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她被豬油蒙了心, 當初那事落在別人眼裏他們詫異後都接受了也就算了,可是她不該就這麽輕易相信了。從鬼車巫鄞他們口中聽着濯清的事, 再加上她想起來一些東西, 她已然記起了濯清是個什麽樣的人。這樣一個淡泊寧靜悲天憫人的神, 怎麽會這麽輕易被太一唆使就對自己下手。
葉沁茗痛苦地撞着腦袋, 為什麽要封了她的記憶, 為什麽不給她一點時間去思考?為什麽只看到那麽一些片段, 記起那麽一點事情就拒絕和逃避!
她太了解濯清, 太熟悉濯清的一切,所以當時那個女人出現在她面前, 她一點都沒懷疑。她身上的氣息和濯清根本沒有區別,哪怕她現在想起來了她也找不出不同的地方,唯一讓她覺得不對的是當時濯清對她動手時的眼神,有些, 有些凝滞。
所以那一瞬間她是真的徹底蒙了,她自诩聰明,但是唯獨在面對濯清的事有些沖動,得知濯清要自身為祭去封印混沌結界, 她就已經焦灼要命,那一刻她真的沒反應過來。
當時的絕望,悲哀和恨一瞬間都湧了上來, 她根本沒時間去想別的就散了元神,如果她有時間去冷靜下來,她一定會發現那細微的不對。
縱然真是濯清對她下了手, 就她和濯清的感情,她勢必能想到這裏有什麽蹊跷,可是醒過來的她帶着那被碎了妖丹的痛和恨被關了近千年,唯獨不記得任何一絲和濯清有關的事情。
不記得那個人有多好,不記得她們之間的過往,不記得她應該信任她。
琉璃強行召回的那些記憶偏偏是九重天外的那一幕,濯清留下的封印何等牢固,其他過往她勉強只記得大概就已經被那巨大的痛苦和恨意蒙蔽了思緒,所以……
可是哪來的所以呢,她有這麽多次機會去發現的。她如果不發瘋喝醉酒,如果早一點想到她活着是濯清的手筆,如果那日鬼車提到濯清對妖界恩情時她去了解那個人的過往,如果她不那麽驕傲端着自尊,去和顧溪硯好好談談,一切都不會變得無可挽回,如果她保護好顧溪硯,她便還有彌補的機會,可是她一個都沒有做到!
葉沁茗只感覺一股血腥氣直沖喉頭,張口噴出一口血來。
已經過去了一個月了,她也七進七出黃泉九淵,卻還是沒辦法找到顧溪硯的蹤影,她不肯松口,可是一個月了,顧溪硯看不見又受了傷在裏面怎麽能熬過一個月呢。
妖界衆人聯合施壓讓葉沁茗放棄,不許再進黃泉九淵,整整七天過去,葉沁茗也沒再提進去找人,只是再也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往日的妖帝葉沁茗是張揚熱烈的,即使是發怒也是帶着笑,如今卻是深入骨髓的冷漠。
鳥族發現琉璃失蹤曾經過來找了葉沁茗幾次,葉沁茗緘口不言,到最後只是眼神看着琉钰,就讓她喘不過氣,只能放棄不斷派人去尋。
而冥水之線,太一卷土重來,火神坐鎮後方神色冷漠面容憔悴,只有看到葉沁茗時才有一種癫狂的恨意。他的右臂已經重塑,但仍舊無法動彈和使用靈力,至少要千年他才能養出一條胳膊,可想而知他有多恨。
但是葉沁茗看着他們就仿佛看死人一般,她仿佛不知疲倦,從日升日落到月明星稀,屠戮着仙界大軍,一連三天和風神,火神,交手,直到他們熬不住躲回後方。
在葉沁茗這種不要命的血腥厮殺下,妖界不但守住了冥水,更是将仙界徹底發出冥河,戰場從兩方界限直接逼到了仙界門口,太一一連三日上朝都沒松過表情。
“她瘋了不成,即使她實力恢複了,也不可能撐得住這麽高強度的損耗,這是玉石俱焚。”老君聽聞戰訓,驚詫道。
