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胸口一股黏膩的惡心感翻湧而來, 顧溪硯強自壓下,良久後才低低道:“讓他們入土為安吧。”
她盤腿坐下, 似乎感覺不到的這難聞的惡臭, 神色肅穆,啓唇念道:“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跪吾臺前, 浩劫濟慈,站坎而出,超生他方。”
晗丹見狀同樣盤腿坐下,跟着顧溪硯一起念往生咒。原本避之不及,吐的天昏地暗的幾個人,看着他們,互相對視幾眼,也慘白着臉也自發坐下,一起念咒。片刻後八人身上緩緩浮現出金芒, 一點點落在那些無辜慘死的村民身上,那在屍體上方彙聚的怨氣一點點消弭, 原本陰沉的亂葬崗逐漸清明。
顧溪硯帶着衆人給他們重新掘了墳,讓他們入土為安。
随後其他人都去收拾房間準備暫且休息,只剩顧溪硯一個人坐在外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直到傍晚,顧溪硯突然聽到輕微動靜, 她往右微側,快速伸手抓住了一個東西,紙張在手心撲棱,她心裏微微一動,攤開手,一只白色千紙鶴躺在手心。她附耳過去,木槿的聲音傳入耳朵:“小姐,夫人和老爺一切安好。”
顧溪硯一顆心緩緩落地,木槿把顧烨他們帶出去了。
等到天色晚了其他人歇下時,顧溪硯獨自一人走出了村子,只是走到村口時她卻停下了腳步,微微垂首後她輕聲道:“晗丹師弟還未休息麽?”
話落晗丹抱着劍自樹後走了出來,他面色冷峻,向來寡言少語,此刻也只是瞥了顧溪硯一眼:“我在等你。”
顧溪硯沉默半晌,許久後她搖了搖頭,沉靜了數天的臉上露出一絲淺笑:“走吧。”
顧溪硯走在前面,晗丹就安靜看着她,專注而深沉。其實今天顧溪硯讓他們離開時他就猜到了顧溪硯想做什麽,所以便在村口等着。他也算是少年天才,在東洲即使是韓文山他也不曾佩服過,但是眼前這位入門才八年的人,他卻是不得不敬佩。
兩人一路疾行來到了郢州城,到了夜裏郢州城似乎變熱鬧了,古怪的笑聲時不時在城中響起,人道百鬼夜行可怖,可這群妖起舞的場景同樣是讓人肝膽俱裂。
顧溪硯和晗丹迅速在自己身上打下一張符,兩人生人氣息轉眼湮滅。今夜本是月圓之夜,但是月亮被黑霧遮的嚴嚴實實,郢州城街頭伸手不見五指。
晗丹伸手雙指并起在眼前一抹,一抹金芒滑過,漆黑的夜裏眼前一切也都清晰起來。而顧溪硯一直處于黑暗中,這完全阻礙不了她。晗丹看着她步履平穩,行動迅速,心裏忍不住暗自感慨,顧溪硯似乎并不需要雙眼。
當然只是似乎,晗丹湊近輕聲道:“有些房子和之前村子一樣都是門戶大開,裏面早就沒了人,這條街都是這般。”
顧溪硯點了點頭:“這裏沒有活人氣息,去另外一條街。”妖氣最濃的就是城南,只是比妖氣還濃的是一股沖天煞氣,這讓顧溪硯一顆心沉到了谷底。
這條街上他們沒遇到幾個妖,大多是靈識剛開的噬魂靈在游蕩,他們的興狀态,讓顧溪硯和晗丹覺得越發糟糕,因為只有食物能讓沒有靈智的噬魂靈這麽興奮。而噬魂靈的食物,就是死亡的象征。
不到片刻他們趕到了城南的南市集,比起之前無一絲光亮,這處卻是燈火通明。
兩人藏在屋檐處,仔細探查着,顧溪硯比劃了幾個手勢,晗丹看了臉色頓時十分難看。
他低頭看過去,只覺得渾身發冷,可還有一把火在心底倏然燃起,讓他狠狠握緊了拳頭,郢州城大部分百姓都在這裏。
眼前長街上比肩接踵站了數百人,猶如木偶一般低垂着腦袋,也沒有多少動作。
而剛剛顧溪硯告訴他,這裏有十幾個活人,只有十幾個……所以,燈火通明的南市集街上,烏泱泱的人,不見一絲陰影,因為他們都沒有影子,這些人,都已經死了。
顧溪硯有一瞬間的恍惚,她堅持的好像錯了,妖當真是……當真是該死!這一條街的煞氣已經壓過了妖氣,不知道到底死了多少人,目不能視的顧溪硯已然沒法從這煞氣中判斷葬身于此的人到底有多少了。
