嚴肅。
顧溪硯知道由于她有意避開誅妖一事,玉衡長老已經對她頗有微詞了,現下更不可能聽進她的話。而且有一點其實已然無法更改,有人已經準備挑起人妖争端了,即使東洲避讓也無濟于事。如今之計,只能多加小心。
最後門內弟子先行,等門內兩位啓字輩長老出關立刻趕去助他們一臂之力。
東洲弟子出山,所到之處開了靈智的妖物都沒放過。顧溪硯雙目不能視,看不見場面的慘烈,但是耳旁那些小妖驚慌失措的哀嚎,卻是一分不少落入顧溪硯耳中,以至于她一路上都分外沉默。
“大師姐,這幾日都不見你說話,是有心事麽?”良錦看着她一個人着,遠離興高采烈讨論方才誅妖之事弟子,獨自沉默不語,有些擔憂道,順便将手中水囊遞給她。
顧溪硯接過水囊道了謝,搖頭道:“謝謝,并沒有,只是覺得心不靜。”
良錦沒再繼續追問,轉頭看着沉浸在除妖降魔喜悅中的衆人,蹙眉低聲道:“大師姐,一路過來斬殺的妖都不曾沾染人命,有些還……還跟孩子一樣,真的有這麽值得開心嗎?”
顧溪硯對比沒做評價,只是輕聲道:“休息吧,明日還得繼續趕路。”
入夜後所有人都在一處樹林休息,安排有人輪流守夜,睡在在外圍的顧溪硯在後半夜緩緩坐了起來。她側耳聽着周圍動靜,一行十餘人,除了守夜三人氣息悠長,其他人已經都入定歇息了。
心裏那一絲壓抑的悲憫在此刻更是越發強烈,顧溪硯不是聖母,該殺的妖該罰的惡人,從不手軟,也明白對惡的寬容就是對善的殘忍,可是更清楚這種對無辜的虐殺同樣是對所謂仁義的踐踏。
人間千百年的安寧中,何嘗沒有這些妖,而人間千百年的動蕩,除了此次結界被毀以外,又有哪一次是因為妖?
她伸手自懷裏摸出一張符紙折成紙鶴,右手靈力施入,那紙鶴立刻撲扇了下翅膀,随後一路無聲無息繞過守夜的弟子,飛入密林消失。
緩緩吐出一口氣,顧溪硯閉目打坐,沒有再睡了。
接下來一路風平浪靜,幹淨的古怪,一行人再也沒有遇到精怪。薛文山有些狐疑道:“為何這一路都沒再遇到妖物,大家不覺得奇怪麽?”
“也許是之前我們清了一路妖,其他小妖聞風喪膽都逃了呢?”
韓文山聽了沉吟片刻,似乎也覺得有道理,看着一路都與他們格格不入的顧溪硯,他忍不住開口道:“顧師姐外出歷練兩年,降妖除魔一事應該十分熟練,你覺得是為何?”
顧溪硯神色淡然:“檀林師弟言之有理。”
韓文山臉色有些難看,甩袖便離開,顧溪硯那種神情他總覺得是嘲諷他。他比顧溪硯先入門六年,在顧溪硯來之前他是東洲門下大師兄,更是玉衡長老最看重的弟子,可是卻被一個瞎子騎在頭上,還要叫她一聲師姐。
顧溪硯對誰都是和顏悅色,可是恰到好處的笑容落在他眼裏就覺得刺眼,更別提她沉默不語時,白绫遮住雙目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古井無波的面容就轉變成另一種冷漠。
這一路他帶着師弟師妹斬殺好幾只妖物,也救下兩個人,所有人都在恭維捧他,偏偏顧溪硯一個人站在一邊,臉色從沒好過。甚至覺得她臉上竟然有種悲憫,可笑,一個修道之人對妖憐憫,簡直是出格。
“大師姐,二師兄他怎麽這種态度。”良錦一直在第五峰,和顧溪硯感情自然比文山好,而且她本身也不喜歡薛文山高傲的模樣,活像一只花孔雀。
顧溪硯搖了搖頭,示意她別多言。他發脾氣也無妨,畢竟的确是她的問題。
離開甘山的連綿山脈,他們将到達中原地帶,因此也便需要分開行動。這一派弟子中,修為出衆的也就四個人,他們打算兵分兩路,因此勢必要分開。
雖說此次顧溪硯不帶隊,但是她實力是一群人中最高的,定然是要她護着一對的。
到最後安排完畢,留給顧溪硯的六個人中,除了第三峰弟子晗丹實力不錯,其餘都是修為平平,遇到修行不錯的妖基本是只能自保。
其他弟子面面相觑,良錦看不下去了沉聲道:“二師兄,你這安排未免合适。”
韓文山嗤笑一聲:“不合适?哪裏不合适,良錦師妹是覺得這六位師弟師妹拖了顧師姐後腿,還是怕顧師姐護不住他們,替他們擔憂?這是看不起他們麽?”
“你……”良錦咬着牙卻不知道說什麽,實話實說恐怕更得罪人。
“良錦,不得對二師兄無禮。此次分開,是為了便于除妖,但除妖之前首先是護自己周全。身為帶隊之人,如果不顧同門安危,意氣用事,別說守護一方百姓,已然是不配入東洲門下了。你二師兄不會這麽做,他自有考量。”說罷,顧溪硯又淡聲道:“韓師弟,你說對麽?”