仙界衆神都有些沉默,千年前那場大戰,他們同樣死傷無數,那場大難帶來的傷痛千年未愈合,而如今他們的後盾也已經沒了。
“陛下,歇戰吧。”南極仙君站出列低嘆道:“三界唯有仙界在傷痛中平和千年,卻也沒能徹底緩過來。如果真的和妖界開戰,千年來沒有妖帝的妖界尚且能讓仙界焦頭爛額,何況是她回來了。”
火神神色肅穆,想要說什麽卻又忍住了,他心裏何嘗不是五味雜陳。他有時候也會産生那麽一絲懷疑,他是不是真的選錯了。分明是為了避開那個結局,也為它做了這麽多,可是它依舊發生了,然後和葉沁茗徹底撕開臉皮又沒能殺了她,反而徹底将這個局面變成了他們最擔心的模樣。
他雖然恨極了葉沁茗,但憑心而論,她走到這一步也是他們逼得。
“停?千年前那一步就注定了,朕無法回頭。立刻派人去查,為何她這次變得如此急躁,甚至性情大變。”
“是,陛下。”太一心裏也是焦灼,他一直在忍耐,想等濯清回來,只要她活着,他一定會将她重新送上神壇,只要她在,妖界就不會徹底反,更重要的是,她如果活着好好留在妖界,乾坤卷軸上的批語就當不得真,那些事也就不會應驗。
他痛苦揉了揉眉心,他費盡心思就是為了躲過去,但是濯清還是為了葉沁茗做出了讓他都難以想象的事。最終葉沁茗不但沒死反而更加瘋狂,難道他只能認命。
而且想到之前得到的消息,太一後背一陣發涼。窮奇并沒死而是從妖界逃了。那場窮奇帶來的浩劫,他記憶猶新。如果讓窮奇死灰複燃,那不等到葉沁茗威脅到他,三界就已經岌岌可危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葉沁茗的詭計,他也不能掉以輕心。
退朝後,他一個人坐在紫宸殿,再一次把念頭放在了誅仙劍陣上,不到萬不得已他也不願真正用它,畢竟他不想傷害衆生。可是,如果真的沒得選擇,那些代價還是要付出的。
風神最近安分了許多,看到火神也不再出口刺他,盯着他的右手看了看,有些許別扭道:“可還方便?”
火神眉眼一橫,最後又熄了下來:“不過是擺設。”
風神這次沒答話,兩人并行幾步出了長殿,風神突然開口道:“這一千年,炎陽你後悔過嗎?”
炎陽臉色一僵,沉默之後才啞聲道:“現在說有意義麽?她還活着,我竟不知是悲是喜了。”
風神苦笑道:“以前不願想,可如今這局面比之前糟糕太多了。”
“風朔怨我們茍且偷生,不肯幫忙封印混沌,可又有誰知其中無奈。這是我們各自造下的孽,各自承擔去吧。但是對葉沁茗,我并不覺得陛下想法是錯的,妖界容不得這麽一個肆意而不受約束的人。”
風神看着火神離開的背影,嘆了口氣,葉沁茗所受約束無非就一個濯清,現下看來反倒是仙界親手斬斷了這一層束縛。只是火神說的不錯,若非濯清出手連傷他們幾位上神,也不至于無一人能出手替她分擔一二。可追根溯源,又從何說起呢?
太一派去的人很快帶回了消息,妖界近日唯獨發生了一件大事。顧溪硯失蹤落入黃泉九淵,葉沁茗七進七出尋人無果性情大變。
得到消息的太一右手握緊禦椅,他手微微發顫神色也沒能維持住,猛然拍了一把扶手,怒聲喝道:“廢物,一個妖帝卻連一個凡人都保護不了!”
他猛然站起身,胸口急劇起伏,說不出來是恐慌還是心痛,他好不容易得知她還活着,如今卻又落入黃泉九淵,一個轉世為凡人的瞎子,怎麽活下去!
太一閉了閉眼,神情悲痛又憤怒,如果當初她肯把濯清還回來,又怎麽會讓她出事,葉沁茗,該死!