下一刻一股詭異的笛音傳來,這些安靜的魂魄突然躁動起來,他們胡亂沖撞,不停嚎哭,數百鬼魂的嚎叫凄厲刺耳,顧溪硯頓時露出痛苦的神色,趕緊捂住了耳朵。
晗丹同樣不好過,直到顧溪硯布了一層結界阻擋百鬼恸哭的魔音,他們才能勉強聽聲音。
“他們想幹什麽?”晗丹低聲咬牙道。
顧溪硯嘴唇發白,低聲呢喃道:“這是鎮魂曲,淩虐百鬼,收集怨氣。”這麽多人慘死無法入輪回,魂魄又不斷被摧殘折磨,這催生的怨氣十分強大,而怨氣,則是同樣怨氣沖天的殘魂最好的補品。
晗丹一愣,下一刻他發現長街上果然怨氣沖天,群鬼哭得越發凄厲可怖,方才是恸哭,現在已然是互相撕咬亂成一團,而那怨氣卻猶如流水一般不停往一個方向彙聚。
晗丹雙目發赤,就要去截斷怨氣,顧溪硯立刻拉住了他:“你打不過他。”
晗丹咬牙:“你知道是誰?”
“交過手,我不是他對手。”
晗丹握緊劍最終沒有再動,只是冷聲道:“我們就眼睜睜看着?”
“不,先救人,再毀陣。”說罷顧溪硯面向街尾仔細感受了下,随後她繪了張符扔出去,示意晗丹跟上。在他們繞過幾戶住宅到了原本郢州府衙時,他們才發現那活着的十幾個人都被關在地牢裏,還有幾個人身上穿着官府護衛服,正把兩個渾身是血的人丢進地牢。
晗丹愣了下可是很快就知道這是幹什麽,又恨又惱。顧溪硯聽到下面對話分明是人,察覺到晗丹的怒意,搖了搖頭:“他們沒有選擇。”不是惡人,亦不是大善之人,可恨亦可憐。
這邊看守的妖并不厲害,但是想要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救走那些人也是難于登天。一旦驚動了,群起而攻之,不但救不了人還要把自己折進去。
這時候顧溪硯眼盲帶來的弊端便很大了,她可以從氣味,聲音乃至靈力波動去探查周邊的事物,但是在她沒接觸時,她感知不了遠處的場景,她看不見眼前到底是什麽狀況,所以她考慮起來沒法意細節。
可是他們又不能等着啓源長老來再來救人,從今晚陣仗看,這些關着的人将會是下一批處死的人。
“師姐,如何?”
顧溪硯眉頭擰着,并沒有立刻回答,直接帶人走那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瞬移之術,但是這周圍都是巡查的妖,還有顧溪硯深深忌憚的人在那裏,很難成功。
突然她靈光一閃,低聲迅速道:“那股怨氣凝聚的如何了?”
晗丹再次在眉心施了道法訣:“已經全部被凝在一起,被抽到了大堂,看樣子已經凝聚完畢了。”
“晗丹,你盯着那邊,一旦那人開始吸食怨氣,立刻告知我。不要猶豫,直接将東邊守着的那兩只妖斬殺。”
晗丹立刻明白了顧溪硯的打算,手指按在劍柄上,雙目炯炯盯着那團怨氣。
當那團怨氣盤旋着被納入陣法中時,晗丹默數三聲立刻持劍出鞘,飛身掠向東邊。白色劍光劃過,兩聲悶哼響起,與此同時顧溪硯已然封住了守住地牢的兩個衙役的聲音,門上的鐵鎖鏈直接崩斷。
地牢內神色呆滞的人因為驚恐而發出一陣騷亂驚叫,顧溪硯右手拂過隔絕了所有聲響:“噤聲。”
看清面前一身白衣的人不是妖,雙目以白绫縛住,立刻有人驚喜地睜大了眼睛,嘴裏叫着:“是,是顧仙使,顧仙使!”這人顯然認識顧溪硯,當年顧溪硯游歷在外,聲名遠播,因為一身白衣修為出衆,氣質若仙,更有仙人慈悲之心,所以雖然甚少有人知曉她的名字,但認識她的,都叫她一聲仙使。
只是聲音被禁,他雖然開了口卻沒幾個人聽到,可是大家也知道有人救他們了。
顧溪硯沒有多說一句話,右手淩空虛劃,一股白色光芒将所有人籠罩其中,她側耳聽着外面的動靜,傳音道:“晗丹,退。”
兩個妖身死很快就被同伴發覺,外面妖氣波動,很快便會引起注意,當務之急必須離開。
晗丹斬了數個沒有神智的低等妖族,正欲撤退,突然撞見之前帶着衙役抓人的男子,一瞬間他瞪大眼睛張口猛然喊了起來:“有人跑了!”
