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最終還是琉璃帶着葉沁茗回了千葉宮, 留下顧溪硯和木槿站在營帳中。良錦亦是守在外面,看着那個白衣染了點點紅梅的女子安靜站在那。
她無論何時都是筆挺如青竹,堅韌似寒梅, 但是這一刻她卻是生生佝偻了脊背,整個人仿佛被抽掉了靈魂。那雙墨色的眸子并沒有因為失明而徹底暗淡光彩,但如今卻是徹底寂滅無神了。
不只是木槿, 織錦也覺得心疼, 輕聲小心道:“顧姑娘,回去吧。”
這一句話仿佛點醒了顧溪硯, 她嘴唇蠕動了下,仰頭閉了閉眼, 下一刻依舊挺直了脊背,面上痛苦絕望又被她悉數壓下, 唯有眉宇間的一絲灰暗難以祛除。
她邁出一步,低聲道:“回去。”回去看看她,即使她真的恨她, 不能原諒她,她也得知道她安好。
回了千葉宮, 顧溪硯想去看葉沁茗卻被琉璃帶來的人攔住, 木槿氣不過想要動手卻被顧溪硯攔住。
琉璃冷眼看着顧溪硯, 方才還絕望頹然的人此刻又只剩下了讓她厭惡的冷靜, 她憑什麽還可以這麽淡然?千年前她是濯清也就罷了,如今一個入了妖界的凡人,她又憑什麽!
顧溪硯知道這個人對她敵意深重, 這其中幾分是身為屬下發出來的,她無心去深究,也不想去在意。她按捺着不停上湧的窒悶,開口道:“我不見她,只想知道她現下如何了?她方才妖力爆發,這對她妖丹傷害很大,我……”
“對她妖丹傷害很大?也不知道是拜誰所賜!你不用惺惺作态,我已經請了鳥族的巫鄞大人來替君上醫治,無需你費心。”
顧溪硯雖不認識巫鄞,但早在妖族記錄中聽聞了她的大名。妖界中最受人尊重的醫者,雖然修為不比四大妖王,可是醫術便是仙界老君也遜色幾分。只是早在巫鄞幾千年前閉關不出,也不再替任何人治傷看病。
“巫鄞大人出關了?”
琉璃冷哼一聲:“巫鄞大人欠我一個人情,此次君上受傷,我便冒犯請她出關。至于你,我想君上醒了應該也不想見你。”說罷她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顧溪硯,她此前可以不介意你是濯清的轉世,只是她不記得她當初有多喜歡濯清,更不記得她應該多恨她。你若有自知之明,就離得遠遠的,否則……。”
木槿看她靠近顧溪硯就分外警惕,聽到她說的話一時間愣了下,再看顧溪硯臉色發白,身體也有些僵硬,旋即立刻噴了回去。
“我現下确定了,你就是喜歡葉沁茗,卻見不得她喜歡什麽濯清,又喜歡我家小姐,所以你千方百計中傷我家小姐。你在妖界這麽多年,葉沁茗都不喜歡你,她認識我家小姐才不過幾年。你就別白費心思了,她即使恨我家小姐是濯清轉世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木槿是憋了一肚子氣,看見這個長得妖裏妖氣的女人就來火,當下簡直是字字誅心地在刺激琉璃。
琉璃心裏最痛得地方被木槿撕開,藏了幾千年的感情被她當着織錦他們的面扒開,臉上青白交加又恥辱又憤怒,當下直接抽劍和木槿打了起來。
顧溪硯咳嗽一聲,卻阻止不及,只能趕緊喝道:“阿槿,不要在這動手!”
可是木槿怒,琉璃卻是惱羞成怒,怎麽聽顧溪硯的。顧溪硯又擔心木槿,琉璃乃是鳥族天之驕子,數千年的修行哪裏是木槿能抵擋的。
顧溪硯聽着動靜,擔心木槿受傷,也怕她們驚擾了殿內給葉沁茗療傷的巫鄞,頓時腳步一滑也插了進去。
顧溪硯不想動手只能擋住木槿,避讓琉璃。
“琉璃姑娘,沁茗在療傷,你暫且莫要動肝火,驚了裏面。我代木槿給你賠罪。”
琉璃咬牙道:“你養的好狗,賠罪,你怎麽賠?”
顧溪硯眉頭一皺:“琉璃姑娘慎言。”
這一句更是點炸了琉璃,她出手越發狠了起來,尤其是發現顧溪硯根本沒想和她動手,只是護着木槿避讓她,而自己竟然還沒碰到她一片衣角,更覺得奇恥大辱。
顧溪硯看她怒火中燒不依不饒,心知除非她消氣,否則絕不會收手。因此在她錯身一道靈力甩過來時便沒避開,木槿猛然瞪大眼:“小姐!”