葉沁茗記起過往的事,知道了顧溪硯是濯清,如今就連轉世都沒了,這天地間唯一可以制衡她的人徹底沒了,無外乎她如此瘋狂,她這是打定主意與仙界不死不休了?
太一心情分外沉重,眉頭緊皺的他不停在殿內來回走動,許久後他才坐會去,望着三十三重天外的銀河燦爛,最終下定了決心。葉沁茗不顧一切,他也只能玉石俱焚。想到濯清他眼睛莫名有些澀,低頭咬牙道:“你這麽喜歡她,送她去陪你吧。”
黃泉九淵之中,顧溪硯緩步走在這昏暗的地界,周邊陰風陣陣,盤桓的惡靈對她垂涎欲滴,卻不敢逾越一步,只能死死盯着這個雙眼縛着白绫的女子。
顧溪硯臉上沒有多少表情,手中用來探路的木棍依舊被她握在手中,但是行動間她再也沒了之前的踟蹰和跌撞,一步步如履平地。
在她身上卧着一個小毛球,此刻蜷在一起張譯朵雲,一動不動,偶爾能看到它的小爪子從毛發中伸出來,在顧溪硯肩頭輕輕踩一踩,舒服而惬意。而在她身後,身量魁梧高大的男人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只是身形幾乎透明,但散發出來的氣息也讓遠處蠢蠢欲動的白骨不敢多動一步。
顧溪硯偏頭面對着用爪子時不時輕輕抓一抓她的小毛球,旋即伸出指尖輕輕捏了捏它的小爪子,彎唇溫笑。
同時右手木棍迅速旋轉,精準擊在一具沖天飛撲而來的骨架的脊柱處,砰得一聲,骨架應聲癱倒無法起身。
這一招精準而有游刃有餘,窩在她肩上的小白甚至動都沒動,依舊在它半夢半醒間悠哉。
風吹過卷起顧溪硯縛眼的白绫,分外輕薄,隐隐有光透過,随即又緩緩落下。
葉沁茗一個人坐在大帳內發呆,最近她想起來好多東西了,空閑下來便止不住去想當年的濯清,片刻後又會混沌想到和顧溪硯重逢的時候。臉上表情已經麻木,心口的痛和悔卻不肯麻木。
濯清能夠轉世是多麽不容易,她陰差陽錯落到顧家茶園被顧溪硯撿到又是多麽大的緣分。本來命運都給了她一絲憐憫,叫她可以再和她再續前緣,發現當年的秘密。可是她這麽混賬,一而再再而三傷顧溪硯,好不容易在一起,卻又被自己親手摧毀。
葉沁茗痛苦地閉上眼,眼前顧溪硯隐忍無奈的模樣就在腦海中環繞,無時無刻不提醒她,自己犯下的錯。悔恨的滋味怎麽會這麽痛苦,一點點像蟲蟻啃噬心髒,細密連綿的痛意,卻又無處宣洩。
最……最讓葉沁茗痛苦的是,她的後悔沒有人知道,顧溪硯永遠不知道她現在多懊惱,也不知道一切過錯也許根本不是她造成的。
木槿說的對,最無辜的就是顧溪硯了,她當時可以怨恨濯清,那顧溪硯呢,她只能怨恨自己。
眼睛酸澀發燙,葉沁茗吸了口氣,腳步聲傳來,她睜開眼,揉了下雙眼,等鬼車匆忙進來時,只剩下淡淡的紅。
“何事這麽匆忙?”
“君上,鎖妖沉淵傳來異動,仙界強行催動了四邪誅仙劍陣!”
葉沁茗眸子猛然緊縮,片刻後她緩下神色站起了身:“傳令,着三萬精兵守住冥水,鬼車,你和飛誕留在妖界,玄水和孟槐,梁渠,以及白澤同我去鎖妖沉淵。”
“君上,他們就是沖你去的。”鬼車神色有些焦急,最近葉沁茗太不對勁了,這時候他怎麽放心她去和太一硬抗。
葉沁茗卻露出了兩個多月來唯一的一個笑容:“求之不得,我等了他太久了。”她不求其他,只求一個真相,不然她去找顧溪硯時,求她原諒都不知道她曾經為她做過什麽,那多沒誠意。