韓文山看着周圍弟子齊齊盯着他,暗自咬緊後槽牙:“自然如此。”
到最後還是做了調整,顧溪硯和晗丹一起帶着良錦他們六人前往東邊郢州城,而韓文山他們則去了北邊的懷化。
一路上顧溪硯也逐漸發現他們遇到的妖越發兇殘,許多不再是人間修行而成,而是從妖界闖入人間的。這些妖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在人間立足。所以遇到修道之人,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東洲諸弟子驚訝地發現一路上都沒有出手的顧溪硯竟然動手了。這也讓衆人看到了顧溪硯修為到底到了什麽境界。以往都是聽人說顧溪硯厲害,但是沒見過的着實想不到一個雙目失明的女子能厲害到哪裏去,可如今卻是大開眼界了。
幹淨利落地收劍,一身白衣纖塵不染,當真姣姣如月,氣質如華。
被叽叽喳喳圍着的顧溪硯有些許無奈:“好了,大家提高警惕,馬上到郢州城了,那邊妖氣濃重,怨氣不散,恐怕出事了。”
聽了她的話,一行八人立刻安靜下來,仔細探查卻沒有任何發現。直到他們到了郢洲城外三十裏處,他們才真正感覺到顧溪硯所說的情況,郢洲已然被妖氣包裹的嚴嚴實實。
顧溪硯手指握緊,郢洲變成這個模樣,那她爹娘他們可還好?
“晗丹,禦風立刻入郢洲。還有傳訊東洲,郢州城群妖肆虐,讓長老盡快前來。”
“好。”
“注意隐藏氣息,如果不對立刻退。”
當顧溪硯帶着晗丹他們到了郢州城時,原本一派熱鬧的郢洲城陰氣沖天,一團團黑霧在郢洲城環繞,整個城看起來格外森然。
“這怎麽變成這樣了?”良錦看着面前的景象,驚駭莫名。
顧溪硯伸出右手,一股黑色霧氣旋即游蕩過來纏繞在她指尖,片刻後顧溪硯猛然将這股黑氣打散,沉聲道:“不要輕舉妄動,先離開。”
“大師姐,這是郢州城,城中都是百姓,如今看到它成為這個樣子我們不救人卻退,這豈不是枉顧道義。”
“是啊大師姐,我們為何不進去?”顧溪硯的話立刻引來了幾個人的不解,出口質疑道。
顧溪硯轉過身:“晗丹師弟,你可能感覺到此間妖物修為如何?”
晗丹自顧溪硯出手時便一直看着她,同時也小心探查了一番,見顧溪硯詢問,沉聲道:“在我之上,且數量不少。”
晗丹話一出,開口的幾個人頓時臉色一白,可還有一人小聲道:“可是大師姐修為已然不俗了,難道還怕麽?”
“王子服,你說什麽呢?有本事,你進去?”良錦憋了一肚子火,忍不住噴了回去,那個弟子頓時面紅耳赤,說不出話來。
“可是我們就幹等着,裏面妖物作祟,身為除妖士,不應該想辦法除掉一些嗎?”
顧溪硯在一旁安靜聽着他們小聲議論,大概是她身上氣息微冷,漸漸的聲音都低了下去最後一片安靜。
“除妖是為救人,不是滿足除魔衛道的抱負,更不是作為揚名立萬的途徑。裏面還有普通人,我們鬥不過,自可以退,他們呢?”說完,顧溪硯徑直轉身離開,淡淡道:“走。”
她一離開,其他人更是沒膽量獨自進去,只能跟着離開。顧溪硯帶着他們到了郢州城外郊的一個小村莊,以往的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景象全都消散,如今徒留一片凋敝。
村口的門牌已經跌在地上斷做兩半,村子裏一絲人氣也沒有,各家各戶門扉大敞,顧溪硯進了一戶人家的院子,腳底下踩到了一個翻倒的簸箕,裏面東西撒了一地。
顧溪硯蹲下身撿了一個,是村民晾曬的藥草?将沾滿了灰土的藥材放下,顧溪硯站起身:“這裏已經沒人了吧。”
晗丹聞言低沉道:“嗯,已經是廢村了。”
八人站在院子裏都沒再說一句話,看着周圍淩亂荒涼的樣子,心頭說不出的悲涼和憤怒。
随後他們分開四處查看,聚集時,王子服白着臉道:“東邊林子裏有一片亂葬崗,有許多人都是胡亂拿土掩了,應該是來不及葬了。”
一群連忙人趕過去,他們看着那已經死去多時的村民,有的曝屍在外,有的半截埋在土裏,就這麽堆積在那裏,惡臭撲面而來好幾個已經忍不住在一邊吐了起來。
王子服不敢再多看一眼,瞥見白绫縛眼的顧溪硯,忍不住羨慕顧溪硯看不見此刻這可怕的一幕。但是卻沒人知道,顧溪硯其他感官遠勝他們,生命凋零後腐朽的氣味,萦繞不散的怨氣,還有那臨死前哭嚎的慘狀,顧溪硯“看得”一清二楚。
作者有話要說: 說實話,叫神君白蓮花雖然是調侃,但是神君真的是個光風霁月的存在。無論是做人,做神,就真的像蓮花一樣,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這兩句話形容她絕配。
所以神君雖是神族守護神,但是卻真的是憐衆生,這篇也會在這方面比較多的描寫她。不知道你們會不會覺得這是“水”,無趣,但是我是很想這樣寫,以往我的很多文都是感情至上,這篇我想寫點其他的,雖然還是理想化,但多一點別的,挺好的。
就像有讀者留言覺得除了主角別的都沒真善美了一樣,但配角裏很多還是有善有惡,給他們着墨就是想寫一些其他的感情,青蕪之于曲琳兒,不一定是愛情,木槿,風朔之于神君,顧父顧母之于溪硯,希望都可以打動人。廢話好多啊,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