只是最終琉璃也沒能傷到顧溪硯,最後關頭一道妖力疾風般掠過來直接把琉璃的攻勢打散,冷冷的嗓音從殿內傳出來。
“誰許你們在千葉宮動手的!”
顧溪硯身體一僵,幾乎是立刻轉過身,琉璃也是硬生生停下手低聲道:“君上。”
顧溪硯嘴唇嚅嗫了下,卻沒能說出一句話,她慶幸自己看不見所以無需擔心此刻葉沁茗看自己的眼神,可是卻又想自己能看見她看自己的眼神到底是怎樣的,這種矛盾和痛苦讓她甚至不敢面對葉沁茗。
葉沁茗怎麽也忽略不了那個有些單薄的人,她臉色蒼白的厲害,方才琉璃出手她竟然跟傻子似的站在那不動。想到這,葉沁茗又是生氣又是痛苦,只能強逼自己挪開視線。
她再擡起眼神,看向琉璃時再也沒有一絲溫度,琉璃忍不住後退一步不敢正視她。
“琉璃,你似乎忘了誰是千葉宮的主人,誰允許你在千葉宮放肆!”
琉璃臉色一白,低下頭連忙道:“君上,琉璃是一時心急。這個丫頭口無遮攔,太沒沒規矩我才沒忍住,下次絕不會再犯,請君上恕罪。”
葉沁茗不想再多說什麽,琉璃送石鏡的目的她心裏很清楚,她現在很亂不知道如何面對顧溪硯,但是對琉璃,她們之間僅存的情分已經蕩然無存了。
“今日起,沒有我的準許,不要再出現在千葉宮,還有這個。”說罷葉沁茗直接将石鏡甩了出去。
琉璃接住時那股勁道壓得她踉跄了好幾步,葉沁茗這般當着別人面不給她留一絲餘地和情面,琉璃眼睛立刻便紅了。
她忍着眼淚,聲音卻還是帶了哭腔:“你之前是不記得了,難道記起來你還要維護她嗎?君上,你是妖界之主,你怎麽能為了她忍耐至此!”
“閉嘴,不要讓我叫人丢你出去。你在想什麽,你做了什麽,我很清楚,我也希望你能清楚。”
琉璃眼淚刷的就下來了,嘴唇都在發抖,她看了眼顧溪硯,扭頭直接瞬移離開了千葉宮。
一旁一身淡紫色衣袍的巫鄞原本一言不發,此刻卻似笑非笑道:“君上還是這般無情。”說罷她擡眸看了眼顧溪硯,微微颔首語氣頗為客氣道:“濯清神君,一別經年,還能有幸見你。”
這一句濯清叫她們兩人都有些低沉,顧溪硯搖了搖頭拱手道:“在下顧溪硯。”
巫鄞自然知道她的潛臺詞,唇角微揚:“君上已無大礙,我便先回了。”
木槿和織錦雖然憂心忡忡,此刻也還是退了下去,讓兩人獨處。
安靜下來的大殿越發透着一股沉悶,面對而立的兩人只覺得她們突然被拉開了距離,這沉默變分外讓人覺得壓抑。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都張了口,同時道:“你怎麽樣?”
又是一陣沉默,顧溪硯搖了搖頭:“我……我很好,你都……都想起來了?”