這不假思索地呼喊讓晗丹毫無預料,他臉上表情凝滞,一道靈力直接将他打飛,下一刻那團怨氣猛然一頓,随後飛龍一般直撲晗丹而來。
他立刻掠進地牢,顧溪硯伸手将他拽進陣法中,同時右手長劍祭出,旋身飛劈而出,一股耀眼白光直接轟了出去,而她的左手,此刻正把靈力灌入陣法中。
晗丹看得臉色勃然大變,伸手欲要撲過去。
“顧師姐!”
可是話音剛落他們全部消失無蹤,顧溪硯只是低頭頓了下,縱身直接掠了出去。她根本沒停,淩空禦風,直接踏上房頂。
站在高處的她清晰感覺到一股淩厲氣息直指她而來。她腦後的白绫,垂下的白色衣擺俱都烈烈飛舞,偌大南市長街,陰煞之氣鋪天蓋地,仿若人間煉獄。而在這漫天黑暗中,唯有她這一抹白色耀眼至極。
眼看那股淩厲氣息就到了眼前,她右手劍氣激蕩在身前畫了一個圓弧,看起來十分緩慢卻堪堪立在眼前擋住了這一招。
左手雙指在劍刃上拂過,鮮紅色血液淩空畫起符咒,最後符文上紅色光芒大作,一張張環繞在顧溪硯身前,她左手一刻未停,符文越來越多,到最後她沉聲道:“去!”
右手持劍将撞上來的淩厲法術彈開,左手揮下,一張張由鮮血繪成的符倏然變大,連綿籠罩在整條街上,下面躁動狂暴的亡靈倏然一頓,哭嚎聲瞬間變低,到最後全都平息。
身後那團怨氣極速壓縮,很顯然裏面的人坐不住了,想速戰速決。身後大批妖物蜂擁而上,一團團妖力毫不留情砸向顧溪硯。
顧溪硯一個瞬移站在長街上空,而原本她站着的屋頂直接化作一片廢墟。巨響聲傳來,她并未停歇。此刻她雙袖鼓蕩,靈力在掌心壓縮直接轟向她之前留意的街尾。
靈力砸過去一瞬間,夜色仿佛都被扭曲,陰風盤旋而起,無數尖叫聲撕破夜空,刺得人耳膜發痛,但在劇烈爆炸聲想起後全部湮滅。
這個束縛了郢州城數百百姓亡魂的陣法,就此摧毀。街上木讷的亡靈仿佛清醒過來,他們魂體上泛着淡淡熒光,茫然看了看自己。最終所有人擡起頭看着顧溪硯,彎腰行禮。百米長街,數以千計的亡靈猶如一個個螢火,俯身躬腰的動作,整齊劃一,顧溪硯看不見,但是那傳遞過來的柔和與純善讓她唇角勾了個淺淺弧度。
最終他們一個個化作流光四處飄散,回到他們本該去的地府。
蔭蔽了月光的煞氣也迅速消散,被夜幕吞噬了的郢州城,終于在月色下一點點顯露出它古樸的模樣。
已然被傳送出去的晗丹看着遠處的城牆,那仿佛被黑幕遮擋的城郭終于恢複了原來的樣子,點點魂魄化成的流光璀璨如流星,很美,卻讓一向冷言少語的晗丹紅了眼睛。
跟在他身後十幾個人面色蒼白,渾身都是傷,看起來落魄的像乞丐一樣。此刻他們一言不發,挺着傷痕累累的身體看着遠處那一幕,心裏是難以言喻的恐懼和悲傷。
“師姐,你一定要回來。”晗丹不能留下,妖氣逼近,不消片刻周圍都會有妖物尋過來,他必須帶他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