她吐字都變得艱難起來,嗓子眼仿佛被人堵住,如鲠在喉。
葉沁茗眸中掙紮了一下,卻又湧出一股痛意,她別開臉道:“也并非全都記得了,但……也清楚了過往發生了什麽。”記憶很快從她腦海劃過,強行中斷石鏡顯現的畫面也中斷了她記憶的恢複,但是她對濯清的喜歡,還有九重天外的痛與恨,卻悉數記了起來。
她明明勸過自己,也清楚顧溪硯是無辜的,可是當她記起她們過往的愛恨糾葛時,她根本無法這麽理智。她一看到顧溪硯就覺得痛苦,當初的痛意仿佛附蛭之蛆一般,随時纏繞,讓她快要窒息過去。
顧溪硯喉嚨艱難滑動了幾下,但是她還未張口,葉沁茗已經壓着心口退了幾步。
顧溪硯聽到她急促的呼吸,還有她忍耐到極限的聲音,帶着絲顫音。
“對不起。”
心口涼意一陣陣過去,席卷來得苦澀心痛讓顧溪硯喘不過氣,只能徒勞仰着頭呼吸。
“顧溪硯,讓我安靜一下,我現下,真的不想看見你。”葉沁茗這幾個字吐得艱難,卻也毫不留情。現在的她實在無法面對那張臉,她極其痛苦地壓住了腹部,這裏的傷分明已經好了千年,可是在她想起來到現在,陰魂不散般的劇痛時不時就會湧上來。她知道這是癔症,但是一看到,一想到當時的場景,她就要崩潰了。
她多麽想去問顧溪硯,為什麽當年這麽無情,為什麽要這麽做!可是濯清為了她的大義祭了天,只留下這個什麽都不知道的顧溪硯。
顧溪硯分外無力,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聽着耳邊葉沁茗有些踉跄的步伐。
葉沁茗近乎逃般回了內殿,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牽累顧溪硯。當初濯清對她動手,已經成了她的心魔,難怪她什麽都不記得,也幾次三番對顧溪硯動了殺意。
顧溪硯怔怔站在原地,想要伸出去的手只能死死抓緊衣角,“我不想看見你”這幾個字刀刀捅進她心口,她已經讓葉沁茗這麽痛苦了麽?
“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想你陪在我身邊。”耳邊兩人溫情脈脈時葉沁茗說的話還猶在耳邊,短短幾日已然物是人非。
“無論發生什麽事,呵。”顧溪硯輕笑一聲,卻仿佛哭一般,呢喃道:“我早就知道,你記起時會是這般,是我太貪心了。”說罷,她艱難地轉過身,然後猛然擡手捂住口唇,悶哼一聲,指縫間幾縷鮮紅溢出,松開手,掌心盡是淋漓的鮮紅。
顧溪硯沒什麽表情,只是摸出了手帕,将血跡擦幹淨,木槿在外面聽了半天,這時才急急忙忙跑進來。
“小姐,你,你怎麽了?”她扯着顧溪硯的手,看着她吐的滿手血跡,臉都白了,随即又哭了出來:“到底怎麽了,葉沁茗她為什麽要這麽對你?”顧溪硯的難受看在木槿眼裏,讓她也是百般難過。
顧溪硯慘然一笑,搖了搖頭,看着千葉宮,她怔怔想,如今若葉沁茗真恨了她,怕是她已無容身之處,人,妖,仙這三界,她無處可去了!轉身緩慢回了側殿,每一步都顯得無比沉重,她太累了。
木槿只能壓着聲音落淚,不敢離她半步跟在後面守着。
葉沁茗也好不到哪去,過往記憶支離破碎,唯獨千年前最後一幕無比清晰。她真的,真的接受不了。她們相知相愛這麽多年,她應該了解自己,怎麽能偏信太一之言,為了防止自己禍害三界,除了自己這個障礙。
縱然她真的怕自己危害三界,也不必,不必選擇這麽不堪的方式。只要她想,她什麽都可以,命都可以給她,可她接受不了她這麽狠決。
案前是她逼織錦送來的千年醉,她悶頭喝了半壇,她太亂了,只想大醉一場。
織錦在外面滿臉擔憂,千年醉酒勁極大,哪怕是葉沁茗這樣的修為,喝了這麽多也會醉糊塗的。
可是她又不敢勸,只能守着。但是葉沁茗發脾氣逼着他們送酒,這大半日不是自言自語便是悶頭喝酒,裏面空的酒壇子都堆成小山了,任誰也不能把千年醉這麽喝啊。
織錦急得焦頭爛額,請了鬼車過來,最後鬼車卻被打了出來。他沉着臉狠狠掃了眼織錦:“誰讓你們送酒的?你看看君上都喝了多少了!”
“鬼車大人,我勸不住君上。”織錦也是無可奈何。
鬼車沉默了許久,最後皺眉道:“琉璃這次逾越了,君上若有什麽萬一,她萬死難辭其咎!”說到這他嘆了口氣,難怪君上回來這麽平和,原來是根本就不記得濯清神君了。
想到濯清,他看了眼偏殿方向:“顧姑娘怎麽樣?”
織錦搖了搖頭,低聲道:“也不大好,臉色蒼白得很,回去歇了很久。”
鬼車沉默片刻,随後開口道:“讓顧姑娘去勸勸君上吧。”
織錦一愣:“可是君上她不想見顧姑娘。”
鬼車搖了搖頭:“我了解君上,她只是太痛苦了,無論她恨不恨濯清,但是對顧姑娘,她比誰都看得重,現下也只能試一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